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赵军投降的三日后,郑安平突然出现在我的营帐中,声称有要事密谈,我顺着他的意思屏退了左右,刚想问他何事,便见他从袖中掏出了一段素绢,恭敬得递给了我。
“寡人夙夜忧虑,四十余万赵人,放不得,留不住,养不足,饿不可,唯此,愿将军助寡人,让这四十万饥弱之军,永埋长平,不复后患。”
最后,是嬴稷的私人印鉴,非诏之用。
我拿着素绢的手就那么控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密函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郑安平见状,抢先一步捡起密函,转身便用烛火将他手中的素绢烧得一干二净。
我看着郑安平手中依然火光明亮的灰烬,却觉得连唇舌都在跟着战栗,永埋长平,不复后患……
轻飘飘的八个字,那可是四十万人命,若是如此结局,我何必苦心孤诣这么久,力求保全更多性命?
郑安平看着我激动的神情,也不惊讶,反而有些傲慢的继续开口道:“主子让我转告武安君一段话,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武安君,毕竟还是秦国的武安君,怜惜敌军便无异于置秦国于死地。”
郑安平顿了顿,看见我转头望着他,方才接着说道:“在下不才,亦有一句话想说给武安君听听,若是不对,也不必在意。”
“武安君为将这许多年,杀伐果决屠戮无数,手上早就染满了鲜血,如今也不必为了这区区数十万敌军犹豫,若是因着一念之差导致此战战果荡然无存,这战神之名,怕在这天命之年,却要蒙尘了,所以,还望武安君三思。”
郑安平离去后,我盯着空荡荡的帐篷,一滴鲜血顺着唇角流下,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仿佛有一条浓厚的血河流淌而出,染湿了我每一寸皮肤,带着粘腻的腥臭味,提醒着我的脚下,究竟踩着多少尸山白骨。
他说的没错,已沾满鲜血的手,凭什么拿得住慈悲,武安君,也只是秦国武安君……
可是,说来容易,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日,白起生平杀人无数,可从来,没有对手无寸铁的降俘下过手。
嬴稷,是不是,秦国战神,就是为了杀人方才存在?
三日后,王龁与司马靳相携而来,王龁还尚算平静,可司马靳却有些面带愤恨双眸泛红的,一见到我,便哑着嗓子开口。
这几日来,四十万赵军俘虏无粮可食,我军也未带多少余粮,而后方运来的粮草也仅够秦军的数十万大军分配,所以,赵军私下里,偷偷在自相残杀,折股而食。
直到昨天夜里,一个起夜的小兵落了单,不小心撞见了他们的龌龊行为,被灭了口,今天秦军军官发现有士卒失踪,一番彻查后,此事才被发现。
王龁在一旁,欲言又止,面上几分愤懑,又有几分无奈的感慨,我坐起身子,却更觉乏力,看着司马靳泛红的眼睛,只想苦笑。
到底是我天真了,没成想,临到终了,却是幼稚了一把。
我早该想到,赵军即使投降,秦军也留不得他们,又怎么还要奢求那些苟全性命之事呢?现如今,倒是逼得那些可怜的赵军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遣退了他们二人,只说我要自己一个人想想,暮色降临之后,我派人将王龁请了过来。
我要他明日午时传我命令,以分发粮草之名,聚集所有赵国降俘于山脚腹地,又命他派遣所有弓箭手与两侧山腰隐匿待命。
王龁惊讶地盯着我,我摇了摇头,只告诉他什么都别问,照做就好,若有千古骂名,让我一人背负即可。
而最重要的,是我需要让他派人,将赵军所有年龄低于十五岁的士兵挑选出来带给我,王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便转身出了营帐。
王龁离去后,我似乎失去了所有力量般,跌落回了榻中,白起此生果然,不负秦国武安之名。
第二日,我亲自出现在了四十万赵军面前,亲自开口下令,射杀山腹赵军。
那一日,嘶喊声从早响到了晚,天空和山体,被齐齐染成了红色,那般瑰丽的殷红,让我似乎回到了攻破殷都的那一日,万马齐喑,血流成河。
若有来生,愿君莫为披甲人,若有来生,白起定割颈以偿,若有来生,莫为乱世臣,一路,走好!
