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谭副将火烧牛角寨 何秉昌大破苗兵营
何秉昌等人回到红泥岭时已经天黑。
一行人先是回了驿站,将领们同驿丞、卢式慎已经等候多时。何秉昌将覃湾、卢式慎二人安置在驿站休息,明日一早便自行离开。自己带着众将回到营寨准备商议军务。
眼见何秉昌等人要回营寨,覃湾急道:“大人!草民……”本想问何时出站,能否让自己一同前往,可才开口竟说不出话来。何秉昌笑道:“今日多亏你领路,也算是功劳一件。”转头看向身边将士吩咐道:“来啊,赏他十两银子!”本以为拿了赏银,覃湾便会离去,竟没想到他居然回绝了。覃湾道:“大人,草民只盼尽早铲除苗贼,绝无邀功请赏之意,望大人收回成命。”何秉昌不解道:“你既不是为了奖赏,为何还不回去?”覃湾下跪行礼道:“回大人,草民只有一事相求,万望大人答允。”何秉昌道:“哦?你有何事?不妨说说。”他看到覃湾那双坚定的眼神,已大概猜出一二,便作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覃湾道:“苗贼屠我村民,此仇不共戴天。愿大人容草民随大军出战,手刃贼人,以慰死者在天之灵。”这番话也激起了卢式慎心中的仇恨,他当即俯首下跪道:“大人,我也愿前往。”覃湾一怔,责备道:“休得胡闹!”卢式慎振振有词地道:“我没有胡闹!我全家皆因苗贼而死,此仇必报!”覃湾回头一想,似乎没有谁比他更惨了,便不再说什么。只听何秉昌哈哈一笑道:“你两报仇心切我能理解,但打仗是军人该干的事,如若教人知道我何秉昌带着两个人平民百姓上阵杀敌,成何体统。你两还是回去吧,你们的大仇我会替你们报,无需挂怀。”
覃湾一听看了未能如愿,却仍不死心,内心更加焦急,又道:“可是……”没等他说完,何秉昌打断了他的话道:“好啦好啦!勿需多言,就这么定了。”说罢转身而去。奔走了一天,到现在还没相处破敌之策,可没有时间在此耗下去了。覃湾焦急如焚道:“大人,草民有一计可破苗贼。”这下可把何秉昌乐坏了,他赶忙回头,可转念一想:牛角寨固若金汤,我征战多年尚且未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万全之策,他一介草民怎么会又办法。想到此,方才的满心欢喜一哄而散,他脸色沉着,将信将疑地问道:“此话当真?你真有破敌之策?”覃湾严肃道:“回大人,草民不敢欺瞒大人,确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何秉昌大喜道:“好!你随我回营,细细道来。”说罢拉着覃湾的手正要赶往营寨。卢式慎急道:“大人,我也要去!”何秉昌笑道:“哈哈!这位小兄弟倒是有几分胆识,可惜你年纪还小,打仗的事情你就别掺和了,你还是在驿站等着吧。”见大人如此拒绝,卢式慎也不敢再多说。
当晚,何秉昌带着覃湾回到营寨内,当即召集众位将领商讨计策。
军帐内,何秉昌将新绘制的地图摊在案上。在听覃湾口中所说的计策之前,何秉昌想先与众将商讨,看看是否有良策。于是令覃湾在帐外等候,自己与将领们在地图上研究作战方案。
覃湾在帐外候了半个时辰,不敢贸然进帐。忽然帐帘掀开,里面走出一人,正是谭副将,他两眼放光地道:“将军有请,随我进来!”覃湾望见里面气氛凝重,似乎未能想出万全之策,顿时内心万分紧张,但愿自己所想的“计策”能够帮到官兵清除苗贼。他战战兢兢地随谭副将走进帐内。
何秉昌正愁眉苦脸地望着一步一走近的覃湾,缓缓地道:“冲游啊,你且说说你有何良策。”经过白天的领路探查牛角寨,何秉昌已经悉知此人名叫覃湾,字冲游。听到大人称呼自己的字,覃湾更是受宠若惊,连忙下跪行礼。何秉昌急忙起身前去相迎,双手扶着覃湾站起身子,道:“不必多礼,快快起来。”覃湾身为平民百姓,竟得朝中大将亲手相扶,不禁热泪盈眶,深感荣幸。
