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修复的异象
会议室的空调温度打得有点低,但顾星辰手心却微微出汗。
长桌两侧坐着八个人,都是博物馆中层以上管理人员。馆长王明远坐在主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沉稳。他是博物馆的老将,干了三十五年,从普通研究员一路做到馆长,作风严谨,但也以支持创新研究闻名。
顾星辰坐在陆沉舟旁边。对面是修复部主任赵启明,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修复师,顾星辰的直属上级,也是她入行时的导师。赵启明旁边是安保部部长孙国强,退役武警出身,身材魁梧,脸色严肃。
“星图计划...”王馆长重复着这个名称,手指轻轻敲打着面前的申请报告,“顾星辰,你能再解释一下,为什么需要成立跨学科小组专门研究这块玉佩吗?按常规流程,修复完成、出具报告、归档入库,就可以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顾星辰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今天她特意穿了正式的深灰色西装套装,长发盘起,显得干练而专业。投影仪在她身后亮起,屏幕上显示着玉佩的高清照片和研究数据。
“各位领导,双鱼玉佩项目有以下几个特殊性。”她的声音清晰平稳,“第一,材质特殊。玉石为‘星夜青’,这种玉石在汉代以后就基本绝迹,唐代不应该有如此大块的成品。第二,纹路特殊。经过天文台林见深助理的初步分析,纹路是精度极高的星图,部分星点位置精确到角分级,远超唐代观测水平。”
她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光谱分析曲线和超新星数据的对比图。
“第三,光学特性特殊。玉佩对656.28纳米波长的光有选择性透过,而这个波长正好是氢-alpha线,也是当前正在爆发的超新星SN 2023ixf的异常波段。第四...”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眼陆沉舟。陆沉舟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第四,安全风险。昨晚有人试图闯入修复室,目标明确。我们怀疑这与玉佩的特殊性有关。”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安保部部长孙国强立刻问:“监控拍到嫌疑人了吗?”
陆沉舟接过话:“拍到了,但对方做了伪装,无法识别身份。技术部判断,对方使用了专业设备干扰门锁,并且可能删除了部分监控数据。这显然不是普通窃贼。”
“玉佩的价值评估是多少?”财务部主任问。
“目前无法准确评估。”顾星辰如实回答,“如果只是普通唐代玉佩,市场价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但如果它的特殊性得到证实——尤其是如果它确实是古代精密天文仪器——那价值就无法用金钱衡量了。而且,它可能改写我们对唐代天文学水平的认知。”
王馆长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你说天文台的助理参与了初步分析?陈志远教授的学生?”
“是的。林见深助理是陈教授的博士生,专攻古代天文学与天文考古。”
“陈教授我认识。”王馆长重新戴上眼镜,“严谨的学者。他能支持这个项目,说明确实有研究价值。但是...”
这个“但是”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成立跨学科小组,涉及人员调配、经费申请、设备使用、安保升级等一系列问题。”王馆长看向赵启明,“老赵,你是修复部主任,也是顾星辰的导师。你怎么看?”
赵启明缓缓站起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博物馆工作了三十年,修复过无数国宝级文物,却很少在公开场合发言。他看了眼顾星辰,眼神复杂。
“星辰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的专业能力我绝对相信。如果她说这块玉佩特殊,那就一定特殊。但是...”
又一个“但是”。
顾星辰的心往下沉。
“但是修复工作,最忌讳的就是心急。”赵启明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星辰,你还记得修复那面汉代铜镜时,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顾星辰记得。那是她独立修复的第一件重要文物,因为急于证明自己,差点在清理环节损坏镜背铭文。赵启明当时说:“修复是慢的艺术。你要给文物时间,也要给自己时间。”
“我记得。”她轻声说。
“那就好。”赵启明转向王馆长,“我支持成立研究小组,但建议分阶段进行。第一阶段,在修复室内完成所有非破坏性检测,修复工作按原计划推进。第二阶段,如果确有重大发现,再考虑扩大研究范围,邀请外部专家,进行更深入的跨学科合作。”
这是个折中的方案,既支持了研究,又控制了风险。
王馆长思考了片刻,看向其他人:“各位的意见呢?”
