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完美的空白
李斯特的公寓位于穹顶区的“谐律塔”,塔身流线型的设计仿佛本身就是一段凝固的音乐。与尘民区终年的晦暗不同,这里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几乎有些刺眼。
林墨跟在陆雨晴身后,沉默地走进这个过于完美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消毒过的、毫无人气的洁净感。
“现场保持得和发现时一样,”陆雨晴低声说,她的制服在这里显得更加突兀,“我们的人查了三遍,没有指纹,没有纤维,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监控也什么都没拍到。”
林墨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扫过客厅中央那架昂贵的施坦威三角钢琴,琴盖紧闭,像一具华丽的棺椁。他的注意力更多地停留在那些生活的细节上:书架上按照颜色严格分类的书籍,茶几上摆放得一丝不苟的遥控器,甚至连窗台上几盆绿植的叶片都朝向同一个角度。
这种极致的秩序感,让他感到不适。
“看出什么了吗?”陆雨晴问。
“太干净了。”林墨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琴盖,“不像一个艺术家的家,更像一个……展示样板间。”
陆雨晴皱眉:“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要么他本人就有严重的强迫症,要么……”林墨顿了顿,“这里被人‘清理’过。不是物理上的,是感觉上的。一种刻意抹去所有个人印记的‘清理’。”
他转向陆雨晴:“受害者现在在哪里?”
“在卧室。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家庭医生给他用了镇静剂。”
林墨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箱里,取出了一套非官方的便携式记忆扫描仪。设备看起来有些笨重,接口处甚至有手工改装的痕迹。
“你这是……”陆雨晴有些迟疑。官方流程绝不允许使用这种未经认证的设备。
“官方的机器只会按流程扫描预设区域。”林墨一边熟练地接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它们找不到‘幽灵’留下的痕迹。如果你想找到点什么,就得用点非常规手段。”
他走进卧室。李斯特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即使药物让他身体平静,但那空洞的眼神比任何尖叫都令人心悸。林墨将两个电极片轻柔地贴在钢琴家的太阳穴上,自己则戴上一个连接着扫描仪的头戴式显示器。
“我要进去了。”林墨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嗡——
意识被抽离,投入一片混沌的数据流。寻常的记忆如同繁星,杂乱地散布在意识的夜空。林墨绕过那些关于日常起居、人际交往的普通记忆光点,直接朝着代表“音乐”与“钢琴”的核心认知区域潜行。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不是自然的遗忘,那种边界模糊、残留着碎片星火的朦胧区域。眼前的这片空白,边缘整齐得如同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切割过。它存在于李斯特的大脑中,像一个存在于繁华都市中心的、绝对规则的虚无立方体。原本应该充斥着音符、触感、肌肉记忆和演出激情的庞大记忆集群,被完整地、干净地、彻底地移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林墨操纵着扫描仪,放大那片空白的边缘。在官方设备无法探测的微观层面,他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签名”——一种残留的能量纹路,冷静、精密,带着一种近乎艺术品的完美主义倾向。这不是粗暴的破坏,而是一次……精心的“收割”。
他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一丝意识探触到那空白的边缘。
瞬间,一股冰冷的战栗感顺着神经连接反馈回来。那不是记忆本身,而是执行这次“剪切”的操作者所留下的、极其淡薄的情绪印记——一种混合着极度专注、冷静评估,以及……一丝心满意足的“欣赏”。
仿佛一个艺术家在完成作品后,后退一步,带着愉悦打量自己杰作的眼神。
林墨猛地摘下了头盔,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陆雨晴立刻上前问道。
“是‘剪切’,”林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扫描屏幕上那片被标记出的、规则得可怕的空白区域,“最高明的那种。目标精准,操作干净,没有伤及周围任何无关记忆。这手法……我没见过。”
他顿了顿,看向陆雨晴,眼神凝重。
“这不像是在犯罪,更像是在……收集。”
“收集?”陆雨晴重复着这个词,感到一股寒意。
“对,收集。”林墨回想起刚才感受到的那丝“欣赏”的情绪,“对方很清楚李斯特的价值所在,他想要的不是毁掉他,而是取走他最珍贵、最核心的那部分。就像从贝壳里取走珍珠,贝壳本身被完整地留了下来,只是……空了。”
他关闭了扫描仪,开始收拾设备。动作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官方报告没说错,从常规角度看,这确实是‘原因不明’。因为他们找不到动机,也理解不了这种手段。”林墨看向窗外,穹顶区的天空蓝得虚假而刺眼,“这家伙是个真正的专家,一个沉醉于自己技艺的‘收藏家’。”
陆雨晴消化着这个信息,脸色变得严峻。“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不知道。”林墨摇摇头,“但可以肯定,李斯特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当一个人开始收集‘完美’的东西时,他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他拎起金属箱,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陆雨晴问。
“回去。”林墨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有些旧档案需要查一查。另外,我需要更高级的防火墙。这位‘收藏家’先生既然能如此轻易地找到李斯特,说不定也能注意到我这个在边缘窥探的人。”
离开谐律塔,重新投入尘民区浑浊的空气和喧嚣中,林墨却感到一丝异样的熟悉和安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背后,隐藏着比他想象的更深的黑暗。而他,这个尘民区的补丁匠,似乎已经被卷入了一场由记忆编织的、危险的狩猎游戏。
他不再是旁观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