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迷惘与无言的真相
又过了十几分钟后，白崎与神崎一起返回了美术准备室。
接近七点的教室以经难以感受到日照，日光灯惨白又锐利的灯光鲜明雕刻出房间杂乱的模样。整个房间仿佛浸透了写生部成员的意志一般沉闷。
那副被刀子贯穿的画作依然还在房间深处，山田学姐背对着画作凝视着前方，难以判断她眼下的心境。
除了已经早退的武田学弟，写生部全员都在教室等待着答案的揭开。
神崎和白崎并肩站在教室侧面的黑板前——与写生部成员正面对峙。
山田学姐察觉到神崎二人的返回，缓缓转过身来。她锐利的目光穿过长长刘海的间隙向神崎望去，这个举动似乎也成了开启整个话题的机关。
“你们知道犯人是谁了吗，侦探？”
还是那副丝毫不把外人放在眼中的粗鲁语气，似乎试图掩饰着她真正的情绪。
“果然还是那些看我不爽的家伙干的吗...”
“不，山田学姐。这只会是写生部内部成员所为。”
神崎无视了三原部长和高木变化的复杂表情条理清晰地进行说明：“美术准备室位于三楼，且窗户是锁好状态，难以想象会有人特意为了报复性行为从窗户入侵。”
神崎调整了一下语调继续说明道，“此外，我观察了教室的钥匙形状——这种钥匙不好仿制，三原学姐自己也否定了保安科钥匙失窃的可能性。这几乎可以断定，犯人唯一的途径就是借助教室的两把钥匙自由进出教室。”
“可否从三原部长的钥匙被外人所盗走的角度考虑事件呢？我们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有三个疑点可以直接否定这种可能——”
“一、为何犯人要使用放置在教室杂物箱中的美工刀刺穿画作并遗留美术刀？”
神崎正辉抛出了第一个疑点。
“从破坏画作的角度来看明显是自己准备破坏用的工具才方便行事并隐瞒身份，而不是临时在整个教室翻找能够使用的工具。我们当然可以假设犯人是冲动行事的可能，但显然不会有人抛弃一眼能够看见的物品而去翻找杂物箱中的工具。”
“不仅如此，若凶手真的有慎密的计划可言，他也不应该留下可能会暴露身份的作案工具才对。我固然不是埃勒里.奎因——随声携带着指纹粉来提取指纹。犯人有自信收回美术刀，那么一定是敢肯定无法以此锁定他的身份。”
“二、为什么犯人对画布的破坏仅限那么小小的一块范围，并且同时使用了烧焦画布和刺穿画作的两种做法？”
神崎正辉接着抛出第二个疑点。
“如果犯人希望破坏画作的画，将整个画布用美工刀彻底划烂亦或是将画布完全烧焦都轻而易举。从这一点考虑的话，犯人也许没有充足的时间破坏画布，要么本身就没有破坏的理由。”
“三、如果真的有试图报复山田学姐的外人存在，为何写生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
神崎指出了最后的疑点。
“我们假设凶手是和山田学姐有矛盾的外人，那么和她接触不惜入侵社团教室的人为何没有提前踩点打探情况？即使这位凶手能够避开山田学姐，那么持有钥匙的三原部长、门卫科、往来社团的高木前辈和武田学弟也没有丝毫异样感。”
“可...可是...”高木学长欲言又止，毫无疑问的——神崎最后的话语彻底封死了其它的可能性。
“倘若各位没有异议的话，我们就接着讨论整个的顺序吧。但由于线索有限，我只能基于逻辑来辅助推断的解答，并不能代表完美都还原现实。”
神崎的视线依次扫过三人，仿佛在进一步地对潜在的犯人施加压力。
“那么前言就到此为止，我们首先来谈谈刺破画布的事件吧——山田学姐，那个人应该是你。”
“欸...不，那不可能——”
“请等一下，三原部长。”
白崎澪伸手制止了试图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三原部长。
至少现在不是直接说出所有真相的时候，神崎默默想道直视着山田学姐锐利的目光。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侦探？”
山田学姐的情绪看不出有丝毫动摇，三原部长和高木学长却显露出困惑不已的样子。
“你们应该很清楚，我对这幅画有多大的热情。距离竞赛的截止时间已经很近了，我没有这个动机去破坏好不容易绘出的画作。自己没有事却破坏自己的作品，怎么看都不太可能啊。”
山田学姐一口气说出一大段画来反驳神崎的观点，正如她所言创作者很难下决心亲手毁坏自己的心血。
“理由只有一个——学姐能够完美符合持有钥匙和没有时间报复性破坏画布的条件。”
“【高速杀人】是推理小说中对密室之谜的一种解答方法。这幅画在案发前一天没有任何问题，学姐进入教室后只要将高木学长支开，趁着高木学长离开的时候取出美工刀，刺穿画布就完成了。”
“高木学长的证词里提到过，因为强烈的光线自己在第一次进入教室时什么也没有看清。同时美工刀本身就是社团物品，不必担心因此暴露身份。”