陆沉舟第一个举手:“我支持赵主任的方案。分阶段进行,既能推进研究,又能确保文物安全。”
安保部部长孙国强点头:“我们安保部会加强修复室周边的巡逻和监控,确保第二阶段研究开始前,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
财务部、后勤部、技术部的负责人也陆续表示了支持。
最终,王馆长拍板:“好,就这么定。顾星辰,你负责第一阶段研究,赵主任监督。陆沉舟,你协调各部门配合。每周五向我汇报进展。另外,”他看向顾星辰,“天文台那边,继续保持合作,但所有外部人员进入修复室,必须提前24小时报备,由安保部审核。”
“明白。”顾星辰松了口气。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结果,但至少可以继续研究。
散会后,陆沉舟陪她走出会议室。
“第一阶段,”他说,“你有三个月时间。如果能在期限内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成果,第二阶段就水到渠成了。”
“我知道。”顾星辰停下脚步,看向他,“沉舟,谢谢你刚才支持我。”
陆沉舟笑了笑:“我们认识七年了,你第一次做这么大胆的提议,我不支持你支持谁?”但他的笑容很快收敛,“不过星辰,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研究过程中,如果发现任何...超出常规的现象,任何让你不安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的语气很认真,“不要自己扛。尤其是涉及到那个林见深——我知道他有专业知识,但他毕竟是外人。”
顾星辰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她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我会的。”
“那就好。”陆沉舟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了。玉佩的修复方案,你今天下班前发我一份。”
目送陆沉舟离开,顾星辰站在原地,心里有些乱。陆沉舟的关心是真心的,她感受得到。但她不能告诉他所有事——胎记的共鸣、共享的记忆、神秘的声音,这些说出来只会让他更担心,甚至可能影响整个研究计划。
她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先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修复室时,林见深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站在工作台前,正在用便携式显微镜观察玉佩碎片,旁边摊着几本厚厚的星图典籍。
“会议怎么样?”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第一阶段通过了。”顾星辰简要说明了会议结果,“三个月时间,在修复室内完成所有非破坏性检测和初步修复。”
林见深点点头,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三个月...时间有点紧,但够用。对了,陈教授今天下午会过来。”
“陈教授?亲自过来?”
“嗯。他说对这块玉佩很感兴趣,想亲眼看看。”林见深顿了顿,“另外,他查了一些资料,有些发现想和我们交流。”
顾星辰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距离下午还有几个小时。
“在那之前,”她说,“我们先解决一个最基础的问题:这三块碎片,怎么拼?”
这是修复工作的起点——确定碎片之间的相对位置。通常对于破碎的器物,修复师会根据断裂面的形状、纹路的连续性、器物的对称性等因素,尝试不同的拼合方案。
但玉佩的情况特殊。
三块碎片,断裂面光滑如镜,几乎看不到任何能够指示拼合方向的物理特征。而纹路——那些星图线条——在断裂处都恰好中断,无法直接判断连续性。
“我试了几种可能。”林见深指着工作台上的几张示意图,“根据双鱼图案的对称性,理论上应该是这样拼合。”
示意图上,三块碎片拼成了一个近似的圆形,双鱼首尾相衔的图案基本完整。但星图纹路却出现了明显的断裂——几条重要的星官连线对不上。
“不对。”顾星辰摇头,“你看这里,这条弧线应该是‘天市垣’的西墙,但拼合后变成了断裂的两段,中间缺了一截。”
“也许原本就不连续?”林见深提出另一种可能,“有些星图会省略次要的连线。”
“但这是关键星官。”顾星辰指着另一处,“还有这里,‘北斗’的斗柄,也断了。北斗七星在几乎所有古代文化中都是重要星座,不可能在星图中断裂。”
两人盯着碎片,陷入僵局。
常规方法失效了。
顾星辰想起父亲曾说过:“当所有方法都不管用时,试试最笨的方法——回到原点,重新观察。”
原点。
她闭上眼睛,回忆第一次见到玉佩碎片时的感觉。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种仿佛听见呼唤的直觉,还有...
