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塔底十九年
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浓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黑暗。它像一头饥饿了千万年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一切都吞噬殆尽。在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
李坏已经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十九年。
确切地说，是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里。锁妖塔底，那个被蜀山剑派视为禁地的地方，那个连最凶恶的妖魔都不愿意踏足的深渊。
“咯吱——咯吱——“
细微的声响从黑暗中传来，那是李坏在用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岩壁上刻划。十九年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过一天，就在岩壁上刻一道痕迹。虽然在这永恒的黑暗中，他根本无法看清那些痕迹，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道。“李坏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他今年十九岁，却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塔底整整十九年。从婴儿到少年，他的整个世界就是这片方圆不足十丈的黑暗空间。四周是冰冷潮湿的岩壁，头顶是遥不可及的塔底基座，脚下是积累了数百年的腐朽与尘埃。
李坏放下手中的石头，缓缓靠在岩壁上。他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勉强遮体的布条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他的头发乱蓬蓬地垂在肩上，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但他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又在数日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沧桑。
李坏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在这塔底，除了他，就只有那个被称为“疯道人“的老头。
“嗯。“李坏淡淡地应了一声。
“数来数去，有什么意思？“疯道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铁链拖曳地面的哗啦声，“反正也出不去，数着数着，不过是给自己添堵罢了。“
李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不数日子，我怎么知道除夕夜什么时候来？“
疯道人的脚步声顿住了。
除夕夜。那是李坏一年中最期待的日子。不是因为什么团圆喜庆，而是因为——只有在那一天，才会有一束月光，穿透层层塔身，照进这永恒的黑暗。
那是李坏唯一能见光的机会。
“你啊……“疯道人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十九年了，还对那束光念念不忘？“
李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头顶的某个方向，虽然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但他知道，在那黑暗之上，有一座塔，塔外有一片天，天上有一轮月。
而每年的除夕，那轮月会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将光芒投射进塔底，照亮他所在的那一小块地方。
虽然只有短短一刻钟，但对李坏来说，那就是一整年的希望。
“老头子，“李坏突然开口，“你说，外面的人是不是都盼着我死？“
疯道人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想，“李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是魔尊的儿子，他们都说魔种必恶。我被关在这里十九年，他们大概都以为我早就死了吧？“
疯道人沉默了。
李坏继续说道：“如果我死了，他们应该会很高兴。少了一个祸害，少了一个隐患。他们可以说，看，魔种就是魔种，果然活不长。“
“李坏……“疯道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是，“李坏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疯道人的方向，虽然双方都看不见彼此，但李坏知道他在那里，“我偏要活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坚定。
“天下人盼我坏，盼我死，我偏要活给他们看。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好。“
疯道人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你小子……知道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知道。“李坏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因为我是魔种，因为我是坏种。他们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想让我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自己是个祸害。“
“不。“疯道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错了。“
李坏愣住了。
“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名字，不是诅咒，是祝福。“疯道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他希望你能'坏'掉一些东西。坏掉那些强加在你身上的偏见，坏掉那些所谓的宿命，坏掉……那些操控一切的阴谋。“
李坏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名字的另一层含义。
“我父亲……“李坏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疯道人又沉默了。铁链拖曳的声音响起，他似乎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你父亲啊……“疯道人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他是个傻子。一个为了守护这个世界，甘愿背负骂名的傻子。“
李坏屏住了呼吸。
“三百年前，正魔大战。你父亲李弑，被世人称为魔尊，是魔域的统帅。所有人都说，他要祸乱天下，要毁灭三界。“疯道人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可是谁知道，他其实是在阻止一场更大的灾难？“
“什么灾难？“李坏追问道。
“现在告诉你还太早。“疯道人摇了摇头，虽然李坏看不见，“等你出了这塔，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你自然会知道一切。“
“出塔？“李坏苦笑一声，“我都等了十九年了，还能出去吗？“
“能。“疯道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一定能。你父亲在临终前，曾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疯道人的声音变得庄重，一字一句地说道：“吾儿名坏，非恶，乃破局也。“
李坏的心猛地一震。
吾儿名坏，非恶，乃破局也。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阴霾。
原来，他的名字不是诅咒。
原来，他的父亲对他寄予了这样的期望。
“破局……“李坏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对，破局。“疯道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打破这个被操控的局，打破那些所谓的天命，打破正与邪的刻板界限。李坏，你身上流淌的血脉，你体内蕴藏的力量，都是为此而生的。“
李坏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在黑暗中挺直了脊梁。
“老头子，“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教我修炼吧。“
疯道人似乎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在修炼吗？“
“不够。“李坏摇了摇头，“我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打破这个局，强到足以走出这座塔，强到足以……活出我自己想要的样子。“
疯道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阵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在黑暗中回荡，“李弑啊李弑，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比你当年还要有魄力！“
