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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宦游传

共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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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家破人亡父兄丧命 雪上加霜慈母长眠

夕阳已尽,天色渐暗,晚风来袭。在往常,这个时候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到处充满儿童们追逐打闹戏耍的笑声;老人们在榕树下下棋;妇女们在清泉边一边洗衣服,一边谈天论地;有人挑水,有人劈柴,有人牧牛,像闹市一样其乐融融。

然而,今天却是与众不同的一天;是难以忘怀的一天;更是灾难降临的一天。大批苗兵涌入这个宁静的村庄,肆意掠夺,纵火杀人,面对奋起反抗的乡民,他们丝毫没有怜悯之心,是十恶不赦的强盗、匪寇。

在乡民一个接着一个死于苗兵刀下之后,牌长们逐渐意识到这些村民根本阻止不了苗兵的掠夺,终于听从卢式忠的提议,引领众乡民撤往后山,留卢式忠和李牌长等人带领一千人断后。卢式忠等人拼死抵挡苗兵的追击,用生命争取时间,好让其余乡民们能够顺利撤离。再次身陷敌人重重包围之中,卢式忠深知这回已是万劫不复了,横竖是死,倒不如拼尽全力,多杀一个是一个,激战之时还不忘回头冲覃湾等人喊道:“快撤!”覃湾见卢式忠等人为了自己撤退而再次被敌人围困,于心难忍,提刀便要反杀回去,不料被覃牌长死拉硬拽地拉回去。覃湾万分焦急道:“父亲,他们是为了我们才陷入绝境,我又怎能见死不救!”李牌长道:“糊涂,已经死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啊。就凭你一己之力,去了也是送死,你乖乖随我撤退,来日再作打算。”覃湾哪听得进这些,死活不肯走,还呼吁其他乡民往回杀,众人本就心有余悸,况且其余几位牌长也加以阻拦,个个默不作声。覃湾大失所望,但还是坚决杀回去,奈何父亲一把牢牢拉住自己。

此时,卢式忠等人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死的死,伤的伤,自己也身负重伤,回头见覃湾死活不肯走便更加着急了,吼到:“走啊!快啊!”说着又是挥手又是跺脚的,像是在命令,却冷不防被一枪深深刺入小腹。卢式忠只觉一阵剧痛,鲜血如泉涌一般从喉咙里喷洒而出,回头奋力一挥手中的大刀,劈向了持枪刺伤他的人,那人连人带枪被劈出五步开外,枪劈断了,人也被劈成两半。卢式忠浑身无力,双腿已软,顺势转了个三百六十度,长辫随风晃荡,划出一道弧线,单膝跪倒在地;左手握住扎入小腹的断枪,鲜血顺着断枪不断地往外流;右手的大刀撑在地上以维持平衡;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覃湾等人,嘴上的血还在不停的往下滴,嘴唇微微颤抖,喝到:“快…走…啊…”说着双眼轻轻一闭,便低下了头,再无动弹。

覃湾眼看着情同手足的兄弟被敌人杀害,自己却无能为力,心如刀绞,热泪狂奔,不断挣脱父亲的双手要前去搭救,几位牌长情急之下也上来劝解,并将其强行拖走,众人迅速撤回后山。李牌长等人也终究未能逃出包围,尽数被害。

等杀完了李牌长等人之后,苗筒大王见其余乡民已经逃入深山密林之中,便下令不再追击。苗兵没有了阻碍,便开始随心所欲地争夺起了财物,大摇大摆地闯入民宅把能用的、能吃统统洗劫一空,还放火烧毁了不少房屋。苗兵虽然有所损失,最终还是满载而归。

苗兵撤走了,偌大的北宋村只留下一片片火海和遍地的残骸,往日的喜语欢声已被熊熊大火烧得烟消云散。

却说覃湾等人败逃到了后山。正躲在山上的老弱妇孺们看到他们个个垂头丧气,没精打采的样子,顿时泪流满面、哽咽不已,纷纷迎上前去抱头痛哭,有丈夫的抱丈夫;有父亲的抱父亲;有儿子的抱儿子,更多的是找不到自己的亲人,只有往山下眺望,盼望着他能够跟上来,甚至不惜危险冲下山去寻找,却被地和几位牌长拦住了。山下苗兵正在肆意妄为,怎能让他们下去寻死。