胎记的温热。
她睁开眼,看向林见深:“我们换个思路。也许拼合的关键,不在物理特征,而在...其他方面。”
“什么意思?”
“昨晚,胎记发光时,我们看到了完整的星图。”顾星辰缓缓说,“那幅星图是立体的、旋转的,所有线条都是连续的。如果我们能重现那个状态,也许就能看到正确的拼合方式。”
林见深皱眉:“但昨晚的发光现象,我们无法控制。胎记什么时候发光,以什么方式发光,都是未知的。”
“不一定需要完全重现。”顾星辰走到保险柜前,取出一个小盒子,“我父亲留下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件,可能有用。”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
“这是什么?”林见深问。
“陨石。”顾星辰说,“确切地说,是铁镍陨石,含少量稀有元素。我父亲在西北考察时发现的,一直当镇纸用。他说这块陨石有些特殊——在某些条件下,它会微弱地发光。”
她把陨石放在工作台上,关掉主灯,只留一盏红色的暗灯。
黑暗中,陨石表面开始浮现极淡的蓝色光点,像微缩的星空。
“这是放射性?”林见深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是,检测过,辐射值在安全范围内。”顾星辰解释,“是一种磷光现象,但发光机制不明确。我父亲推测,可能和陨石中的特殊晶体结构有关,能吸收并储存光能,在黑暗中缓慢释放。”
她看向玉佩碎片:“我在想,如果星夜青玉石也有类似的特性,那么用这块陨石作为‘催化剂’,也许能激发玉佩的发光现象——至少,能让我们看到纹路的连续性。”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点冒险。但林见深没有反对。
“试试看。”他说,“需要我做什么?”
“离远一点,用红外相机记录全过程。”顾星辰戴上特制的防护眼镜,“如果有异常,立刻开灯。”
准备工作就绪。
修复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红外相机的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红光。
顾星辰将陨石放在三块碎片中间,调整位置,让陨石的每个面都尽可能靠近碎片的断裂面。
最初几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一点微弱的蓝光从陨石表面溢出,像水波一样扩散,触及到最近的玉佩碎片。
碎片边缘,青白色的光点开始浮现。
一个,两个,三个...很快,所有断裂边缘都亮起了光点。光点沿着星图纹路蔓延,连接成线,线条又连接成网。
和昨晚一样,一幅完整的立体星图在空中浮现。
但这一次,星图是静止的,而且更清晰。顾星辰甚至能看到星辰之间的连线,能看到星官的名称——那些字迹很淡,像是用极细的光丝勾勒而成。
“林见深,”她低声说,“能看清吗?”
“很清晰。”林见深的声音从红外相机后传来,“星图完整,所有线条连续。我看到了正确的拼合方式——三块碎片不是平面拼合,而是有角度。”
他快速在平板电脑上绘制示意图:“你看,碎片A和碎片B的夹角应该是127度,碎片B和碎片C是113度。整体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轻微的曲面,像球面的一部分。”
顾星辰盯着空中的星图。确实,那些线条不是在一个平面上,而是有曲率的。如果强行平面拼合,纹路就会断裂。但如果按照林见深说的角度拼合...
“像什么?”她突然问。
“什么像什么?”
“这个曲面,像什么天文仪器?”
林见深愣住了。几秒后,他脱口而出:“浑天仪!唐代浑天仪的星图是刻在球面上的!这块玉佩不是平面佩饰,它是...是浑天仪的微缩模型!”