“原来如此，的确是合乎逻辑的判断。犯人极有可能就是我。”山田学姐欣然接受，但她依然面不改色。
“但你似乎忽略了一点——我并没有动机去破坏自己的作品，即使是一小块。”
“说得没错。美惠这些天一直埋首于绘画，甚至有时耽误了回家时间。”
三原部长为此急忙补充道，白崎的眼神则来回在部长和山田学姐之间摇摆着。
“我想是这样没错，但——学姐赶到社团教室的时候，画是不是已经烧焦了？”
“烧焦了？”山田学姐的眼神微微躲闪，似乎在掩饰那一丝不安。
高木学长发出更为惊讶的叫喊声，“难道说，山田是为了去除画上的痕迹吗？可是焦痕又是怎么来的...”
“那个么，大概是武田同学的金鱼缸造成吧。
“哈？”写生部全员都陷入了沉默。
“武田的金鱼缸烧焦了山田的画，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基于逻辑的猜测罢了，高木学长是很快就跟着山田学姐进入教室了吧，那时你就因为光亮看不清画作。学姐有这个时间一边检查画作一边拉开窗帘吗？”
“还有一个佐证——那副金鱼的描绘修改痕迹较新。武田同学本身是个个性自由，如果三天前的上午他就找门卫科借用了备用钥匙来到教室修稿，又忘记了收好鱼缸和拉上窗帘——”
“上午的强烈日照可能恰好被鱼缸聚焦，最后烤焦了学姐的画。学姐来到教室后发现焦痕和未拉上的窗帘大概就明白了真相吧，用刀去除焦痕时不小心刺穿了画作。”
“武田这小子！”高木学长几乎是立刻就联系了武田，结果也确实如神崎所猜想的那样——他上午来到了教室修改画稿好像又忘了在意窗帘的状态...
在电话那头的后辈被高木学长狠狠数落了一番后，事件到此也就告一段落了。
准确的说，是表面上的告一段落——
......
高木学长先行告退后，因为要商议对学生会的报告内容。当事人山田学姐和负责人三原部长留了下来。
“我想也是时候将整件事挑明了，部长。”白崎凛然有力的声音响起。
两位学姐的脸色瞬间灰暗了下来。“我们先来分析一下两位的情况吧。”
“首先从部长开始——”
“──身为部长三原的学姐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建立了写生部，虽然各种类型的画都会画，但对于植物的细密画特别得心应手。最近您都会带可以放在桌上的台灯型放大镜过来，画一些亲自上山采集回来的植物。”
三原学姐有实力又性格温厚、深受部员们信赖，是很值得尊敬的部长。
“──这次的受害者•山田学姐跟部长同班。她比部长更擅长画各种风格的作品，题材与技巧很惊人地会随着作品不同跟着截然不同，天赋跟技巧的卓越性就如我们今天所见的那样。”
“听说三原部长于山田学姐自一年级起就是朋友。契机始于一年级的一次美术课，自那时起写生部正式成立。山田学姐虽然是高中才开始正式作画，但写生部的社团成绩一直靠山田学姐来支持吧。”
“两位的友谊是写生部能得以持续到现在的基础，但是现在真的决定要放弃吗？”
白崎的话语中饱含同情。
三原学姐无声地望着白崎，似乎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尽管她还在试图维持着和蔼的微笑，但那双眼眸中的光彩已然不再。
日光灯的白光惨淡地洒下，尘埃在空气中更显炫目闪耀。逆光之下，神崎的脸如同化作影绘，之后一点点地，影子取回人的轮廓。
神崎沉稳的声音终于响起：“这个教室内真正烧焦画布的道具其实是三原学姐的台灯型放大镜吧。”
三原部长的脸色终于变了，这是自神崎见到她以来，她所露出最慌张的神情。
随着视线，能看见其中一个工作桌上摆放着通常放在桌面使用的台灯型放大镜。根据写生部的资料，那是部长为了绘制植物密集画而带来这里的私人物品。连接台座与镜面的手臂可以随意转动，自由变换角度。
只要使用这个工具就能把握时机控制画布以特定的范围被烧毁而又不起火。
“神崎君刚刚在高木学长面前的发言当然是撒谎了。放置在桌上的球形鱼缸正好聚焦阳光烧焦了一小块画布，又没有引起危险事故的概率也太低了。”
“不止如此，我们也没有去做任何实验证明鱼缸是否能做到这一点——”
“这间教室上午会受到短暂的强烈光照。只要有机会实验几次，应该就能做到不引起火灾、控制画布在烧焦的程度。而能够有时间实验并安装收拾装置的也只有能自由出入整个教室的三原部长您了。”
面对白崎的说明，部长什么话也没有说，她似乎已经说不出话了。
“等——等一下！拜托！”
三原部长似乎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了。她轻轻唔了一声，伸出手指抵住了太阳穴，终于开口说道：“可是...可是为什么我要用这种手法破坏惠子的画？”
“原因很明显，三原学姐。你是为了帮助山田学姐才这么去做的。”
神崎轮廓深邃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
“特地...”
