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何秉昌率兵除匪患 覃冲游领路探虚实
卢母身染重病,最终与世长辞,这对卢式慎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噩耗,从此以后他将沦落为实至名归的孤儿。在乡民的帮助下将卢母的遗体与卢氏一家八座新坟葬在一处,卢式慎又连续守孝了七天,覃湾每日早晚陪他到坟前祭奠。过了头七,卢式慎想起母亲临终前遗言,从床底子翻出陈旧的地契,在地保的帮助下卖给了其余几位地主。
由于苗兵的这次掠夺,原本就十室九空的村庄更是一贫如洗,农民失去了生产力,难以维持生计,好多乡民迫与无奈背井离乡,或四处流亡;或投奔亲戚。覃湾答应过卢母要将卢式慎送到城里交给其舅舅,终究没有食言,今日他便准备带着卢式慎启程,尽早完成卢母遗愿。卢式慎一早就收拾了包袱,就只等覃湾一起动身赶路。
晌午时分,天气炎热,两人赶了几十里路,实在累得走不动,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驿站,两人便朝驿站走去,准备歇歇脚,喝碗茶水。
两人来到驿站附近一家简陋的小酒肆,酒保笑盈盈地前来招呼:“二位要吃点什么。”覃湾道:“先来一壶茶,再来点饭食。”过了半晌,酒保端来了饭菜熟练地摆上桌说道:“二位请慢用!”便转身离去。
二人赶了半天的路早已饿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正吃着忽然门外来了几个穿着光鲜的中老年人叫酒保准备了些酒菜便闲聊起来。其中一位五十多岁年纪的老头叼着烟斗道:“喂,你们可曾听说?最近传闻贵州九阡里苗族起兵造反,后因在贵州翻青谷大败,损失惨重转而南下进犯我省,他们扰乱黎民纵横乡里,鱼肉百姓,真是无恶不作啊。”另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回道:“是呀!这等大事怎能不知,听闻苗匪兵囤牛角寨,附近村庄接连受到侵扰,不少人无家可归,四处逃散。”又一个身着蓝色箭袖的老头叹了口气道:“如今天下大乱,朝政腐败,各个个省份都有人造反,可最终又如何?还不是被一一镇压,前几年咱广西起义的太平天国声势浩大,震惊朝野,不也失败了;不久前白莲教领导的红、黄、白号军起义不也逐个被歼了,打来打去遭殃的还不是老百姓!”拿着烟斗的老头应道:“唉!我到希望他们能够成功攻下京师顺天府,赶走满清,重新建立我们汉人的政权,还天下一个太平……”话才说了一半,身着蓝色箭袖的老头连忙打断,看了看四周低声道:“你说这话是要被杀头的!”说着举目四望,生怕旁边的人听了去。烟斗老头不以为然道:“哼!反正也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四十岁的中年人道:“咱们还是说回苗匪残杀百姓的事吧!说来也怪,自古以来农民起兵造反都是为百姓谋福利、推翻暴政腐政的,这该杀苗兵怎么专杀黎民,净干一些残害百姓的强盗勾当?近日来好多村庄都被他们洗劫一空。”说着起手“啪”的一声拍在饭桌上勃然大怒。
覃湾与卢式慎听着他们的对话,内心怒火越发越大,紧捏手中的茶杯仿佛要碎掉一般。又听那烟斗老头道:“嗨!还不是因为在贵州被官兵打败,溃不成军,哪还有实力跟官府对抗,只能欺负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了。”猛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过了半晌又道:“半个月前,苗匪先后洗劫了八面、中河、百祥、北宋这几个大村庄,最惨的就是北宋村了,杀的杀,抢的抢,烧的烧,简直惨不忍睹。”这番话再次激起了邻桌的覃湾、卢式慎内心无限的悲愤,两人咬牙切齿,放下碗筷,再也无法下咽。
正说着,店里的客人忽然安静下来,均觉得有点不对劲,见桌上的酒杯茶杯在微微颤动,移向酒桌边缘,杯中酒水上下起伏,差点就洒出杯外;又听盖碗上盖子来回跳动与盖碗相互碰撞,响声不断。众人大为惊奇却不知为何,但见酒杯、茶具、碗筷等颤动得越发剧烈,依稀听见有马蹄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这时有人手指着南边叫道:“看!是官兵。”众人顺着手指的方向放眼望去,只见远处山谷中尘土飞扬,正是一队人马朝这边飞奔而来,旌旗招展,军容整齐,浩浩荡荡。众人见这官兵来势汹汹,不用说,准是来剿灭苗匪的。
那位中年人右手抚着胡须笑道:“看这样子像是朝廷的军马,哈哈,朝廷总算派兵过来征剿苗贼了。”穿蓝色箭袖的老头应道:“这几年兵荒马乱的,咱庆远府恐怕已无兵可用了,十天前曾派了两百多官兵前来剿匪,但根本奈何不了这帮苗贼。想必是上报了朝廷,朝廷这才派兵前来。”顿了顿又叹口气道,“希望这次能够平定这场叛乱!”