嬴稷在此事结束,留下一道乘胜追击的旨意后,便启程返回了咸阳。
从始至终,秦王都没有真正出现在前线,嬴稷离得最近的时间,也只是徘徊盘踞于河内重镇,遥控战事。
可却偏偏就是这样,嬴稷依然赢得了举国称赞,所有人都在议论着秦王多么勇敢无畏,亲赴战场以求胜利。
连遥远的边境,甚至赵国境内百姓,都对此事有所耳闻,嬴稷完美的为自己赢得了大量民心。
嬴稷急不可待得想要一统天下的野心,在一次次催促攻占赵国的旨意中,昭然若揭。
我随着大军启程,一路向邯郸攻去,过了百里石长城一线,通往赵国都城邯郸的路,可谓一片坦途。
途径百里石长城时,司马靳回到了我的身边。他在数日前便因着我的命令,秘密带着王龁挑出的二百四十名未年满十五的赵军幼卒,来到了百里石边线。
如今,司马靳孤身一人回到了中军,想来,那些孩子,应已尽数回家了吧。祸不及稚子,到底,他们还尚年幼,只望来日,不要于战场再会。
一路上的行军遣将,我全权交给了王龁,一则身体有些疲乏,军医一再告诫要好好休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另一则,出身秦国三朝将门的王龁统军,总比我这个“秦武王嗣子公子白之后”来的让嬴稷安心。
可谁曾想,秦军前锋部队刚抵达邯郸外围,连脚步都没停下,便被斜冲出来一股数量庞大的部队,杀的人仰马翻,大败而逃。
等到秦军前锋逃亡回来的残余部队与我方大军汇合后,秦军才收到准确消息。
邯郸附近出现了十万兵马,于两日前抵达,却始终秘而不发,就等秦军到后再行出击。
而这件事,成功遏制住了秦军进攻赵国的势头,并非是怕了区区十万人,而是,这十万人马的领军者,乃是魏国信陵君,魏国的突然插手,让此战瞬间变得不可捉摸了起来。
嬴稷的消息没过几日便传到了邯郸,要邯郸中军暂且固守阵地,按兵不动,静待后续发展,其余几路秦兵继续向邯郸推进,力求尽快包围邯郸,以败赵国。
而秦国,已第一时间派遣使臣前往魏国,一探究竟。
嬴稷派人传话来时,将半月前魏王同意置身事外两不相帮的事情,一同转告给了我们。
所以,此时魏国信陵君突然率领人马,出现在邯郸城外,也许,另有他因。
不过,无论因何缘故,信陵君出现在此,那嬴稷,也少不了找魏国的麻烦。
而此番交涉,直到半年后,方才有了结果。
赵王本不欲将实情告知秦国,一直以信誓旦旦的口吻保证魏国绝无援助赵国之心,也决不承认那十万兵马乃是魏国所派。
直到秦国使臣通过多方查访,再加上密探的情报,方才推测出,应是魏国信陵君顾念自己身为赵国王后的阿姊,方才偷了兵符前往邺地,暗杀原邺地魏军统帅晋鄙后,假传王命带领着邺地的十万魏军赶赴赵国支援。
弄清事情缘由后,嬴稷便懒得再与魏王虚与委蛇,一道密旨传来,便要前线秦军继续攻城,夺取更多领土来壮大秦国补充国力。
而彼时,已是次年九月,秦军各方部队,都已逼近邯郸,围城之势,日益渐近。
我在收到密函知悉缘由后,与众将商议良久,决定分兵三路。一路由王龁带领,前往赵国皮牢,攻下皮牢后,邯郸便可说孤立无援;一路由老将司马梗率领,北上太原,攻城掠池。
而中军,便由我亲自坐镇,直取邯郸。虽然白起已不能再行冲锋陷阵,可是这些年来司马靳已然成长不少,有他在,中路军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此次攻打邯郸,便是对司马靳最好的磨练,这些年来,若不是为了跟着我,凭他的本领,想来早已是一方主将了吧。
只未成想,我将中军指挥权交给司马靳不久,这个小子便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司马靳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
我向他询问时,司马靳的回答让我不禁称赞了良久。他说,王龁还有司马梗将军先后带领两路大军离去,此时中军只要稍行撤退,便会让敌军以为秦国已经准备收军息战。
而信陵君只是为了救援邯郸,当他觉得邯郸之危已解,那十万大军必然会先行离去,毕竟,那是魏国将士,不可能永驻邯郸,如此一来,我军攻打邯郸自然便少了大半阻力。
而最后,魏军果然如司马靳所料,在发现秦军离去后,便开始有了撤离的迹象,一路缓行,直到返回魏国。
而司马靳,在探子传回消息说魏军即将抵达赵国边界后,便秘密带军回了邯郸十里之外,等到赵国发现时,信陵君带来的十万大军早已返回魏境,远水难救近火了。
没过两天,邯郸守军便在一日傍晚,遭遇了秦军猛烈的攻击,赵国拖延了大半年的存亡之战,终于,拉开了帷幕。
只是,邯郸之战刚刚拉开序幕还未到半月之时,秦国国内突然有人带了秦王的旨意前来,于三军阵前宣旨,声称秦赵已然议和,要求所有秦国子民,即刻起程,归乡!
