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恨生暗涌(嘉靖三十四年·北京)
三年时光,足以让江南的烟雨褪色,也足以让人心底的暖意变冷。
沈清沅站在将军府的窗前,看着庭院里落满的银杏叶,手里握着一枚已经磨得光滑的玉牌——这是萧彻去年在浙江抗倭时,从一个倭寇首领手里缴获的,玉牌上刻着的“苏”字,和当年青瓷灯里的铜印、陆景渊鱼袋上的字,一模一样。
三年前,周砚倒台后,陆景渊的冤屈得以洗清,被调回北京,入了礼部任职。而她,在父亲的安排下,嫁给了萧彻——彼时萧彻已升为总兵,负责京畿防务,父亲说,萧彻是值得托付的人,能护她周全。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喧嚣的宾客,只有几个亲近的友人。萧彻待她很好,温和体贴,从不强迫她做什么,只是偶尔会看着她藏在抽屉里的青瓷灯碎片,沉默不语。
她知道,萧彻心里清楚她和陆景渊的过往,也知道她还没放下。可她没想到,三年后,她会再次见到陆景渊,且是以那样难堪的方式。
上个月,嘉靖帝为庆祝抗倭大捷,在宫里举办了宫宴,沈清沅作为总兵夫人,陪同萧彻参加。宴会上,她看见陆景渊站在礼部官员的队伍里,身边跟着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子——那是丞相府的苏婉娘,苏明远的女儿,也是陆景渊的妻子。
苏婉娘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插着金丝点翠的步摇,走到沈清沅面前时,故意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这位就是萧总兵夫人吧?真是好福气,萧总兵年轻有为,不像我们家景渊,整天忙着礼部的事,连陪我的时间都没有。”
她说着,伸手挽住陆景渊的胳膊,眼神里满是炫耀。陆景渊站在她身边,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看向沈清沅时,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们之间那段在苏州的过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沈清沅握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掐进掌心,却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苏夫人说笑了,陆大人是朝廷重臣,自然是国事为重。”
宫宴过半,沈清沅借口透气,走到御花园的湖边。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裙摆微动,她刚要平复心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是陆景渊。
“清沅。”他开口,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你还好吗?”
沈清沅没有回头,看着湖面上的月影:“陆大人有什么事吗?苏夫人还在等你。”
“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陆景渊走到她身边,“当年在苏州,我没能跟你解释清楚……”
“不必解释了。”沈清沅打断他,转身看向他,“陆大人现在是丞相府的女婿,前途无量,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陆景渊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清沅,我知道你在恨我,可我娶婉娘,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沈清沅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失望,“三年前,你说周砚冤枉你,我信你;萧将军说你是为了查案才忍辱负重,我也信你。可结果呢?你转头就娶了严嵩的外孙女,成了丞相府的人!陆景渊,你告诉我,你当年在苏州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攀附权贵?”
陆景渊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话。就在这时,苏婉娘的声音传来:“景渊,你在这里跟萧夫人说什么呢?陛下要赏你酒了。”
她走过来,挽住陆景渊的胳膊,挑衅地看了沈清沅一眼,拉着陆景渊离开了。沈清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一直以为,陆景渊是不一样的,可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了权力。
可她没想到,更让她心冷的事,还在后面。
半个月前,父亲沈敬之突然被人弹劾,弹劾的罪名是“私通倭寇,挪用军饷”,证据是一本所谓的“账本”,还有一封“通倭密信”。而呈递这些证据的人,正是陆景渊——他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在朝堂上公开指证沈敬之,说账本和密信是从沈府搜出来的。
消息传来时,沈清沅正在整理萧彻的抗倭文书,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水染黑了文书上的“倭寇”二字。她疯了一样冲进皇宫,想找陆景渊问清楚,却被侍卫拦在宫门外。
萧彻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坐在地上,抱着青瓷灯碎片痛哭的沈清沅。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把她扶起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父亲不会有事的,账本和密信都是伪造的。”
“是陆景渊!是他呈上去的证据!”沈清沅抓住萧彻的胳膊,声音哽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当年帮他洗清冤屈,他为什么要反过来害我们沈家?”
萧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查到,苏明远最近在跟严嵩密谋,想除掉父亲这个眼中钉,陆景渊这么做,应该是被他们胁迫的。”
“胁迫?”沈清沅冷笑一声,拿起一块青瓷碎片,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滴在地上,“三年前他说是被胁迫,现在还是被胁迫!萧彻,你别再替他找借口了!他就是个为了权力,可以出卖任何人的小人!”
她第一次在萧彻面前发这么大的火,萧彻没有生气,只是握住她流血的手指,用手帕仔细包扎好:“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父亲还在牢里,我们得想办法救他。”
接下来的几天,萧彻四处奔走,找证据证明沈敬之的清白,可严嵩党羽把持朝政,没人敢帮他们。沈清沅看着萧彻日渐憔悴的脸,心里既愧疚又心疼——她嫁给萧彻,本应是他的妻子,却因为过去的恩怨,让他陷入这样的困境。
这天晚上,沈清沅坐在书房里,翻看着父亲之前留下的漕运案卷,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忽然,她在一本案卷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景渊可信,苏印为证,若我出事,找他要‘寒梅图’。”
“寒梅图?”沈清沅愣住了,她忽然想起那盏青瓷灯——灯壁上绘着寒梅,难道“寒梅图”就是指那盏灯?可灯已经摔碎了,碎片里除了铜印,没有别的东西。
她走到抽屉边,把青瓷碎片全部倒出来,仔细拼凑起来。当碎片拼到一起时,她发现,灯壁内侧竟有淡淡的墨迹,只是之前被灯油盖住了,现在碎片分开,墨迹才显现出来——那是一幅小小的寒梅图,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嘉靖三十一年,苏明远与倭人交易清单,藏于礼部密库。”
沈清沅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才是陆景渊当年藏在灯里的真正线索!他不是要她找密信,而是要她找这份交易清单!只要找到清单,就能证明父亲是被冤枉的,还能扳倒苏明远和严嵩!
可清单藏在礼部密库,只有礼部的官员才能进去,而陆景渊现在是礼部侍郎,掌管密库的钥匙!
沈清沅看着拼凑起来的寒梅图,心里五味杂陈——陆景渊当年娶苏婉娘,是不是就是为了接近苏明远,拿到这份清单?他现在弹劾父亲,是不是也是为了麻痹严嵩党羽,方便他寻找清单?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萧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清沅,有你的信,是匿名的。”
沈清沅接过信,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陆景渊的字迹:“明日午时,礼部密库外,我给你清单。小心苏婉娘。”
她看着纸条,手指微微颤抖——陆景渊,到底是敌是友?明日的约定,是希望,还是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