覃湾、卢式慎两人见官兵这么大阵仗,内心顿时无比激动,转悲为喜,想来这下终于得以报仇雪恨了。此时,朝廷兵马正从酒肆前经过,大约有五百多人马,声势浩大,个个威风凛凛在官道上纵马而过。覃湾叫来酒保结了饭钱,拉着卢式慎急匆匆地朝驿站走去,两人偷偷跟着官兵,躲在离驿站不远的大树下。
官兵来得迅速,直奔驿站。驿丞带着几个驿卒赶忙向前迎接,向领军的将领拱手施礼道:“何将军总算赶来了,下官已恭候多时。”何将军瞥了他一眼问道:“粮草备足了吗?”驿丞低声应道:“回将军,下官已奉命备好粮草,只等将军到来便可与苗贼决战。不过眼下天气炎热,将军人马远道而来,依下官之见,将军不如先歇一晚,整顿好兵马,明日再战。”何将军眉头一皱心道:“总督大人限我三日之内剿灭叛贼,现已过了一日,出师前曾立下军令状,若再耽搁,明日攻不下牛角寨还有何脸面回去见总督大人。”本想速战速决,但转念一想,驿丞说的也有些道理,沉吟半晌后问道:“此地距牛角寨还有多远?”驿丞想了想道:“禀将军,还有将近二十里的路程。”
副将看出了何将军的疑虑,他由后边促马向前几步来到何将军身旁低声道:“将军,他说的不无道理,我军连日赶路,都有些困乏;再者,我军初到此地,对地形尚未悉知。末将认为,咱先就此安下营寨,派人探清地势,再趁夜偷袭,杀他个措手不及。”何将军望着副将笑道:“哈哈!知我者景松也,谭副将,咱两想到一块去啦!”两人相视而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眼看小小驿站也容不下那么多人,何将军环顾四周,右手马鞭指着驿站南边不远处的高山对谭副将道:“传我将令,全军往那座山脚下安下营寨。”一切都安排好后,对驿丞吩咐道:“你找个当地熟悉牛角寨地形的人,我要……”说到这他突然意识到下面这句话可是军中机密,便将“亲自走一遭”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我需要一个人带路。”这话一说,覃湾大喜,带着卢式慎从树下走出来叫道:“大人!”说着三步并作两步朝这边跑来,他在树下看了半天,就想找机会接近官兵,希望可以加入其中一起报仇,不料却被两名士卒提马向前伸出手中的兵器给拦住。何将军上下打量着覃湾,见其身材魁梧,长辫悬腰;满头大汗,一脸焦急;一身普通老百姓的打扮,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何将军一挥马鞭示意士卒退下斥问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两人立即单膝下跪,拱手施礼,覃湾道:“回大人,草民覃湾、卢式慎,乃北宋村的村民,因半月前遭苗匪屠村,家破人亡,这位小兄弟家人皆不幸遇害,因此草民正带他前往庆远府投奔亲戚。”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何将军继续道:“我等对苗匪恨之入骨,适才看见大人领兵赶来,知是为剿匪而来,这才偷偷跟了来,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治罪;又听大人说要找人带路,草民不才,愿为大人领路。”
何将军原本对此人存有疑心,但从他穿着打扮、言行举止以及神情来看都不像是在撒谎。何将军试探道:“此话当真?”覃湾应道:“回大人,草民所说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谎言,望大人明察。”何将军两眼放光,在覃湾与卢式慎之间来回转移,想了想道:“你先等着,一会再找你。”说罢下了马吩咐手下一名将领带领全部兵马先去安寨,自己与谭副将及手下其余两名将领连同几个亲随走进驿馆。一路上何将军与谭副将等人分析覃湾所说的是否可靠,几位将领也都认为覃湾所言不假,但何将军始终不敢完全相信,之所以让覃湾在那等候就是因为不完全信任他。