山田学姐喃喃说着，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她脚步蹒跚地向旁边移动着，一副失神的样子。
“应该说山田学姐是整个写生部得以维持三年的主力，如果今年没有获得奖项的画，仅仅是处于最低人数要求的写生部也不会再继续维系了。”
“疲倦和他人的期待压垮了您，每日都在修改的作品也说明着您的心境——放弃吧。山田学姐最后还在这样决定了。”
白崎的话语直接点破了山田学姐维护的脆弱外表。明神的话倒是不假，强大的共情和心理分析是白崎破局的关键。
“山田学姐有说过自己难以对自己付出巨大心力的作品下手的发言。此外能够自由进出教室的也只有三原部长，我在那时就考虑到部长被山田拜托破坏作品停止参赛的可能。”
“至于为什么要使用这种无人机关的方式——武田学弟是个相当自由散漫的人，三原学姐也摸不清他的行动轨迹。此外，三年级的升学压力也很大，部长并没有那么多的行动时间。”
三原部长和山田学姐的脸色松弛了下来，“果然被发现了。不愧是被叫做【宗正】的神崎同学啊。”
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呢？三原部长无力地点头缓缓开口：“写生部的一切都是惠子在支撑的...我真的、真的不忍心让她继续为了我成立的小小社团背负这么大压力...让一切都结束吧。”
“不是这样——”白崎的眼中宛若熊熊燃起了火光。
“如果您真的放下了写生部又为什么要替武田同学掩饰呢？！”
“欸。”
“刺穿画作的其实是三原部长吧，不管再怎么掩饰留在画布上的刀柄也不能保证不在第一时间被高木学长察觉到。所以真正刺穿画布的人正是在中午返回教室的三原部长！”
“武田学弟是一年级新生，他大概没有参与多久的社团活动吧。因而他大概想当然的忘记了拉上窗帘。首先来到教室打开窗帘，而为了保证计划正常实施的三原部长在中午返回准备教室时查看画布的情况。”
“紧接着，三原部长就注意到了武田同学留下的鱼缸，很快想明白了中间的状况。美工刀柄留在画布上的唯一作用便是转移当事人全部的注意力到刀柄本身上。学姐收拾完现场后便想到了这个主意，并且保证窗帘的打开状态，好让放学后赶来的部员第一时间注意到刀柄，以此来替武田学弟掩饰过失。”
“我想，这才是整个事件的真相吧。”
学姐们没有否认白崎的最后一步推理，整个密室之谜已完全被解开了。
——只是，神崎无法判断这个情况究竟是好是坏。
“即使是可能暴露也还是满足了学弟的请求...”
“我看到了哦，三原学姐一直在为了写生部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细腻心思。武田学弟和高木学长也一定会把部长的温柔看在眼中——”
“山田学姐也可以放心休息了，武田学弟的画作非常出色，他一定能够回应大家的期待的。”
白崎轻抚银发，露出了亲切到令人惊讶的笑容。
“所有写生部成员好好的聊聊天吧。学生会那边请暂时交给我们。”
“我会向明神会长那边说明清楚的，学姐。”
二人尽己所能地做出保证。
终于——写生部之谜也得以告一段落，剩下的时间属于写生部的四名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