归乡二字,响彻邯郸,欢呼声于秦军每一个将士口中响起,纵然心中有无数不解,可是,传旨之人乃是王宫侍卫统领,那诏书,乃是嬴稷亲笔所书,作不得假。
在邯郸城头的敌军面面相觑的兴奋与惊喜中,秦军如潮水般退去,而且,是彻底的离开。
回到营地,整军拔寨,收拾行囊时,侍卫统领将秦赵两国议和盟书拓本呈给了我,准确来说,是三国盟书。
韩国主动割让垣雍,赵国奉六城,愿与秦永结盟好停战息兵。
想起司马梗率军北上太原一事,韩国当真是草木皆兵了,无心之举,却未想到直接给嬴稷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垣雍。
只是,所有人都甚是疑惑,为何嬴稷会放弃如此攻占赵国的大好时机,接受求和,留给赵国喘息之机。
在众将领询问声中,传旨之人颇有些为难,最后只说了一句,此次议和乃是范相一力主张,说是秦国国内空虚,多年征战将士疲乏,所以接受求和方为上策,这才说服嬴稷,接受了此次割地求和。
范雎……
最后,侍卫统领说,王上交代他一定要亲自护送武安君回都。
想起四十万赵军被围时,秦军数十万将士高呼回旋的武安君之名,无奈的苦笑里,我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随着嬴稷的王宫侍卫统领和司马靳一起返回了咸阳。我本不愿带着司马靳,可这个傻小子一根筋地说什么都要陪我回去,我不让他跟着,他便横剑往自己脖子上架。
司马靳啊司马靳,我如何对得起司马错老将军的在天之灵啊……
此去吉凶,尚未可知,何苦连累这老将军唯一挂念的后人呢,可到底,拗不过司马靳,只希望,我这条老命,还护得住他吧。
嬴稷在位第四十八年十月,浩浩荡荡的秦赵之战,终于落下帷幕,而长平四十万赵军之死,亦传遍天下,闻者心惊,秦国武安君白起之名,更多了一层血色,变成了小儿夜哭提名歇声的存在。
回到咸阳后,未等面见嬴稷,我便一病不起,缠绵卧榻起身不得,嬴稷亲自来看了我一次后,便也似乎歇了其他心思,只派了几个医官长留武安府随侍病情。
开始时,鬓间都已泛白的魏澜抱着我哭的像个小姑娘一般,时间久了,知道我只是到了年龄,旧疾复发,并非新病缠身后,便也不再那般伤心欲绝,而是打起精神来服侍于床侧,期待着我能早日好起来。
就这样,我开始了自己与汤药为伴的日子,虽然整日里躺在榻上做不得什么事,可也难得落了清闲。
于这浮沉半生中,也总算是能偷得半日闲。
在咸阳休养了数月,都城内突然传出消息,此次秦赵之战之所以能够大获全胜,皆乃范相一力促成赵括领军之功。
原来,先前赵王之所以会舍廉颇而用赵括,不过是因为,范雎在赵使还未到咸阳之时,便秘密派人前往赵国邯郸,大肆散布秦国不惧廉颇只畏赵括的谣言,又以重金收买赵国朝臣,力保赵括出战,方有最后之功。
听到这些话时,我又想起了赵括那句勇猛无畏的话,“赵括不死,赵军不败!”,也许,再给他十年,秦国确实该要对他说一个“怕”字。
只是,到底,这无情的权谋战场,远比你死我活的战斗,来的令人害怕。赵括,也终究早早成了权力之争的牺牲品,无缘他战。
嬴稷即位第四十九年,秦王欲再攻赵国邯郸,因武安君病体沉疴,缠绵病榻不得远行,拖延数月亦不见好转,故于九月,嬴稷命五大夫王陵领军出长平以攻邯郸。
秦军此行,遭到了赵国举国之力的抵抗,据前线传回的消息,赵国将士上下一心势不可挡,反观秦军伤疲力竭每况日下。