一行人走到驿馆内,何将军让驿丞拿出当地的地图开始制定作战计划,他知道自己带的地图并没那么详细,只有大致位置,要想了解到周围的地势,必须有当地更详细的地图。何将军与几位将领分析了一下地图上的地形,决定亲自前往一探虚实。谭副将阻拦道:“将军,不妥,派几员将士前去即可,何必劳烦将军您亲自出马,万一有个不测,我军非大乱不可!”何将军道:“无妨,牛角寨四面环山,不探清虚实,这仗没法打,总督大人有言在先,若有所延误,你我可都担当不起,这一趟我非走不可。”何将军本名何秉昌,乃两广总督叶赫那拉·瑞麟手下得力干将,深得总督器重。由于号军越发壮大,惊动朝野,这才引起朝廷重视,皇太后自垂帘听政以来厌倦了各地区起兵造反的消息,生怕又来一个“太平天国”,亲自下了一道懿旨,命叶赫那拉·瑞麟全力镇压两广地区匪患。苗兵大肆杀戮,消息一传到总督府,总督大人随即派何秉昌率一支骑兵以三天为限前来征剿。军情紧急,何秉昌非得亲自前往才肯放心得下。
却说覃湾两人在驿站外等候多时,却不见里面有何动静,正郁闷之时,突然跑出来一名士兵向他二人说道:“二位,将军有请!”说着向驿站门内伸出右手。覃湾拱手施礼道:“有劳军爷,请!”两人跟着士兵来到驿站内堂,看到何秉昌坐在主位上,其余几位将领分左右两队并列而站。两人当即下跪叩头行礼道:“草民叩见大人。”何秉昌摆了摆手道:“起来吧!”又看向一旁的驿卒道:“赐座。”两名驿卒抱拳点头应道:“喳!”自去搬来两张椅子让两人坐下。两人受宠若惊,颇感意外,又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方才坐下来。
何秉昌淡淡地问道:“我军欲向牛角寨进发,该如何走,可有捷径?”其实他何尝不识路!地图上显示得清清楚楚,怎会不知,此话只是想再试探一下覃湾罢了。覃湾不假思索地答道:“回大人,我等现在所处之地名叫红泥岭,此地距牛角寨二十多里,若论行军当走大道,需往东沿官道而行直至中河,再转北往八面前行,过八面六七里即到牛角寨,但此路绕得太远且易被苗贼发现。依草民之见,若从百件村抄小路而往,不到两个时辰便可抵达牛角寨,但山路崎岖,不易前行,不知能否行军。”何秉昌对着地图查看一遍,见其所言不虚,惊奇道:“你为何如此知晓?”覃湾道:“回大人,小人自幼便到处射猎,对此方圆三五十里早已熟记于心。”覃湾所说不假,自小就在这一带的山野里反复穿梭,砍柴、打猎、放牛没有一样没做过的,对这里的地形自然是再了解不过了。
何秉昌大喜道:“好极了!我欲前往,你可愿领路?”覃湾心下甚喜,起身施礼道:“草民愿尽绵薄之力为大人效劳!”何秉昌道:“好!这便动身。”让驿丞为覃湾准备一匹快马,又吩咐其余几位将领留下督军,自己与谭副将及手下两名士兵跟着覃湾前往牛角寨。临行前卢式慎对覃湾道:“覃大哥,你要多加小心啊,我在此等你回来。”覃湾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少年,右手按在他左肩上微微笑道:“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等咱们大仇得报,我就带你去找你舅舅,好不好?”卢式慎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他知道苗兵有多凶残,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祈祷起来。待覃湾转身而去的那一刻,他又不禁喊了一句“一定要小心呐!”覃湾再次回头看向他,那是多么无助的眼神,令人心生怜悯。覃湾冲他点了点头,让他先回驿馆等候。