覃湾道:“回大人,‘良策’二字草民实不敢贱用,牛角寨北面那座山名为牛角山,正是今日我们所处山头右侧的高山,草民时常在那附近林里打猎,一次偶然发现牛角山上有一口山洞,山洞深不见底,草民一时好奇,便与同伴带上火把走进洞内一探究竟。洞里虽然幽暗,百转千回,但却异常宽敞。当大伙走进很深却仍不见底,正打算回去时,竟发现前方有亮光,再往里走才发现是另一处出口,那出口正通向牛角山的另一面,而洞口往下正是牛角寨后方。草民斗胆提议,不知能否通过此山洞偷袭牛角寨。”覃湾心想这应该是条好计策。
谭副将喜上眉梢,喊道:“太好啦!将军,真是天助我也啊!”何秉昌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完全没有听进谭副将的话。待他看见众将满脸疑惑,这才回过神来,道:“众将听令!”众将纷纷躬身施礼,应道:“在!”何秉昌继续发号施令:“传我将令,今晚三更起锅造饭,四更出发,夜袭牛角寨。”众将异口同声道:“喳!”随即经过何秉昌周密地计划和安排,众将各自领命而去。
此时恰好是一更天,将士们领过一天的奔波,颇有些困倦,接到将令之后各自赶早歇息,养精蓄锐。覃湾也被安排到一个军帐中,与将士们一同休息,虽然很不习惯,但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季夏时节,虽然白天天气炎热,但到了晚上却是不同,微风习习,凉快得紧。
不知睡了多久,覃湾隐约感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待眼缓缓睁开,原来是谭副将在叫醒他,周围的士兵早已出去。谭副将道:“覃湾,快快起来用饭,准备出发。”覃湾随谭副将走出帐外,见天上悬挂着月亮,繁星点点,加上一阵凉风袭来,只觉浑身舒爽,不由得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四更十分,将士们已经整装待发,只等何秉昌下令。按照之前的计划,挑选出十多名身手敏捷的将士跟着谭副将,由覃湾领路抄小路赶往牛角山;其余将士何秉昌亲自统领,由大路向牛角寨进发,只等谭副将成功潜入山寨,起火为号,大队人马便一齐攻入寨中。
借着朦胧的月光,覃湾等人并未点着火把,深恐苗兵发现。一行人摸黑前行,到达牛角山时已经是五更天了。覃湾一行悄悄爬上牛角山,来到覃湾所说的那口山洞外,这才点上火把,一次走进洞内。果不其然,众人走进深洞,看到前方有一缕微微的亮光,谭副将命令将士将火把熄灭,爬出洞外。
山寨中一片宁静,夜巡队举着火把来回行走;山寨入口依然有大队苗兵手持火把看守着;每处岗哨也照样亮着火光;就连主道两边每隔十步都设有烧火台,火势连绵不断,照亮了山寨大小要道。谭副将暗自赞叹,幸好有这口山洞,否则大军贸然攻上山寨,不但未能一举攻破山寨,反而打草惊蛇,想要再次进攻就难上加难了。
谭副将吩咐覃湾在山上等候,自己带领将士偷偷下山摸进山寨。可覃湾怎会安心等候于山上,他恨不得一把火少了这山寨,以解心头只恨,他待谭副将领兵先下了山,便径自悄悄跟了来。
谭副将等人混进山寨,拔出身上的佩剑,躲过夜巡队,藏在阴暗的树后。遇到守寨的苗兵便悄悄绕到其身后一剑封喉结果其性命,又潜入苗兵休息的后房之中,趁苗兵熟睡之时寒光一闪,将其杀害。但山寨上下错综复杂,一时间难以杀光,谭副将看时机成熟,命令将士在寨中放了一把大火。火势烧得很旺,惊动了夜巡队,有人大叫:“着火啦!”霎时间牛角寨中大乱,但都没想到有人故意防火,皆以为意外失火。守寨的苗兵纷纷打水救火;沉睡的士兵也在慌乱之中惊醒;苗筒大王早已在一旁指挥救火。
