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雪
覃润星站在“润雪”画展的序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的暗纹。
落地窗外的天光漫进来，将墙上悬挂的画作染得愈发通透——那些以雪为骨、以光为魂的作品，从街角巷陌的残雪，到远山黛影的落雪，每一笔都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执拗。
两年前的深冬，他还是个蜷缩在耳房画室里，对着画布发愁房租的小画师。
笔下的雪总带着几分瑟缩，像是他漂泊无依的心境。
直到那幅《等雪》被业内泰斗周老先生一眼相中，题字“雪落有痕，心画无声”，一夜之间，覃润星的名字便在画坛炸了开来。
如今的他，西装笔挺，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窘迫，多了几分沉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被奉为“灵气四溢”的雪景，底色里始终藏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就像此刻展厅中央最显眼的那幅画，画布上是，初雪簌簌落下，路的尽头站着个穿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的姑娘，背影清瘦，却让整幅画有了温度。
“这幅《等雪》，倒是比其他作品多了些烟火气。”
温润的女声自身后响起时，覃润星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的力道骤然收紧。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缓缓转过身。
凌初皎就站在不远处，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同色系的围巾绕了两圈，垂在胸前。
两年未见，她褪去了那时的青涩，长发依旧飘扬，露出纤细的脖颈，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仍是记忆里那副清冷又温柔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画布上，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认出了画里的场景。
覃润星喉结滚动了两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略显沙哑的：“凌小姐，好久不见。”
凌初皎抬眸看他，眼中的笑意深了些，带着几分打趣：“小润星……如今可是大名鼎鼎的画家了，怎么还叫得这么生分？”
他愣了愣。
“哦～凌老板！”
那时，他只一个落魄的，无家可归的，沉默寡言的小画家。
她是开着“皎然居”的，爱书的茶馆老板。
他总怯生生地叫她“凌老板”，而她总是冷冷的回应：“嗯。”
凌初皎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画作上：“没想到，你真的把茶馆的雪画了下来。”
那是两年前的初雪，他在茶馆的后院写生，雪下得不大，簌簌落在他的画纸上。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路过，看见他冻得通红的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普洱茶：“这么冷的天，也不注意保暖。”
那天，他们就站在落雪的巷口，聊了一下午的画，聊了一下午的书。
他说他想画遍世间的雪，遇见凌初皎后，每一幅画中多了几朵腊梅花。
后来，他因为遇见了一位真心喜欢他的画作的人，又害怕打扰她，不得不离开去巴黎精进画作，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包括凌初皎。
他以为他们的人生，会像两条交叉线，一旦错过交点，便会越走越远。
“我也是偶然看到画展的宣传，才知道是你办的。”凌初皎轻声说，“你的画，比从前更有吸引力了，更有感情了。”
覃润星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欣喜、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
“你……这两年还好吗？”
“挺好的，无聊时翻翻书看，打发时间。”凌初皎笑了笑，“倒是你，从籍籍无名到举办个人画展，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还好，只要能画画，就不觉得苦。”
只是那些难熬的日子里，他总会想起那个落雪的午后，她递来的那杯普洱茶，想起她眼中的光，那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勇气。
两人沿着展厅的动线慢慢走着，每一幅画前，凌初皎都会驻足细看，偶尔提出几句见解，精准又独到，让覃润星惊讶于她对艺术的感知力。
他一边为她讲解创作时的心境，一边偷偷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雪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展厅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个。
工作人员过来提醒闭馆时间，覃润星才恍然回过神。
“外面好像下雪了。”
凌初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覃润星也走了过去，和她并肩站着。
雪花越来越大，纷纷扬扬，像是要将整个城市都覆盖。
马路上的车灯透过雪花，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远处的建筑渐渐披上了一层白霜，天地间一片静谧。
“真好看。”
凌初皎轻声感叹，伸出手，隔着玻璃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雪花却在瞬间融化。
覃润星看着她的侧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场初雪，想起今天展厅里的那幅《等雪》，想起这两年无数个深夜，他对着画布，一笔一笔勾勒她的模样。
“凌老板，”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两年前，我不告而别，对不起。”
凌初皎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没有责备，只有理解：“我知道，那间小小的耳房永远困不住有梦想的人，就好像他只是’皎然居’的一个过客而已。”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配不上你的茶馆。”覃润星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直到有人看上了我的画，我只想抓住那一次机会，我想变得更好，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雪花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告白伴奏。
凌初皎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起过他，想起那个在落雪巷口，专注写生的少年。
“覃润星，”她轻声唤他的名字，“真正的并肩，从来不是看彼此有多优秀，而是看是否愿意一起往前走。”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凌初皎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两年前，你说想画遍世间的雪，我说看看尽人间的暖。如今，你的雪画得很好，我的暖，也还没看完。”
雪花越下越密，将窗外的世界装点成一片银装素裹。
覃润星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两年前那个落雪的午后，她递来的那杯普洱茶，温暖而明亮。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凌老板，”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往后的每一场初雪，我都想和凌老板一起看。”
凌初皎点点头，指尖轻轻回握他的手。
雪花落在他们的发梢，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落在展厅的画布上，像是在见证着这场跨越时光的重逢。
他们就那样站在窗边，看着漫天飞雪，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
过往的遗憾，此刻都化作了重逢的喜悦；未来的期许，在落雪的天地间，慢慢铺展开来。
覃润星知道，这场初雪，不仅落在了这座城市，也落在了他的心底，融化了所有的隔阂与不安，孕育出了新的希望。
而他的画，从此之后，不仅有雪的清冽，更有了人间的暖意。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展厅里的灯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墙上的画作静静伫立，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
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只剩下漫天飞雪，和两个相握的手，以及心底悄然绽放的情愫。
他低头，看着她被雪花映得愈发白皙的脸颊。
“我们走吧，我请你喝普洱茶，就像两年前那样。”
凌初皎笑着点头：“好。”
两人相携走出展厅，融入漫天飞雪之中。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的重逢奏响欢快的乐章。
远处的路灯下，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落雪的巷口，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这场迟来了两年的初雪，终究还是见证了他们的重逢。
雪花依旧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发间，像是在祝福着这对历经波折的恋人，愿他们往后余生，温暖相伴，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