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尘民区的补丁匠
新海市的天空，永远被两种颜色分割。上层“穹顶区”是人工调节的、一碧如洗的电子蓝；而下层“尘民区”，则终年笼罩在工业废气与廉价全息广告混合的、灰蒙蒙的暗黄色调里。
林墨的“记忆补丁”小店，就蜷缩在尘民区一条狭窄、潮湿的巷道尽头。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字母，闪烁着“记…补…”，像一段残缺不全的记忆。
店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和旧电线的味道。唯一的亮色，是占据了半面墙的、略显陈旧的“神经元编织机”屏幕，幽蓝的荧光勾勒出林墨略显疲惫的侧脸。
此刻，屏幕上正流淌着一段温暖却心碎的画面：一只橘猫在阳光下打滚，蹭着主人的裤脚。坐在编织机座椅上的是一位眼眶通红的中年女人。
“它叫‘黄油’，”女人哽咽着，“跟了我十二年……我实在受不了……”
林墨“嗯”了一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标记着记忆片段。他的动作精准，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明白了。‘模糊化’处理，降低情绪关联度，保留存在认知。可以吗？”
女人用力点头。
林墨敲下执行键。屏幕上的画面瞬间被拉入一个无形的漩涡，色彩和细节开始剥蚀、褪色。那只猫的身影变得朦胧，与之相关的尖锐痛感被迅速抽离，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关于“曾有过一只猫”的平静概念。
过程很快结束。女人睁开眼睛，里面的悲痛似乎减轻了些，但同时也空荡了些。她付了很少的钱，道谢后有些茫然地离开了。
林墨关掉编织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吁了口气。每次做完这种“手术”，他都会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这不仅仅是因为工作，更是因为他那该死的“共情”体质——在刚才那段记忆被模糊化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女人心中那份不舍与悲伤的余温，虽然短暂，却真实不虚。
这能力让他成了顶尖的记忆审查官，也最终让他选择了逃离。
店门的铃铛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
林墨没抬头，只是懒洋洋地说：“今天打烊了。”
“林墨先生？”一个清亮而坚定的女声传来。
林墨这才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眼神锐利，站姿笔挺，像一柄出了鞘的刀。是警察，而且是“上面”来的。林墨几乎能闻到她身上带来的、属于穹顶区的干净空气的味道。
“是我，陆雨晴。”她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店里老旧的设备，最后落在林墨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城市警署，刑警队。”
“找我什么事，警官？”林墨重新瘫回椅子，语气疏离，“我早就不是审查官了，现在只是个给人修补记忆的个体户，合法经营，按时纳税。”
陆雨晴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将一个薄薄的电子档案板放在沾着污渍的柜台上。“我知道。但我需要你的专业意见，关于一桩案子。”
林墨看都没看档案板：“找官方的记忆鉴定科去，他们设备更新，也更守规矩。”
“这案子不一样。”陆雨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受害者，李斯特，新海交响乐团的首席钢琴家。”
林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雨晴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继续说：“昨天演出结束后，一切正常。今天早上醒来，他连中央C键在哪里都找不到了。不是生理损伤，医疗检查显示他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完全正常。但他二十多年苦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乐理知识、对所有曲谱的认知……全部消失了。就像……”
“就像被人从脑子里直接剪掉了一样。”林墨接过了她的话，眼神终于认真起来。普通的记忆损伤或遗忘，边界是模糊的，会残留碎片。而“剪切”，意味着干净、彻底、精准的移除，是黑市里最高端也最禁忌的技术。
“没错。”陆雨晴点亮档案板，上面显示出钢琴家豪华公寓的照片，以及其呆滞无神的面部特写。“现场没有任何闯入痕迹，没有财物损失，没有检测到任何已知型号的入侵设备残留信号。他只是……失去了关于钢琴的一切。”
林墨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男人，那个曾经在黑白键上挥洒自如的艺术家，此刻眼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荒芜。一股凉意沿着他的脊椎爬升。
“官方鉴定科给出的报告是‘原因不明的突发性心因性记忆缺失’。”陆雨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们解决不了，也不敢往深处想。但我听说过你，林墨。他们都说你是在技术上最接近‘幽灵’的人。”
“幽灵”，是记忆黑市里对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顶尖高手的统称。
林墨嗤笑一声：“恭维我没用，陆警官。我早就金盆洗手了。这种级别的浑水，我不想蹚，也蹚不起。”他想到了那个因为他判断失误而精神崩溃的搭档，心头一阵刺痛。那是他永远无法“修补”的记忆。
陆雨晴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退缩。“我查过你的离职报告，虽然写得很模糊。我知道你可能有自己的理由。但这桩案子背后的人，手段太高明了。如果放任不管，可能会有下一个受害者。下一个失去毕生所学的，可能是画家，是科学家，或者……是某个你认识的人。”
她将电子档案板往林墨的方向又推了推。
“帮我这一次。就算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也是为了……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幽灵’在城里游荡。”
说完，陆雨晴没有再催促，而是转身走向门口。“档案我留在这里。你看不看，决定权在你。”
铃铛轻响，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巷道里。
店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老旧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林墨独自坐在幽蓝的屏幕光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柜台那个冰冷的电子档案板上，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窗外，尘民区的霓虹灯诡异地闪烁着，将他脸上挣扎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档案板。指尖触碰开关的瞬间，钢琴家李斯特那空洞而绝望的眼神，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