这个发现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如果玉佩是浑天仪的模型,那它的价值和研究意义就完全不同了。现存最完整的唐代浑天仪在西安碑林,但那是大型仪器。微缩到玉佩大小的浑天仪,还能保持如此高的精度,这在考古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星图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开始变淡、消失。
顾星辰打开灯,发现陨石表面的蓝光已经完全褪去,恢复了普通的黑色。而玉佩碎片,也恢复了原状。
但拼合的谜题,解开了。
“我们需要特制的支架。”顾星辰立刻开始画设计图,“不能简单粘合,要保留那个曲面角度。而且要考虑后期拆卸研究的可能...”
她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专注而高效。林见深在一旁协助,提供角度数据和力学计算。
两人都没注意到,修复室门外的走廊里,一个身影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悄然离开。
下午三点,陈教授准时出现在博物馆。
和顾星辰想象中严肃的老学者不同,陈志远教授看起来更像一位退休的文人。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脚上是黑色布鞋,花白的头发梳理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唯一显示出他学者身份的,是那双眼睛——锐利、清明,像能看透一切。
“顾修复师,久仰。”陈教授主动伸出手,“我看过你修复唐代金银器的论文,很有见地。年轻人能有这样的耐心和技艺,难得。”
“陈教授过奖了。”顾星辰与他握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和力量,“您能亲自过来,我们很荣幸。”
林见深站在一旁,恭敬地叫了声“教授”。
陈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玉佩碎片上。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环顾修复室,点了点头:“专业,整洁,不错。”
然后,他才走到工作台前,戴上顾星辰递来的手套,拿起放大镜。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教授几乎一言不发。他仔细查看了每一块碎片,每一个角度,每一条纹路。他用自己带来的便携式光谱仪做了简单检测,又用高倍放大镜观察了断裂面。
最后,他放下工具,长出一口气。
“见深说得对。”他看向林见深,眼神里有赞赏,“这不是普通玉佩,这是微缩浑天仪。而且,”他加重语气,“是精度极高的浑天仪,部分星点位置比现存唐代浑天仪还要精确。”
顾星辰心跳加速:“您确定?”
“基本确定。”陈教授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图,“唐代浑天仪主要分两种:一种是演示用的,相对粗糙;一种是观测用的,精度较高。但即使是观测用的浑天仪,星点位置误差也在半度以上。而这块玉佩...”
他在白板上画了几个点,标注角度:“我测了昴星团几颗主要恒星的位置,误差不超过5角分。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分辨出不到三十厘米的差异。唐代的技术,做不到。”
“那...”顾星辰迟疑,“是后世仿制?还是...”
“还是制作者掌握了超越时代的技术。”陈教授接话,“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如果是后世仿制,仿制者必须有极其精确的唐代星图数据,而这些数据...据我所知,不存在。”
他放下笔,看向两人:“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悖论:一件唐代的文物,却拥有唐代不可能达到的精度。有三种可能:第一,我们对唐代天文学水平的认知完全错误;第二,这不是唐代的;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林见深问。
“第三,这不是地球上的技术。”
这句话说出来,修复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是地球上的技术。
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从陈教授这样的权威学者口中说出,分量完全不同。
“教授,”顾星辰艰难地开口,“您是说...外星文明?”
“不一定。”陈教授摇头,“也可能是某种失传的古代智慧,或者...来自其他时空的技术。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们不能下定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指着玉佩:“这件文物,值得用最严谨、最开放的态度去研究。因为它可能改写历史。”
顾星辰和林见深对视一眼。陈教授的想法,和他们不谋而合。
“另外,”陈教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查了一些资料,有些发现想和你们分享。”
文件是几份古籍的影印件,上面有红笔做的标注。
“这是《新唐书·天文志》里关于李攸的记载。”陈教授指着第一份,“李攸,字子深,京兆人。大历初任司天台监正,精于天文历算。大历三年六月,奏客星现于昴北,三夕而没。同年秋,请辞归乡。次年病卒,年四十二。”
“大历三年就是公元768年。”林见深说,“正是超新星爆发的那年。”
“对。”陈教授翻开第二份文件,“这是李攸的墓志铭拓片,原碑在西安碑林。奇怪的是,墓志铭非常简单,只有生卒年、籍贯、官职,没有任何生平事迹。这在唐代官员墓志中很不寻常——通常会详细记述功绩、德行、家族等。”
他指向墓志铭末尾的一行小字:“但这里,有几个字被刻意磨损了。我通过数字复原技术,大致还原了内容。”
顾星辰凑近看。模糊的字迹经过处理后,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嘱以双鱼佩随葬...星图未竟...待后来者...】
“嘱以双鱼佩随葬,星图未竟,待后来者。”林见深念出来,“星图未竟...难道李攸制作的星图没有完成?”