嬴稷发兵前,派人来询问过我,那时,我便苦心劝诫过他,秦国多年征战,将士早已厌倦征战,士气定然不佳。
更有去年,数十万赵俘惨死长平,那并不是正面战场的死伤,而是无辜被杀,不说赵国朝堂,便是赵国百姓,都会仇恨秦国,不共戴天,此时攻赵,必将遭受赵国军民一心的誓死抗敌,于秦国不利。
原本拿下邯郸的最好时机已被生生斩断,经过一年的修养调整,如今的邯郸,可不是去年十月无精兵守卫孤立无援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这番话转述给嬴稷他该是何等生气,可我不得不说,因为我明白,此番攻打邯郸,秦国毫无胜算。
可未成想,这番话不仅没有打消嬴稷出兵的念头,反而加剧了他想要攻下邯郸的决心,三军整装待发前,嬴稷甚至派自己的贴身随侍来武安府,只为向我转达一句话。
嬴稷让我且看着,邯郸必破,秦国,绝不会输。
可我除了苦笑,也只能还是苦笑,这般任性而固执、试图证明自己不会错的君王,当真不像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精明算计的秦王嬴稷了。
王命已下,我又能如何?卧床不起的白起,连站着都是种煎熬,又能如何呢?
嬴稷,你何必如此急着证明,没有白起,秦军一样可以胜利呢?是因为,你等不及了吗?
可看着如今的战局,高高在上永不言败的秦王,你可曾料到,今时今日屡战屡败的,会是秦军。
王陵率军攻打邯郸的战场上,秦军败势与日俱增,每日里的折兵损将,令秦军还未触到邯郸边缘,便已损失数万余人。
半月后,嬴稷增十数万重兵支援邯郸,欲使王陵凭借军力优势战胜敌军,可未成想,王陵在援军抵达后,凭借数十万大军,依然还是无法扭转正面战场上败势。
一个月的时间,王陵未见寸功,反而使秦军损失惨重,士气低落军心散乱。
直到,前线传回战报,王陵率军攻敌,不慎落入埋伏,秦军折损人马五营之数,惨败而归。
嬴稷无法,终是忍下意气之争,亲自前来武安府,向我求助。
而彼时,经过大半年的修养,我的身子堪堪好了一些,勉强能下床走上几步,不至于过于疲惫,倒也是对得起这大半年浪费在我这个,行将就木之人身上的诸多药材了。
可刚下床没几日,我便见到了嬴稷,他不顾君王之尊,带着随从低调的进了这座他亲自赐给我的府邸。
入府后,嬴稷见到我第一句话,问道,这偌大的武安府怎的如此冷清。
愣了愣,笑着摇了摇头,武安府其实一直这般清净,这些年来,除了魏澜那里多留了些随从外,其他人多数早早得被我遣散了出去,朝不保夕的生活,不知道哪一日就再也回不来,又何必求着那样多的前呼后拥呢。
只是,嬴稷此问,我倒是有些想不明白,究竟从何而来了。
毕竟,早些年,连他派来的人都已被我送回乡颐养天年,他又怎会不知呢?
嬴稷似乎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打算,简单提了一句便抛掷脑后。
我带着嬴稷去了内室,挥退所有伺候的人,嬴稷面色沉重的开了口。
他一直在说着前线战事如何惨烈,说着秦国需要武安君再创辉煌,说着什么此战决不能败。
我却盯着他的满头白发不断在神游天外,褶皱爬满了嬴稷脸上的每一寸皮肤,苍老的眉眼,让我找不到任何与当年初见时一般无二的地方。
唯一有些相似的,只有那双雄心勃勃精光乍现的双眸,却也较之曾经,更多了几分戾气与锐色。
他说了许久,终于停下后,定定地看着我,只沉声问道,武安君可愿赶赴邯郸,再破赵军?
