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话

珀瑟芬自己和名义上的父亲其实并不熟悉，她是母亲养大的，平时接触的也都是一些女神。

“他……”

珀瑟芬忘了原本想说什么。

那股藏在暗中的视线似乎又出现了，她之前就是因为这种被窥探、打扰的感觉而僵硬。

但宁芙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觉。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如果它的确是一道目光的话。

仿佛她的皮肉全部被剖开了一样，在阳光下赤/裸得不能够再赤/裸，仅剩下羞耻和无措支配她。

“你们看，那里，有一朵很漂亮的花。”

惊呼声响起来。

珀瑟芬循着视线看过去，发现在僻静、阴凉的角落里，静悄悄盛放着一支光辉灿烂的水仙。

并且，在那水仙的根部，同样有其它品种不同，但同样绚丽的花朵簇拥在一起。

珀瑟芬闻到了芳香。

“它很适合别在科瑞的头发上。”不知谁这样说。

珀瑟芬隐约感到了心动。

她拒绝不了这项提议。

“好吧，这可是你们要求的。”

她听见自己上扬的尾音，带着迫不及待，“接下来我们去泉水或者小溪边……怎么样？”

珀瑟芬矜持地超那朵花走过去，显得急切的步伐、还有浪花般飞舞的裙边出卖了她，女伴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和揶揄声。

她终于忍不住，回过了头，鼓起脸颊，嗔怒地看向她们，眼睛有神而明亮。

“我说——你们——”

“……科瑞？！”

她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女伴们的脸上却浮现惊慌和害怕，大声呼唤她在襁褓中的那个名字。

——她被谁横抱起来了，拦着腰。

大地耸动。

珀瑟芬听见马匹嘶鸣的声音，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带到了那道仿佛从未出现的过的巨大罅隙。

阳光消失了。

入目只有一片黑暗。

无止尽的黑暗。

*

“他就在厄瑞波斯。”

卡戎在前面领路，“你们回来的时候没有遇见他？”

塔纳托斯跟在他后面，同样感应到了某道气息。

不过，对此，他和卡戎持截然相反的观点。

“是回到了厄瑞波斯。”

除了哈迪斯，塔纳托斯同样感应到另外一道微弱、几乎不存在的气息，给他的感觉和冥土神完全不同。

“哈迪斯离开过。”

很笃定的语气。

卡戎刚想说些什么，便看到了冥土管理者的停在一旁的车驾。

哈迪斯怀中抱着一名娇小的少女，并不在他的马车上。

那名少女应该是科瑞。

少女长长的发辫垂下来，点缀其间的鲜花不断枯萎，又源源不绝有新的涌出，看上去有些失控。

她抽抽噎噎，对哈迪斯拳脚相加，试图让他将自己放下来，但哈迪斯就像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不为所动。

卡戎一时居然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打算说什么。

他沉默地冲对方颔首，算是招呼，发现自己本就没有担忧的必要。

哈迪斯足够理智，不管是作为神还是作为冥土的管理者。

他的理智会让他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科瑞？”

塔纳托斯倒是没有那么意外。

卡戎描述的那个偷偷在暗中恋慕观察对方，耽误自己时间、也不再热爱工作的哈迪斯像个赝品。

他现在的做法，反而更贴合原本的样子一点。

“请叫我珀瑟芬……！”

他听见饱含愤怒的反驳，带着一丝泣音，“我的父亲是宙斯，神王宙斯！你们最好现在就放了我！”

塔纳托斯不确定自己在奥林匹斯山是不是曾经听到过这个名字，站在原地回忆了一会儿。

“你的父亲是宙斯。”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曾经在美神口中听说过她，点点头，算是肯定，“母亲是德墨忒尔。”

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科瑞会变成珀瑟芬。

但，她应该没有在身份上说谎。

珀瑟芬愣住了。

她惊疑，犹疑地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少年，带着一丝自己未觉察到的期待。

对方知道她的身份，是不是说明，他可以……？

“你是……？”

她短暂停止了挣扎，安静下来，没有继续哭闹，也停止了向绑架自己的存在发出攻击。

“……我知道你的父亲是宙斯。”

哈迪斯也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将珀瑟芬带来冥界之后，他一直试图解释，但都被少女的哭泣，还有大声的呼救打断。

“你在和那些宁芙在林间嬉戏，透露过你的身份。”

珀瑟芬涕泪未干的脸上惊怒交加。

她在这一刻意识到那视线的来源，那不是错觉，而是真的有谁一直在暗中窥伺、观察。

——而且，他知道她的父亲是宙斯，但还是这么做了。

“你、你怎么敢？！”

她的声音几乎变调，却不像最初呼救时那样满是底气。

因为——

“……他同意了。”

珀瑟芬听见将自己掠来的、沉默高大的男人这样说，“我去询问过他，问他是否愿意将某位女儿托付给我。”

“他同意了，且帮助了我。”

宙斯有很多的儿女，珀瑟芬只是其中之一。

而他是宙斯敬畏忌惮、又不得不封赏、安抚的长兄。

用一个女儿来换取他的感激。

宙斯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珀瑟芬失神，被迷茫占据，不由自主。

事情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

“我的名字是哈迪斯，你父亲的兄长，这片土地的主宰和管理者。”

哈迪斯终于来得及介绍自己的身份，向她表达追求和喜爱，“我前往大地，准备从你的凡人兄弟珀尔修斯取回我的宝物，无意间看到了你。”

准确地说，在看到珀瑟芬之前，他就已经听到了少女清澈、欢快的笑声。

那笑声惊扰了他的车驾。

然后，他也被吸引。

“……你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冥土的管理者不太清楚要如何描述自己的感情，“我的目光不受控地看向你，跟随你，导致我不得不延后了许多现在本应该已经完成的事。”

比如挑选至福乐土的第一批住民；比如让卡戎放松他的管制，让那些无法支付船费的幽魂不要在河泡的太久，最起码不要浑噩到连死因都无法记住……

他甚至不知道塔纳托斯已经从奥林匹斯山返回。

——塔纳托斯深以为然。

要是没有珀瑟芬，找哈迪斯远远没有那么麻烦，哈迪斯永远都会在他的宫殿里。

好在，现在珀瑟芬已经被他带来冥土了。

一切会重新回到正轨。

“这应该怪我吗？这难道不是你自己……我应该叫你什么，伯父——？总之，你必须放开我。”

珀瑟芬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母亲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而且她也不喜欢这个没有阳光的环境。

“但是宙斯同意。”

塔纳托斯静静指出事实，“你的父亲把你送给了哈迪斯。”

珀瑟芬再一次被震惊到了。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个叫出她父亲和母亲名字的少年站在自己这边。

“你们……”

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迅速、小声地“呸”了一声。

“——我想迎娶你当我的妻子。”

没有任何转折与铺垫，在阐述完她带来的影响后，哈迪斯这样说。

珀瑟芬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相比之下，连不远处令她产生被背叛感的少年、还有斗篷潦草，带着兜帽的男人都显得可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