年幼的卢式慎拉着母亲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看遍了所有熟悉的面孔,就是找不到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们。问过很多人,大家都只是低头不语,难以作答。卢式忠又跑去挽着覃湾的手问道:“覃大哥,我父兄他们呢?他们怎么还没上来?”覃湾摸着卢式慎的头哽咽道:“他们……他们回不来了!”说着眼泪止泻而下。其实不用说卢式慎也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他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多么希望父亲能够走出来。卢母早已泣不成声,只觉得天塌了下来,紧紧抱着仅存的儿子,娘俩嚎啕大哭。失去亲人的何止是他们一家,所有的家庭都为这场灾难所破碎,卢式慎失去的不仅仅只是父兄,更是失去了今后的生产力,母亲又身体不好,往后的日子就只能靠自己了。

此时,天色昏暗,山下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人村庄。众人望着山下熊熊大火,看着苗兵牵着牲畜,扛着粮袋扬长而去,内心满是悲伤和愤怒……

待苗兵走远,牌长们这才领着众人回到村庄,回到这个支离破碎的村庄。一回到村里,村民们有的打水救火,有的为亲人寻找尸首,哭天喊地,好不叫人悲伤。就在此时,忽然天降甘霖,浇灭了这场烧得村民流离失所的大火,却浇不活被苗兵杀害的村民。经过了这场劫难,不少村民失去的不仅是亲人,就连房子都被烧毁了,从此便举目无亲,居无定所。

卢式慎算是最不幸的一个,房屋被少了一大半,所有亲人们到现在还没发现一个活口,母子两人还在冒着大雨满地摸黑地寻找家人的尸首。由于天色昏暗,大雨淋得一片混乱,不能一眼辨认,得一个一个地翻过来仔细看,边找边喊边哭。雨声很大,盖过了村民们呼唤亲人的叫喊声,也盖过了村民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地保望着村里一片狼藉,悲痛万分,虽然自己也痛失爱子,但身为村里的领导人,年迈的他必须坚强,不仅如此还得给乡亲们起到带头作用,让他们看到希望。地保一面安排村民整理尸首,一面叫人找来众位牌长商议处理后事。原本十八为牌长中,现在能到场的只有十一个人,个个片体鳞伤,脸上写满了悲伤。

牌长们个个埋怨邻村不来救援,其实他们不知道,邻近的几个村庄听到了北宋村发出枪锣声,知道北宋村有难,但能够想到十有八九是苗兵在作乱,今日来苗兵不断骚然村庄,没人敢反抗。他们知道今天是北宋村,过不了多久就会轮到本村,于是也都组织了本村村民前往救援,但都是小村庄,没有多少人。救援队从山路赶了几里路来到北宋村南面几百米处的山脚下,远远望去见北宋村已经陷入火海,苗兵连绵不绝,他们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个个被吓得心惊胆寒,望风而逃。

经过商议,地保让牌长们先安抚众乡民,等明日再将死去的村民埋葬。当晚,雨下不停,村民们忙到深夜子时,又饿又累。由于村里死了这么多人,几乎每一家都有人死去,村民都不敢回家,有的则是无家可归,因此地保让他们来到了地保家里。直到丑时,雨终于停了,村民们挤在地保家的院子里,哭声不断。地保派人到处搜寻食物以及一些干净的衣服,分发给乡亲们,但终因食物匮乏,很多乡民让儿女们吃,自己却怕忍饥挨饿。

地保吩咐家里妇人整理出几间房子,让孩子和老人先休息。在大人们看了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村里遭遇这么惨烈的劫难,失去那么多人,谁也没心事睡觉。众人在地保院子里燃起了一堆大火,大家围在火堆边坐着,泪流不止,谁也没有说话,陪伴他们的只有这一堆烧得吱吱响的篝火。篝火烘干了屋檐下的雨滴,也烘干了他们身上的衣服,却烘不干他们眼角的泪水。

