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城和夜的故事(五)

他抵达这个城市看见她的第一眼，便已觉得这一女子与其它的女子不同。她外表看起来娇柔，天生的丽质，对于男人的吸引力不自觉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似乎独特。

她从他身旁走过，微微一笑，从她的嘴角处绽入出了一朵花朵，似乎她打着招呼。他也向她点头，出于礼貌地回应。

然后两个人擦肩而过，他看见她的背影快速地移动，走路的背影如风一般迅疾，转入她的房间。

已是深夜时分，出奇的寂静，偶尔也闻来几声犬叫声，老鼠在屋顶移动的声音，有时也传来一阵躁动，是深夜醉酒的几个房客归来的喧哗，但很快地也消失了，再一次地没入寂寞之中。

D城看起来并不是一个让人一眼就感觉得到有亲切感，舒适感，安全感的城市。它的表面看上去会很不起眼，不起眼到连你都懒得用你的眼睛去正视它，而它却近在你的眼前，而后，却又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着你的边际，不能用手去触及，不能用耳朵倾听，不能用你的舌尖去回味，不能用眼睛深视。或许，仅此而言，它，对于任何的一个人来说，亦是如此，永远地，吸能在心里驻足，而不断地纠缠，而又不断地远离。它一直是对你冷眼旁观，或者说轻嘲冷视，再或者是视而不见。

因为它总是那么地陌生。

陌生不仅仅是由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来确定的，它更深深潜于人的内心深处。有时，陌生还会变得彻冷，寒冽。

他经常见她傍晚外出，然后深夜归来，轻轻地掩上房门，熄灯，如此而已。

他不知道他的来历，一般对于别人的事他从不过问的，他不是好奇的人。反而漫不经心，不拘细节，懒散的个性使他注定要过上流荡的生活。他的语言很少，但很深入，却不多和人接触，与别人保持距离。关于她，他却能越发感觉是一种上天刻意安排的遇见，有好几次了，一天能见上几回，擦肩而过的也好，一同出门的也好，他从别人的谈话中，已经知道她叫小夜，其他的也不甚了解，在他们的眼中，她也是属于独类的一种人，年轻貌美，无情侣，无家庭，常独立，工作不详，在他们的眼中，这些都不是一个好女孩子应有的东西，所以，关于她的流言，甚多，不尽相同，然而，他，却没有在意。

她和他的谈话是在一次深夜里。

旅馆有时会供电不良，出现断电的情况，一入夜便已漆黑一片，人们也早早入睡了，她来到他的隔壁，借一支蜡烛，用来阅读打发时间和寂寞。她习惯了晚睡。他打开房门让她进来，她穿着很单薄，看起来身体很是瘦弱，披着散发，一直垂到肩下。房间灯光很暗，只有一支微弱的烛光微微地晃动，发出很柔弱的光线。他递给她一支蜡烛，她伸手接过，眼睛凝视着他，柔和的眼神使他感觉到一丝驿动，灯光照亮之下，她的确很美。

他说，你也喜欢阅读吗？

她回答。

是的，阅读可以改变心情，可以丰富一个人的心灵，情感，可以有很多。

你一直都以为阅读可以使你得到快乐吗？那，为什么不尝试把你的心情写出来，那样的话，或许你可以得到更多的，他继续地说。

我，我做不出来。想起来容易，而真正拿上一支笔来，却不知道写些什么好？无从入手，很艰难对于我来说，我宁愿与别人倾诉，倾诉至少可以让人分享你的快乐，忧愁，好的心情和不好的那些，而写没有那一种功能，虽然，或许别人当时可能会不甚了解，或明白你的所有的一切，不懂你在说什么，不明白你的语言，但那有什么关系呢？不是么？既然，既是你想说而已，你说出来就已经足够了，之后，别人了不了解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你呢？你经常会写吗？她在说。

是的，一直在写，没有间断过，喜欢写，到最后不得不写。停止，已经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一天我会死去，或永远沉眠。他坚定地说，眼神有一种异样的光彩。