笑声渐歇，疯道人的声音变得严肃：“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混沌心经》。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功法，也是唯一能激发你体内混沌之力的法门。“
“混沌之力？“李坏疑惑道。
“你体内流淌的，不仅仅是魔血。“疯道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你母亲，是九天虚无界的天仙。你身上，同时流淌着仙与魔的血脉。这两种力量在你体内交融，形成了独一无二的混沌之力。“
李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母亲是天仙？
那他岂不是……
“别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修炼。“疯道人打断了他的思绪，“《混沌心经》博大精深，你父亲修炼了三百年，也未能完全参透。你只有十九年，哦不，你只有从现在开始，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为什么？“李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疯道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说道：“锁妖塔……快要撑不住了。“
李坏的心猛地一沉。
“三百年的封印，三百年的积累，这座塔已经到了极限。“疯道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短则一年，长则三年，锁妖塔必塌。到时候，塔中的妖魔会倾巢而出，而你……“
“我会怎么样？“
“你会成为所有人的目标。“疯道人的声音变得沉重，“正道要杀你，魔域要夺你，九天虚无界要控制你。李坏，到时候，你将面临真正的考验。“
李坏沉默了。
他抬头“望“向头顶的黑暗，仿佛能透过那层层塔身，看到外面的天空。
“那就来吧。“他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决然，“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九年了。“
疯道人没有说话，但李坏能感觉到，他在笑。
“好了，时间不早了。“疯道人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今晚是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
李坏的眼睛亮了起来。
除夕。
月光。
那是他一年中最珍贵的时刻。
“那束月光……“李坏低声问道，“到底是谁送来的？“
疯道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等你出塔后，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说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李坏独自坐在黑暗中，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父亲的名字不是诅咒，而是祝福。
他体内流淌着仙与魔的血脉。
锁妖塔即将崩塌。
还有……那束每年除夕都会出现的月光。
“天下人盼我坏，我偏要活给他们看。“李坏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疯道人之前教的方法，运转体内的气息。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在那黑暗的深处，有一股力量正在苏醒。
那是属于他的力量。
那是混沌的力量。
而在那力量之中，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期待——
除夕的月光。
还有两天。
……
与此同时，锁妖塔外。
蜀山之巅，寒风凛冽。
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站在悬崖边，目光投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塔。
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绝俗，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宛如黑色的瀑布。她的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符文。
她就是罗知微，蜀山剑派的大师姐，掌门之女。
“还有两天……“她低声喃喃，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一丝担忧。
每年除夕，她都会来到锁妖塔附近，在一个特定的位置，施展一道秘法。
那道秘法能让月光穿透塔身，照进塔底。
她知道那里关着谁。
魔尊之子，李坏。
世人都说他是魔种，是祸害，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存在。但罗知微知道，他只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十九年的孩子。
一个和她一样，渴望光明的孩子。
“知微。“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知微转过身，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站在不远处。老者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慈祥，却带着一丝忧虑。
“师父。“罗知微微微躬身。
清微真人缓步走到她身边，目光也投向锁妖塔。
“又在想塔底的那个孩子？“他问道。
罗知微没有否认：“师父，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
“我知道。“清微真人叹了口气，“知微，你已经坚持了十九年。“
“我会继续坚持下去。“罗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直到他出塔的那一天。“
清微真人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知微，你可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你每年都为塔底的魔种引光，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我知道。“罗知微淡淡一笑，“会被逐出师门，会被正道唾弃，会成为人人喊打的叛徒。“
“那你还……“
“师父，“罗知微转过头，直视清微真人的眼睛，“您教过我，剑道即人道，人道即天道。天道无情，却也有情。那孩子被困在塔底十九年，从未见过阳光，从未感受过温暖。我不过是每年给他一束月光，这有错吗？“
清微真人沉默了。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知微，你长大了。“
“师父……“罗知微犹豫了一下，“您当年和李弑前辈是好友，对吗？“
清微真人的身体微微一震。
“您知道真相，对吗？“罗知微继续问道，“您知道李弑前辈不是坏人，知道那孩子不是魔种，知道三百年前的事情另有隐情。“
清微真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三百年的时光。
“知微，“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那孩子出塔。“清微真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锁妖塔上，“等他有了足够的实力，等他能够承受真相的重量。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罗知微沉默了。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锁妖塔，心中默默祈祷。
李坏，再等等。
再过两天，你就能看到月光了。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出塔的那一天。
寒风呼啸，吹动着她的白衣。
在蜀山之巅，在锁妖塔旁，一个关于守护与等待的故事，已经悄然延续了十九年。
而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锁妖塔底，李坏缓缓睁开眼睛。
虽然四周依然是一片黑暗，但他的心中却多了一丝光亮。
“还有两天。“他低声说道，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他不知道那束月光是谁送来的，但他知道，在那黑暗之外，有人记得他，有人在守护他。
这就够了。
这就足以让他在黑暗中坚持下去。
李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老头子！“他朝着黑暗中喊道，“我准备好了！开始教我《混沌心经》吧！“
黑暗中传来疯道人的笑声：“好小子，有干劲！来吧，让老夫看看，李弑的儿子，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李坏深吸一口气，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在黑暗之中，却仿佛踏在光明之上。
因为他知道，无论黑暗多么浓重，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不会放弃。
天下人盼他坏，他偏要活给他们看。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精彩，活得问心无愧，活成自己心中那个“好人“的模样。
这就是李坏。
这就是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