“或者,”顾星辰想到另一种可能,“他完成的星图,不止这一块?”
陈教授赞许地点头:“聪明。我也是这么想的。‘双鱼佩’可能不止一块,而是一套。李攸可能制作了多块玉佩,每一块记录不同时间、不同区域的星图,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星图。”
“但墓葬只出土了这一块。”顾星辰说。
“所以其他部分,可能流散在外,或者在别的墓葬里。”陈教授合上文件,“还有一个发现:李攸辞官和病卒的时间,很接近。大历三年秋辞官,大历四年病卒,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年。而且,他辞官的理由,《新唐书》只写了‘以疾请辞’,但没有任何关于他患病的记载。”
“您是怀疑...”
“我怀疑李攸的辞官和病卒,和这块玉佩有关。”陈教授的语气变得凝重,“可能他在制作或研究玉佩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或者遭遇了什么,导致他不得不辞官,甚至...加速了他的死亡。”
这个猜测让修复室的气氛更加沉重。
顾星辰想起昨晚看到的“记忆”——顾云舒和李星河在长安的夜晚,那种专注而美好的氛围。如果李攸就是李星河,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星图未竟?为什么嘱以随葬?
“还有一件事。”陈教授看向顾星辰,“顾修复师,冒昧问一句,你的左手腕...是不是有一个特殊的胎记?”
顾星辰身体一僵。
林见深也愣住了。
“教授,您怎么知道?”顾星辰问,声音有些干涩。
陈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研究所。左边的人很年轻,大约二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笑容灿烂。右边的人年纪稍大,戴着眼镜,神情严肃。
“左边这位是我年轻时的同事,林振华。”陈教授指着照片,“也就是见深的祖父。右边是我。”
顾星辰看向林见深。林见深盯着照片,嘴唇紧抿。
“振华退休前是航天工程师,但他年轻时的研究方向很特别。”陈教授缓缓说,“他研究古代天文仪器与现代天文学的关联,尤其是那些‘超越时代’的仪器。他有一个理论:古代某些高精度的天文记录,可能不是人类独立完成的,而是...得到了某种‘帮助’。”
“什么帮助?”林见深问。
“他不确定。可能是失传的技术,可能是其他文明的交流,也可能是...星空本身的馈赠。”陈教授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退休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提到了两件事:第一,他说他发现了一些证据,证明唐代有超精密的天文观测记录,但这些记录被刻意隐藏或遗失了。第二...”
他停顿,看向顾星辰。
“第二,他说这种超精密记录,往往与特定的‘血脉’有关。拥有特殊胎记的人,可能对星图有特殊的感应能力。胎记的形状,通常是星形,或者...鱼形。”
顾星辰感到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捂住左手腕。
林见深也按住右肩。
“看来我说中了。”陈教授叹了口气,“振华临终前,我去看他。他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完全理解,现在想来,可能和你们有关。”
“什么话?”两人同时问。
“他说:‘双鱼已现,星辰当归。千年之约,终将履行。’”
双鱼已现,星辰当归。
顾星辰的名字里有“星辰”,林见深的名字里有“见深”——李攸字“子深”。
难道...