当晚,众人在篝火旁待了一夜。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依稀听到邻村公鸡打鸣的声音,众人就起身开始忙碌起来,纷纷为死去的人办理丧事。地保托人找来道士为村里做法事,超度那些亡灵。经过了一上午的忙碌,覃康成跑到地保跟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地保,经过统计,总共死了两百三十二个人,所有参与战斗的人都受了伤,重伤的有六十七人,东甲房屋被烧了五十六户,西甲被烧了十四户,牲畜和粮食都没了。”地保长叹一声道:“哎!没想到我北宋村竟遭此大难,赶快安排人手将尸体抬到后山葬了吧,我即刻派人上报官府。”说着又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经过了这一场空前的浩劫,整个村庄犹如台风过境一般凌乱不堪。卢式慎同母亲在乡亲的帮助下终于找齐了父兄的尸首,包括他两位叔父在内,卢氏家族失去了八个人,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个人。卢母万分悲痛已经哭昏过去,卢式慎大叫:“娘!娘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见母亲任凭他怎么遥怎么叫都没有醒来,以为母亲也去世,顿时放生大哭。地保闻讯赶来一看,这才松了口气,安慰道:“孩子,你娘只是昏倒了,快扶到床上去。”说罢叫来一人将卢母搀扶起来,但卢式慎的家距此较远,眼看已被烧得不堪入目,想必已不能再住,无奈之下只好将其背往地保家去,卢式慎跟在一旁不停地唤着母亲。

几人来到地保家门前,地保道:“快!背到里屋去。”那人将卢母放在了床上,便拜别地保自己忙去了。地保看着卢式慎心想,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小小年纪就失去了这么多亲人,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哎!未免有些同情道:“走吧孩子,让你娘好好休息一会,我带你去跟大家一起把你爹他们葬了吧。”说着挽着卢式慎的手往后山走去。按照当地习俗,未成年人是不能参与下葬的,但卢式慎家只剩下娘俩了,他母亲又已经昏迷,只能带他去了,总不能不知道父亲葬在哪。

地保领着卢式慎来到后山脚下,原本杂草丛生的山脚,现已变成一片墓地,遍地插满白纸。村民们正在忙着给死去的乡亲埋葬,个个披麻戴孝,地保找来两件孝衣和几条白布,两人穿上孝衣,头上和腰间各绑了一条白布。卢式慎找到父亲的坟,一连过去有八座坟墓,是他父兄与叔父们的。卢式慎跪在父亲的坟前痛哭流涕,地保缓缓走过来摸着卢式慎的后脑勺摇了摇头道:“孩子,节哀吧!你得照顾你娘好好活下去啊。”

过了良久,地保领着卢式慎回到卢母床前,此时卢已微微醒来,脸色苍白,卢式慎紧握母亲的手亲切地问道:“娘,你怎么样了娘?”卢母望向幼稚子不禁泪眼婆娑,哀道:“扶我起来,我要去看看你爹和兄长他们。”地保劝道:“你刚刚醒来,不宜走动,还是先躺着好好休息一会吧!”卢母坚决道:“多谢地保相助,慎儿年幼,如今家已被毁,只剩下我们母子二人,往后还得多多仰仗地保的照顾。今天是我家老爷还有我儿他们下葬的日子,我一定要到坟前祭奠,送他们最后一程。”说着不顾一切地爬下床来,跌跌撞撞地扶着卢式慎走出房门。地保只好跟着走出来道:“大家都是一家人,理应相互扶持,夫人不必客气,再说卢家因为维护全村而惨遭此劫,日后如有需要,定当报答。只是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经不起折腾。”卢母回头谢道:“地保无需挂怀,我自己心里清楚。”转头看向卢式慎,“走吧慎儿,带我去看你爹他们。”望着卢母二人摇摇欲坠的身影慢慢远离视线,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便也跟着走到坟场祭拜死去的儿子。

且说卢母二人来到卢孝廷坟前又是一顿痛哭,焚纸烧香,心里有道不尽的痛苦,不知向何处诉说。炎炎烈日之下,两人已经汗泪难辨,此时坟场哭声不断,几乎每座坟前都有人跪地大哭,一团团冥纸燃烧的青烟笼罩在山间,阴气沉沉,不知蕴藏着多少亡灵与悲愤,任凭阳光如何晒射,终未散去。卢母二人一连祭奠了八座坟墓,早已哭干了泪水,直至太阳下山,两人方才随众乡民离开坟场。