与此同时,何秉昌领着大队人马早已悄无声息得地抵达一里之外的山脚下静观其变。忽见寨中火起,火光冲天,何秉昌大喜,知道谭副将已经成功潜入山寨,他一声令下,遂率兵一拥而上直冲牛角寨。
何秉昌率大队人马攻到山寨前,把手入口的苗兵已经没有多少人,他们发现清兵蜂拥而至,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开枪点炮,挥刀御敌。炮轰之下,清兵有所损伤。但很快苗兵仅存的炮弹已经用尽,清兵挥鞭而入,直捣黄龙,杀入寨中。
苗筒大王正愁大火未灭,忽闻寨外枪炮齐鸣,大惊之下有小兵来报:“报!清兵大队人马已经杀到寨外!”苗筒大王神色不安地问道:“来的对少人?”那人答道:“敌人来得迅猛,没法摸清,大概千八百人!”苗筒大王急道:“快快快!所有人立即支援,守住寨口,绝不能让贼兵杀进来!”随即,苗筒大王带领部下所有人前往拒敌。
不料,躲在暗处的谭副将等人突然杀出,牵制住苗兵主力,使其不能及时赶往寨外救援。苗兵再次陷入一片混乱当中。苗筒大王大惊失色,他不知道这些清兵是怎么混进山寨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但眼下情况危急,容不得去想这个问题。他认为以现在的情形,唯有兵分两路,一路去寨外支援,另一路留下来对付这些位数不多的清兵,这才是上策。他吩咐左右道:“你们留下对付他们,我前去支援,全都不留活口,格杀勿论!”左右齐声应道:“是!”一干人将谭副将等人团团围住。苗筒大王则率重兵奔往寨外。
苗筒大王率众才没有多远,何秉昌大军已经始料未及地杀进来。两军狭路相逢,二话不说就已混杀成一片。官兵杀退苗兵,解了谭副将之围,与其合兵一处,战争斗就此全面爆发。此时,覃湾见眼前之情形尤为熟悉,有熊熊燃烧的大火,又有喊声不断的杀戮,正是半月前的屠村之难。他再也无法忍受,随手捡起地上的刀,冲入阵营,将满腹的仇恨一刀一刀地释放出来,一连砍翻六七个人,自己也身受重伤。
谭副将为之一惊,又恐其有所不测,吩咐几位将士前去保护。覃湾负伤战斗,心中只有仇恨,丝毫没有感受重伤的疼痛,哪有敌人便杀到哪里。几位将士也不敢怠慢,覃湾杀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总之围在覃湾身边作战,拼死护其周全。
苗兵见后寨火势尚未得救,这边又有强敌围攻,顿时军心涣散,根本无力抵抗;而此次官兵出其不意趁虚而入,势如破竹,只战不到半个时辰,便杀得苗兵伤亡惨重。苗筒大王眼看情况不妙,连忙下令撤兵,奈何牛角寨四面环山,无处可逃,唯一出口已被清兵堵住,要想杀出去,谈何容易!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一些残兵往山上撤。
何秉昌见苗兵要逃,怎肯放过,连忙率兵追击上去。谭副将领着余下的官兵继续战斗,一场激战过后,苗兵接连器械投降。
苗筒大王自以为逃往山上兴许能够逃过一劫,怎知何秉昌穷追不舍,没跑多远就被清兵追上,双方又陷入混战之中。苗筒大王深知自己身为头领,倘若落入官兵手里,非凌迟处死不可,呼吁手下人死战到底,绝不能降。何秉昌早在出战之前就下了军令:反贼头领必须抓活的回去审讯。
苗筒大王势单力薄,终不敌清兵铁骑,血战到底直至被擒。
鏖战过后,清兵清理战场,统计伤亡,等一切都收拾完毕已经是卯时三刻。此时大火已熄灭,天刚微亮,何秉昌命令士兵将苗筒大王以及几位重要头领押解回军营,其余降兵全部就地正法。