“不可能。”林见深摇头,“这太玄了。名字只是巧合。”
“也许是巧合。”陈教授平静地说,“但胎记呢?玉佩对你们的特殊反应呢?共享的幻觉呢?如果这些都是巧合,那巧合也太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我做了一辈子科学研究,深知一个道理:当所有巧合指向同一个方向时,那就不是巧合了,是规律,是我们尚未理解的规律。”
修复室里一片沉默。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陈教授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这位老学者站在那里,像一座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
“教授,”顾星辰终于开口,“您相信轮回吗?相信前世今生吗?”
陈教授转过身,看着她:“我相信可能性。宇宙这么大,时间这么长,什么都有可能。但更重要的是,”他走回工作台前,“无论你们是谁,无论你们与千年前的那两个人有什么关系,现在的你们是顾星辰和林见深,是21世纪的文物修复师和天文学家。你们有你们的选择,你们的责任。”
他拍了拍林见深的肩膀:“见深,你祖父没完成的研究,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但记住,不要被过去束缚,要为现在和未来负责。”
然后他看向顾星辰:“顾修复师,这块玉佩选择了你,一定有原因。但修复它、研究它、保护它的责任,在你肩上。无论发现什么,都要用专业和良知去面对。”
两人郑重地点头。
“好了,我这个老头子该走了。”陈教授看了看手表,“下午还有个学术会议。见深,你送我出去吧。”
林见深陪陈教授离开后,顾星辰独自站在工作台前,看着玉佩碎片。
陈教授的话在她脑中回响。
双鱼已现,星辰当归。千年之约,终将履行。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她和林见深真的与千年前的顾云舒、李星河有关,那他们的“约定”是什么?星图未竟,待后来者——难道是要他们完成未完成的星图?
她看向左手腕。胎记安静地待在那里,淡粉色,不会发光。
但昨晚,它确实发光了。
还有那个声音:找到另外三块。
另外三块玉佩,在哪里?
三天后的早晨,修复室里的气氛格外凝重。
今天要进行玉佩的第一次粘合尝试。这不是最终修复,只是验证拼合方案的可行性,所以使用的粘合剂是可逆的,必要时可以拆开重来。
但即便如此,顾星辰依然紧张。
她一夜未眠,反复检查了每一个细节:支架的角度精确到0.1度,碎片的位置用激光定位,环境温湿度控制在最佳范围。所有仪器都校准过,所有应急预案都准备好了。
陆沉舟和赵启明都来了,站在观察区。按照规程,重要文物的关键修复步骤需要有其他修复师在场见证。
林见深也在。他作为天文顾问,负责验证拼合后的星图连续性。
“开始吧。”赵启明说。
顾星辰深吸一口气,戴上显微眼镜。她的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拿起第一块碎片,涂上特制的低粘度粘合剂,小心地放置在支架的指定位置。
激光定位仪发出轻微的“嘀”声,表示位置准确。
然后是第二块。角度127度,位置稍微复杂,需要同时对准三个接触点。顾星辰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三秒,然后稳稳落下。
“嘀”。
最后一句话,也是最难的。角度113度,而且需要与前两块同时接触。顾星辰调整呼吸,双手并用,左手托住碎片,右手微调角度。
一毫米,两毫米...
“嘀”。
三块碎片准确就位。
支架缓缓合拢,将碎片固定在一起。从外观上看,玉佩基本恢复了完整形态——双鱼首尾相衔,曲面自然,虽然还能看到细微的裂缝,但已经是一个整体了。
“成功了。”陆沉舟轻声说。
但顾星辰没有放松。她看向林见深:“星图?”
林见深已经将高清相机拍摄的图像导入电脑,正在运行星图分析软件。屏幕上,玉佩的纹路被提取出来,与完整的唐代星图进行对比。
进度条缓慢移动:30%...50%...70%...