卢母二人回到破旧不堪的卢家大院,院门已破,房屋被烧毁大半,正房和东西厢房被烧得只剩下遍地的瓦砾与灰烬,唯有后屋几间屋子幸免于难。经过一番收拾,卢母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她已经将近一天一夜不吃东西了,此时再也坚持不住了,只觉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倒在地上。卢式慎大叫一声“娘!”急忙过来搀着母亲回到房里,卢母躺在床上摸着卢式慎的脸蛋道:“慎儿,家里没东西吃了,娘已经饿得不行了,你去找隔壁的李婶,让她带你到地里去摘些玉米回来。”由于苗兵大举进犯,东西被抢个精光,村民们没了粮食,正好这时节是玉米刚刚成熟的季节,村民纷纷下地采摘玉米充饥。但卢家是地主,卢式慎不知道自家的地在哪,李婶一家正是租的卢家田地耕种,卢母只好让儿子去找李婶带路。卢式慎哭道:“娘再忍一忍,我马上回来。”说罢朝着前门大步而去。

卢式慎急匆匆地来到李婶家,正好李婶刚煮了些玉米,便让卢式慎带着几个先回去。卢式慎抱着玉米冲进后屋,发现母亲再度昏厥过去,焦急之下将玉米甩在桌案上,扑向床前哭道:“娘快醒来,有吃的了。”伸手摸向母亲的脸颊已经烫得不行,急得不知所措。恰在此时覃湾捧着一团芭蕉叶正赶过来,芭蕉叶里裹着烤熟的野兔肉,他永远忘不了卢式忠在自己眼前惨死的那一幕,如今卢家只剩下两个无依无靠的人,知道他们一定很饿,因此刚在山里打来的野兔就烤好送来。覃湾来到卢家门前听到卢式慎的哭声,跑到里屋一看,卢母病的不轻,又赶忙找来大夫。

大夫把完了脉,无奈地摇着头,在卢式慎一再追问之下方才说道:“夫人由于昨晚淋了雨,染了风寒,又一天没吃东西,现在高烧不退,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恐怕……”说到这再也说不下去了。覃湾急道:“大夫,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大夫长叹一声道:“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烧得如此厉害的病人,别说她这般年纪,就算是青壮年恐怕也未必能够挺得住,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我开个退烧的药方,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她的造化了!”卢式慎一听内心满是惊慌,连忙下跪苦苦哀求大夫,大夫也是无计可施,只留下药方便离了去。

覃湾按照药方抓了药回来煎给卢母喝,一连过了两个时辰也没有醒来,高烧仍然未退。又过了一个时辰,卢母才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全身发烫,口干舌燥,却又动弹不得。挣扎一番发现卢式忠趴在床边睡着了,想到自己可怜的孩子这么小的年纪竟受到这等风波,不禁潸然泪下。似乎是她的母爱惊动了卢式慎,卢式慎喜出望外道:“娘!你终于行醒了。”卢母微微点头道:“慎儿,娘想喝水。”卢式慎端了一碗水给卢母喝下,又喂了她吃点东西,就是不见病情有所好转。当晚,母子二人在泪水中度过了一夜。

从此,经此大病,卢母卧床不起,饱受折磨。覃湾三天两头跑过来看望,又是送吃又是送喝的照顾着两人,地保与乡亲也多次前来探望。到了第七天清晨,卢母觉得再也坚持不下了,便唤来卢式慎嘱咐道:“慎儿,今天是你父兄他们头七,娘快不行了,要去和他们团聚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听好,我床下的箱子里藏有我们家的房契和地契,娘死后,你把它卖了,有了盘缠,你就去庆远府找你舅舅,我这有一封信,你把信交给他,他会照顾你。”卢式慎一个劲地摇头哭喊:“娘,我不要你死!”正说着,覃湾刚好送吃的来了,卢母大喜过望道:“多谢冲游这几日来的照料,我想再求你一件事,万望你务必答应。”覃湾道:“夫人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而为。”卢母道:“我想拜托你,我死以后,你把慎儿送到庆远府宜阳街韩宅交给韩…韩俊英……”说罢闭目而逝,眼泪顺着眼角滴在枕头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覃湾见夫人已经断气,点头道:“请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到。”卢式慎随之大叫一声“娘!”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