覃湾本以为何大人会将这些罪大恶极的匪寇杀个干干净净,一个不留,想不明白还留着这些首领的狗命作甚。他怀着不解甚至带着些许愤恨的心情来到何秉昌跟前,拱手下跪道:“大人,草民有一事不解,还请大人明示。”语气中充满硬气。何秉昌暗自夸赞,这人竟有胆识如此向我问话,心下已猜出个大概,正准备上马打道回府的他转过身笑道:“何事?你说。”覃湾变得有些紧张,支支吾吾地道:“回大人,苗贼乃十恶不赦之匪寇,当诛灭九族,今大人已悉数擒获,何不将其统统就地正法,以示我朝法度之威严。”何秉昌走向前将其扶起,安慰道:“我知道你痛恨他们,而他们也确实罪该万死。这些人聚众犯上作乱,罪无可恕,我必须将他们押回总督府接受审讯,到那时他们必会受到官府的严惩。这你可以放心。”听大人这么一说,覃湾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当日辰时,官兵将几位苗匪首领押回兵营。深夜鏖战的士兵们颇有困倦,何秉昌领其稍作歇息,用过早饭后便拔营而回。
临走前何秉昌对覃湾二人问道:“昨日听你说要带这位小兄弟赶往庆远府投奔亲戚?此次剿匪你算是立了很大的功劳,若你介意,可与我同行,我送你吗一程。”两人大喜,连忙下跪谢恩道:“多谢大人!”何秉昌笑道:“你这次立了功,我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回,来啊!”说着一挥手吩咐手下士兵将事先命令驿丞东拼西凑来五十两银子呈在覃湾面前继续道:“这是五十两银子,你且收下,就当是对你的奖赏。”
白花花的银子在覃湾面前闪烁着诱人的光芒。真真实实的五十两摆在面前,想必谁都无法抗拒。然而,覃湾迟疑了一下谢道:“草民在此谢过大人,不过,这银子,草民不能收。”何秉昌不解道:“哦?这是为何?”覃湾道:“草民有一事相求,万望大人应允。”何秉昌道:“何事?但说无妨。”覃湾道:“回大人,草民想参军,投入大人帐下,恳请大人收留。”何秉昌长舒口气,他想,这小子一身正气,是块当兵的好料,我且看你有何说辞。问道:“你现在大仇得报,何不领着赏银回家娶妻生子,这些银子足够你做点生意养家糊口了,却为何要参军?”
何大人这番话不免令覃湾感到一愣。五十两银子对常人来说的确是笔不小的财富,可覃湾仍不为所动。他自小随着教书先生读书识字、跟着退伍老兵习武骑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应征入伍,建功立业,以光耀门楣。现在正好有个机会,又岂会为眼前的五十两银子而放弃?覃湾昂首挺胸坚决地道:“大人,草民虽一介布衣,但也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堂堂男子汉,本应投身军中,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何秉昌为之一惊,道:“难得你有这番豪情壮志,方今天下动荡,外有列强入侵,内有匪患横生,正需要像你这样忠肝义胆的豪杰之士。这样吧,银子你还是收下,这便随我回总督府,听候调遣。”
覃湾大喜,顿时热泪盈眶,道:“这么说,大人是答应了?”本以为需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大人,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应允了。何秉昌道:“当然!”覃湾再次叩头谢道:“多谢大人!”何秉昌笑道:“起来吧!”说罢下令动身回府。
眼看覃湾得以投入何大人帐下,卢式慎也为之暗喜。
二人跟着官兵押着苗匪踏上了去往庆远府的官道。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