何秉昌等人早已上马等候多时了,见覃湾这才赶过来,问道:“小子!会骑马吗?”说着吩咐驿卒将马匹牵上前来。覃湾满脸自信却谦虚道:“回大人,草民幼时曾学过,平日里偶尔骑马打猎,自然是会一些。”他接过驿卒手中的缰绳,熟练地上了马。何秉昌笑道:“这便好,出发!”一行人在覃湾的带领下朝牛角寨的方向直奔而往。
覃湾领着几人在山间密林之中穿梭了一个时辰,绕过几座高山来到一条小何边,河虽不大,但水很清,到处都能听到瀑布直泻而下发出的响声。大家都有些疲倦,覃湾指着前方道:“启禀大人,沿着这条河往下走,用不到一个时辰便可到达牛角寨,只是从这往下到处都是形成瀑布的山崖,无法前行,我们需要绕过这些山崖方可过去。就先在此歇息一会吧。”何秉昌叫手下将地图呈上来看了看说道:“好!大家先歇一歇,一会再走。”众人下了马,找地方坐下,两名士兵纷纷提着水囊到河边打水送到何秉昌与谭副将跟前道:“将军,喝口水吧。”赶了一个时辰的路,水囊带的水早已被喝干,何秉昌接过水囊哇啦啦地大饮几口。
歇息了片刻,众人继续赶路。由于山路陡峭,大家只得牵马前行。顺着河流的方向不知绕了多少次,终于在一个多时辰之后来到了牛角寨附近。覃湾深知何秉昌此次前来是要摸清牛角寨的地势情况以便制定作战计划,便带着一干人悄悄地爬到牛角寨对面的一座小山上。一行人在山顶上对牛角寨及其周围的地带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何秉昌站在山头上眉头紧锁,放眼望去,牛角寨四面环山,又有河流贯穿而过,到处悬崖峭壁、飞湍瀑流,水源充足,唯一通往山寨的道路已被苗兵重兵把守,沿途每隔五十米就设有岗哨。此外,还看到不少苗兵在瀑布下的水潭中戏水解暑。何秉昌不由得叹道:“真是一块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在没来道牛角寨之前他就暗自盘算如何攻破牛角寨,剿清匪寇。可当看到牛角寨四周的环境之后,他开始逐渐赶到了压力,这里地势险要,很不利于骑兵作战,想必苗贼也是看出这一点才会选择屯兵于此。想起自己往常征战无数,曾随湘军战天国、攻捻军、灭灯花,但大多都是在平原作战,亲自率着铁骑所向披靡,胜多败少,没曾想今日居然遇上这等严峻的局面。不禁皱着眉头心下暗道:“想不到我何秉昌戎马一生,却从未碰到如此情形!”
谭副将也是一筹莫展,原先想到夜袭苗寨的计策现在看来很难实施。他向何秉昌问道:“将军,可有破敌之策?”何秉昌摇头道:“景松啊!没想到这里地势这等繁杂,恐怕这仗不好打啊!”说着吩咐士兵将地图再次呈上与实际环境一一核对,竟发现地图上有不少错漏,遂令手下士兵重新画一张地图。此时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正好照射在这边山头,夕阳之下,头上的红缨帽显得格外亮丽。谭副将深恐苗兵发现,急道:“既然如此,咱先暂且回去,再行定夺。”何秉昌道:“正有此意,待地图绘完便此撤回。”一旁的覃湾一言不发,他虽不识用兵之道,但多少也知道将军的忧虑,便暗自思索如何才能为官兵出力,铲除苗匪,报得此仇。
良久过后,士兵将新的地图绘制完成交给何秉昌。何秉昌大喜,遂率众人大路路返回驿站。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