我拒绝了秦王,直到后来,我依然清晰的记得,嬴稷的勃然大怒与拂袖而去。
他已然容不得别人的违逆,亦听不进我的劝诫。
我想告诉他,这数年来的战果,秦国已是众矢之的、诸侯忌惮,此时攻打邯郸必定会引得他国驰援。
我想告诉他,赵国此时对秦国敌意正浓,秦赵交战,在众志成城一心抗敌的赵军面前定然讨不了好。
我想告诉他,秦国的连年征战,已然致使国力大幅度下滑,百姓面对数年来骤增的苛捐杂税早已苦不堪言,秦国内部空虚亦不是一日两日,急需时间调养生息。
我想劝他,收回攻赵旨意,止战休兵方为上策。
可是,嬴稷听不进去,落在他耳中的,只是武安君违逆了秦王,不尊旨意不听王命。
武安君,因不愿出战一事,彻底触怒了秦王,在短短数日后,便传遍了咸阳,众人皆知,武安府,危矣。
又过了几日,魏澜在我耳边念叨着今晨大朝会时,王龁大将自请攻赵,秦王欣然允之,命他即刻起程前往秦赵前线,接管大军,并派人押解王陵返回咸阳受审。
嬴稷于众臣前,称赞王龁,大敌当前挺身而出,实乃国之栋梁,不像某些畏首畏尾之人,空食秦禄。
于是,秦王不满武安君之言,于咸阳传的愈发沸沸扬扬,所有人说罢,都会齐齐叹一声,可惜了。
只是,可惜什么呢?躺在软榻中,透过半敞的窗户望着如镜如碧的天空,我想,这应该,就是天意吧。
而经此一事,众人皆知,武安君白起病情愈发沉重了起来,每日有半数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有时口中还会泛出血沫,所有医官都说,就是极尽人事,也回天乏力了。
至于前线秦赵之战,在王龁率军历经三月,终于艰难的抵达邯郸之后,本欲合围邯郸,耗到赵国弹尽粮绝后,邯郸便可不攻而破。
可未成想,赵国这一年来,于邯郸城内囤积了大量粮草物资,据说足以支撑邯郸封城两年不求外援。
邯郸久攻不下,秦军物资粮道不断遭遇攻击,粮草运输部队几次遇袭,前线秦军物资开始捉襟见肘,几番差点断粮,在王龁勉强缩减用度的调配支撑下,才堪堪等来后续物资粮草。
在秦军大部队围攻邯郸的次月,楚国突然派遣春申君协同前来为赵求援的魏国信陵君,率领数十万楚军驰援邯郸。
秦军未曾料到楚军的出现,防御不及,被信陵君所率楚军连同主动出击的赵军将士大败,不得已解邯郸之围,后撤而去。
消息传回咸阳后,如今的丞相,应侯范雎,亲自拜访武安府,详细向我转述了前线的战况。
听罢,良久的沉默后,我无可奈何的回复他道,若是秦王先前愿意接受我的劝诫,又何至于有今日局面。
范雎挑眉看了看我,老谋深算的眼神中透出一股狡诈,曾几何时,我似乎在另一个人的眼中,见过同样的神色,那好像是很多年以前,穰侯魏冉的眼睛。
我看着范雎怔怔的愣了良久,直到他起身准备离去时,我突然有个问题想问问他,而我自然也问了出来:“两年前,应侯为何要劝说秦王接受割地求和,放弃攻占邯郸的大好时机?”
我想知道,这般智谋无双的应侯,究竟为何在当时要做出那样的决定,却又在一年后,重新提议攻打邯郸。
范雎闻言,突然笑了一声,重新坐了回来,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久久不曾移动,最后,颇有些玩味的告诉我,两年前,一个名叫苏代的人秘密拜访了他。
据苏代说,若是当时邯郸被破,赵国必亡,秦国一统天下之势定然不可遏制。
到了那时,身为三军之帅、累累战功数不胜数的武安君,先有破楚之功,再加败赵之绩,自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范雎不才,不愿屈居人下。
秦王,亦不愿尊一个会令万军臣服的武安王。
范雎留下这段话后,抚了抚衣袖,傲然离去,徒留我一人,看着满室斑驳,颓然无力。
苏代……赵国第一谋士,堪称赵王左膀右臂。范雎,你何苦为这样一个敌国之人的言论,而猜忌我至如斯境地……
次日,宫中突然传来旨意,要求武安君白起立即启程赶赴前线,不得延误。
听闻,昨日范相进宫与嬴稷密探良久,期间秦王大怒,疾声斥责白起不知好歹,妄议君主,细想来,昨日那句话,到底是落了话柄。
范雎……便当真这般容不得白起吗?
