第6章 毛毯
那天之后,覃润星就再也没来过皎然居。
凌初皎找过他,在他那间堆满画具的小画室里,他只是低着头,反复说着“对不起”,不肯看她一眼。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将她所有的念想都隔绝在外。
凌初皎从未这样失控过。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冷静自持,可面对覃润星的拒绝,面对他的消失,她心底的执念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撕扯着,让她喘不过气。
她动用了家里的积蓄,找了好几个人,在一个雨夜,将覃润星带回了这座位于郊外的老宅。
这里远离尘嚣,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像极了她的皎然居,却又比皎然居多了一份禁锢的冰冷。
覃润星被安置在西厢房,门窗都被锁上了。
“凌老板!凌初皎!放过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起初很抗拒,拍打着门板,嘶哑地喊着让她放他走。
凌初皎就站在门外,听着他的声音从愤怒到疲惫,从疲惫到沉默,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却始终没有松口。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知道这是偏执,是疯狂。
“放了你,你还像当初一样,消失了怎么办?你在这里,我很安心。这里可以安静的画画,画你喜欢的东西,我也会像往常一样,每天清晨送来一杯热普洱。你可以在这里追随你的梦想,无需去想是有没有钱财。”
深冬的天气越来越冷,尤其是在这栋老房子里,夜里更是寒气逼人。
凌初皎每天都会去看他,给她送吃的,送喝的,却很少说话。
他总是背对着她,蜷缩在床角,不看她,也不说话,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拒绝所有靠近。
直到那天,她推门进去时,听见了他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他蜷缩在床尾,肩膀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窗外的雨还在下,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衫,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单薄。
凌初皎的心猛地一紧,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快步走过去,想要伸手触碰他的额头,却被他猛地躲开了。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疏离和抗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别碰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一阵咳嗽,“凌老板,你放我走……我不想待在这里。”
凌初皎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泛凉。
她看着他咳嗽不止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因寒冷而微微蜷缩的身体,心底的疼和悔意翻涌上来。
她不是想伤害他,她只是想把他留在身边而已。
她转身走出房间,片刻后,抱着一张厚厚的毛毯走了进来。
那是一张驼色的羊毛毯,是她去年冬天在皎然居用的,摸起来柔软又温暖,带着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毛毯放在他身边,然后后退了几步,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
覃润星看着身边的毛毯,又看了看凌初皎,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凌初皎以为他不会动,才见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毛毯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将毛毯拽过来,紧紧裹在了身上。
他蜷缩在毛毯里,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小猫,咳嗽声渐渐平息了一些。
只是他依旧背对着她,不肯回头,只有肩膀微微起伏,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凌初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张毛毯捂不热他心底的寒意,就像她的偏执,留不住他的心。
可她别无选择,她只能这样,以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方式,将他留在身边。
夜色渐深,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凌初皎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听着里间传来的细微声响,一夜无眠。
不知过了多久,天蒙蒙亮的时候,里间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咳嗽声比昨晚更重,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感,让凌初皎的心瞬间揪紧。
她推门进去,看见覃润星蜷缩在毛毯里,脸色比昨晚更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却依旧泛着红。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小润星!”
凌初皎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她伸出手,想要探探他的额头,这次他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滚烫,像火烧一样。
凌初皎心里一沉,他发烧了。
她立刻转身,想要去请大夫,可刚走到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她不能请医生,一旦请了医生,这件事就会暴露,到时候,她不仅留不住覃润星,还会身败名裂。
她咬了咬牙,转身回到房间,找出家里备用的退烧药,又倒了一杯温水,走到床边,轻声说:“小润星,起来喝点药吧,你发烧了。”
覃润星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看了她很久,才勉强认出她。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不吃……放我走……”
“不行,你必须吃药。”
凌初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扶起他,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喝了药,病才会好。”
覃润星挣扎着想要推开她,可他发着高烧,浑身无力,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凌初皎强行将药喂进他嘴里,又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才将他轻轻放下,重新盖好毛毯。
他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脸颊落在枕头上,很快就洇湿了一片。
凌初皎看着那滴泪,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知道自己很自私,很残忍,可她真的不能失去他。
接下来的几天,凌初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给他喂药,给他擦身,给他熬粥。
他依旧很少说话,偶尔清醒的时候,会看着天花板发呆,眼神空洞,像失去了灵魂。
凌初皎会坐在床边,给她读诗,读她喜欢的书里的段落。
她读李白的“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读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读那些关于山河岁月,关于爱恨嗔痴的文字。
她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只是单纯地想和他说说话,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天,她读着一本关于画论的书,读到“画者,心之迹也”时,覃润星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你……喜欢我的画吗?”
凌初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声音温柔:“喜欢。你的画里有光,有温暖,有生命力,我很喜欢。”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凌初皎的心猛地一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有些哽咽:“因为我怕……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小润星,我喜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了,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的眼神落在那道光斑上,久久没有移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凌初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和他偶尔传来的、轻微的咳嗽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覃润星的病渐渐好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也不再频繁地要求离开,只是变得更加沉默。
他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树,看着天上的云,一看就是一下午,眼神里带着一种凌初皎读不懂的迷茫和空洞。
凌初皎依旧每天给她送吃的,给她读诗,只是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能看见他,却再也触不到他的心。
凌初皎从皎然居回来,带了一些新采的茶叶。
她走进西厢房,看见覃润星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在一张宣纸上涂涂画画。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他的神情专注,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往日的光彩。
凌初皎的心里涌起一丝欣喜,她轻轻走过去,想要看看他画了什么。
走到桌边,她才看清,宣纸上画的是皎然居的窗棂,窗台上放着一壶茶,一缕茶烟袅袅升起,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画里的窗边,空无一人。
“你想回去了?”凌初皎的声音有些干涩。
覃润星握着画笔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凌初皎,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和抗拒,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凌老板,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画,我的灵感,都在外面,在皎然居,在那些阳光和风雨里。”
凌初皎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覃润星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凌老板,认识你,我很开心,也很幸运,如果一只想要飞翔的彩鸟却被梦想折断翅膀,那么余生中,它必定会痛苦不堪。”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依旧温暖,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很感激你。只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凌初皎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的偏执,她的疯狂,不仅伤害了他,也伤害了自己。
她一直以为,把他留在身边就是幸福,却没想到,这样的幸福,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