90%。
100%。
结果弹出:连续性匹配度99.3%。
“几乎完美。”林见深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所有星官连线都连续,所有星点位置准确。拼合方案正确。”
赵启明走过来,仔细检查了粘合部位,点了点头:“工艺合格。顾星辰,做得很好。”
顾星辰这才松了口气,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摘下显微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等等。”林见深突然说,“有个异常。”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异常?”顾星辰问。
林见深调出另一个分析窗口:“这是玉佩现在对光的反射率分布图。看这里,在拼合完成的位置,反射率比周围区域高了0.7%。虽然幅度很小,但在统计学上是显著差异。”
“可能是粘合剂的影响?”陆沉舟猜测。
“不会。”顾星辰摇头,“我用的粘合剂是特制的,折射率和玉石几乎完全一致,不会造成反射率差异。”
“那是什么原因?”
林见深放大了图像。在高倍放大下,可以清晰看到:沿着拼合的裂缝,有一层极薄的光带,青白色,非常微弱,但在专业仪器下清晰可见。
“光带宽度大约0.1毫米,沿着所有拼合线分布。”他快速测量,“光谱特征...和昨晚陨石激发时的发光光谱一致。”
顾星辰感到左手腕的胎记开始发热。
不是幻觉。这一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度在上升。
她看向林见深。林见深也按着右肩,脸色微变。
“你们...”赵启明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常,“怎么了?”
“教授,”顾星辰艰难地说,“我觉得...最好先暂停。”
但已经晚了。
玉佩表面的光带突然增强,从0.1毫米扩展到1毫米,青白色的光芒沿着星图纹路蔓延,速度比昨晚快得多。
修复室里的灯开始闪烁。
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烁,而是有节奏的明暗交替,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
“关闭所有电源!”赵启明立刻下令。
陆沉舟冲向电闸,但就在他手碰到开关的瞬间,所有的灯同时熄灭。
不是断电——应急灯没有亮,仪器屏幕也黑了。是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失效。
黑暗中,只有玉佩在发光。
青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从纹路中溢出,在空气中投射出立体的星图。但这一次,星图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旋转,星辰在其中运行,银河缓缓流淌。
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是昨晚那种遥远模糊的声音,而是清晰的人声,一男一女,交替响起:
【...星图分四,各执一方...】
(男声,沉稳,带着学者的严谨)
【...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时之星,合为全图...】
(女声,清脆,带着玉匠的灵巧)
【...吾辈力薄,仅成一佩...余三之责,托付后来...】
(男声)
【...千年之期,双星交汇...若见异光,即启传承...】
(女声)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星图开始收缩,向玉佩中心坍缩。光芒凝聚成一个点,然后猛地爆发——
不是光芒爆发,是信息爆发。
无数光点从玉佩中射出,在修复室的空中排列、组合,形成一幅复杂的三维星图。这不是唐代星图,也不是现代星图,而是一种...混合的星图。古代星官和现代星座交错,恒星位置有的标注古名,有的标注现代编号。
而在星图的四个角落,各有一个高亮的光点。
第一个光点旁有文字:【春分之佩·东宫苍龙·现藏于此】——后面是一串坐标,经度纬度都有,精确到秒。
第二个光点:【夏至之佩·南宫朱雀·流散】
第三个:【秋分之佩·西宫白虎·秘藏】
第四个:【冬至之佩·北宫玄武·遗失】
然后,所有光点同时闪烁三次,消失了。
玉佩的光芒褪去,恢复成普通的青玉。
修复室里的灯重新亮起,仪器屏幕也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幻觉。
顾星辰站在原地,左手腕的胎记灼热得像要烧起来。她看向林见深,林见深脸色苍白,右肩的衣服下隐约透出青白色的光——胎记还在发光。
赵启明和陆沉舟目瞪口呆。
“刚才...”陆沉舟艰难地开口,“那是什么?”
“是信息。”林见深的声音沙哑,“玉佩储存的信息,在拼合完整后被激活了。四块玉佩,对应四季星图,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星图。我们这块是...春分之佩。”
“坐标呢?”顾星辰问,“‘现藏于此’的坐标是什么地方?”
林见深已经在电脑上调出了地图软件,输入坐标。
结果让他们都愣住了。
坐标指向的位置,是——
国家博物馆,地下三层,特级文物库房,第07号保险柜。
春分之佩,一直就在这里。
在他们脚下三十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