胸口一阵闷痛后,我失去了意识,等待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魏澜喜极而泣连话都说不出来,司马靳也微带哽咽的看着我,说我三日前领旨后,突然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医官说,若是我再醒不来,怕便是永别了。他们欣喜的说着肯定是上天垂怜,才将我送了回来。
而我却只觉得煎熬,身体的煎熬,亦是心的煎熬,嬴稷,白起究竟,何至于此哉?
因着此次重病,我在咸阳逗留了三个月,始终不得起身,每日躺在床上连呼吸都觉得有些艰难。
嬴稷却似乎始终不满意,数次派人来催促我尽快启程,却每每在魏澜带泪的双眸,与四肢无力的病体中,一拖再拖。
直到三个月后,前线再次传来一场惨败的消息,令嬴稷怒不可遏,而屡屡抗旨逗留咸阳的武安君,便成了他发泄怒火的一个绝佳之人。
嬴稷在位五十年中,秦王下旨怒斥武安君白起抗旨不尊,夺去武安君一切爵位官身,贬白起为卒,责令其即可启程赶赴秦赵前线,保家卫敌,抗旨不尊者,就地处决。
在司马靳通红的双眸中,我颤着声音恭敬的接了旨,命魏澜去替我收拾行李,我这便启程,诏书以下,那白起便是爬,怕也得爬到前线。既如此,又何必再行拖延。
司马靳恨恨得看了一眼传旨之人,转头就跑了出去。
等到魏澜带人将我搀扶出府门时,司马靳已然驾着一辆马车,等在了正门前。
他看着我,笑得异常明亮,像极了当年初见时那般干净而明艳如火的少年。
我晃了个神的功夫,他已将我从魏澜手中接过,放进了宽大的马车中,我想斥责他胡闹,却有些喘息得说不出话来。
司马靳一边驾着马车向咸阳外驶去,一边和我说着充满了执着与坚韧的话,司马靳朗硬的声音不断传进我的耳中。
他说,爷爷将他送去白起将军麾下时,便对他说,白将军乃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好男儿,要我一定要跟着白起好好学习。武安君这个名头,他从来不唤,因为他觉得,白起只是他的将军。
司马靳说,作为副将跟随将军这么多年,就从无半途而废的道理,一声将军,一生将军,白起,永远是司马靳心中的将军,所以,将军在哪,副将也自然只能在哪。
无声的泪不断从我眼角滑落,此去九死一生,到底是我连累了司马靳。可是,能有司马靳这样的将士陪伴,白起,亦是此生无憾了。
可是,天意弄人,本以为夺取爵位贬为士卒赶赴前线已是尽头,可所有人都低估了那个年迈而雄心勃勃的君王的狠心。
出了咸阳十里地后,我因马车颠簸再次陷入了昏迷,司马靳惊惶之下,暂时停在了杜邮官道旁的客栈中,寻医问药试图唤醒我。
逗留数日后,在我终于醒来,正准备重新上路时,却等来了嬴稷给我的最后一道口谕。
托病抗旨,身为士卒不返前线,依大秦军令,当斩!顾念白卿功勋卓著,特赐剑,自行谢罪,保家臣不伤。
那天,杜邮上方的天空是蓝的,晴空万里无云的蓝。
司马靳嘶吼着,试图冲破侍卫的阻拦,却推不开围在我身边一圈又一圈的王宫守卫,被身穿银甲的侍卫狠狠压在了地上。
我颤抖着双手,捡起侍卫统领丢在我面前的利剑,剑身光滑而锋利,一道道寒光不断随着晃动闪烁其上。
“白起,何罪于天而至此哉?”我望着周围所有人,他们却在这句话中愈发沉默。
我看着哭的泪流满面的司马靳,努力扯出一抹笑容,轻声对他说:“别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