她注意到了他的床边放着若干的书籍，她拿在手上，随意地翻阅。

她轻声地念着，吐字异常清晰：

他们有力量摧毁，却心猿意马，

他们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拿手好戏，

他们摧动别人，自己却像顽石，

冷酷不为所动，仅悠悠地施加诱惑力，

他们是生命之灵，撑住自己的门面，

而别人只是替他们杰出的表演跑龙套。

他念完，寂静几秒然后她说，好奇怪的感觉，感觉这诗好象在说自己一样，又很高深莫测，突兀古怪，但同时让人一知半解，意味犹长。你觉得呢？

他回答说，是的，它一直就是这样，它的深度，让人无法探测和到达，让人捉摸不定，这也是它的本意，好比人性，都是这样的，你永远也无法正确地理解它，不能感到因此而迷惑了，它的本身是这么一回事，还是，从根本上就不可能完善的，而想完善却也会无济与事呢？似乎是这样的吧！

她不加语言，只是沉默，或者深思，她一直都是这样，喜欢思考，独自地进入自己所在的那一个世界里。他们都是生活的旅行者，存在于这个大千世界里，他们都是过客，不带任何包袱，出没于各个存在人的角落处，他们都是属于那种渐渐希望远离喧哗的人群，离群索居，过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他们都对于自己满是污垢的灵魂过行着洗礼，得到重生，和净化自己，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胜过于这些。

停留的回忆让人仰望，没有尽头，但同样能看得见深处。

让我们一起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吧，一起看看这个世界原来的样子。

黑暗中。

房间里透出温暖的气息，窗户紧闭，寂静无一声响。

他温暖的身体靠近着她，她和他，一起平躺在纯白色床单的大床上，是在她的房间。

她的手，柔软极了，他抚摸着，细腻的，纤长的，他抚摸过她手的每一个指节，指尖，每一个骨位，他能看见手腕处血管欢快地跳跃，在她这个年轻的生命里无比畅快，无比活跃地沸腾，是止不住的喜悦。

两个人的身体再一次地靠近，无声的，他终于抱紧了她，让她有点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她把头安份的靠在他的肩膀上，就这样，一直随着时间的流逝，长时间的拥抱。整夜的拥抱。

她说，你寂寞吗，我觉得，我们都是寂寞的，所以我们能够相互拥抱，寂寞是因为没有人爱我们。而我们也找不到可以爱的对象，爱一个人，有时，的确会是很难的。

你不是一直都在寂寞么，寂寞能让你做什么？

有时候，是，我宁愿自己寂寞着，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人都在寂寞的，无时无刻。

他很确定他们彼此在拥抱着，彼此身体交缠，她告诉他，拥抱能带来的彼此之间的愉快远胜于其他，它能做到的其他不一定能够做到，例如是做爱，她说她已经不能，心仿佛死了一般，寂然无声，心里没有兴奋的感觉，没有了感情，没有了汹涌的澎湃，没有了激烈地冲动，根本上得不到那种所想要的快乐需要，从内心深处里想要得到的快乐，而拥抱则不同，那是身体语言和心灵同时的交流，它所带来的温暖令她想起了她的母亲的怀抱。那种温暖，绝无仅有，独一无二，而母亲，也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所能替代的，是唯一的。

他静静地听她说话，她的语言深入浅出，极容易打动人的内心，她温暖的每一句话语都像音乐的跳动，表现着极强的艺术美感。她，也许是，天生和艺术的表演家。

生命，分明是跳着动，那强烈的色彩，生命，也是脆弱的，如过眼云烟乍绽即凋，无法持之以恒。

我们都要为爱着的爱，或是爱过了的爱负责，我们不能失去爱。爱，是所有，是全部，是唯一的。爱，无比巨大。爱，是影响我们血液，食欲，行为，呼吸，其他的东西，是象征。面对着它，我们再一次地感受到来自于生活的强烈欲望，锋利的，刺穿人的内心，将我们本身照耀，生出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