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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传1故屠戈

共 9 章

可还记否,那些年里,战国纷乱的百家争鸣。可还记否,那些丹青释卷之上的,璀璨史诗?华夏历史中,数百年的战国辉煌,诸侯争霸,又有多少故事,被尘封遗忘,不见天日?时穷节乃现,乱世出英雄。史有丹青名,功过后人说。纷争乱世里,总有无数耀眼的明星,闪亮于历史星河之上,熠熠生辉。白起,于战国的乱世中,应运而生,成为了秦国最为锋利的尖刀,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将秦国军事推上了另一个高度。可又有多少人知晓,被后世之人畏惧称之为人屠的秦国武安君白起,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半生屠戮?平生杀敌十数万,了了功名死后轻,且知身前他乡客,血海沙场英雄路。为将三十余载,攻城七十余座,杀敌无数,便是这样一个功名盖世的武安君,最后却被褫夺所有功名,贬为庶人,落得一个受命引颈自刎的下场。又有谁知晓,这位秦国战神眼中所见的战国征伐?战国乱世,诸子百家争相竞放,七雄霸业之下,秦国武安君短短的一生,究竟何处来,又何处归?且看据传无一败绩,人称人屠的秦国战神,武安君白起,这一生征伐,缘何起,又缘何终。留待后文,一一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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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而就在这王都的满城压抑里,咸阳中悄然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在丞相范雎于他国归来的短短半月中,却彻底改变了此次秦赵战役最后的走向。

后时回想,便是无一败绩,向来自诩无人能敌的武安君白起,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叹一句秦国范相当真是为一代鬼才,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之外。若没有他,也许此次秦国,必败无疑。

而彼时的我,还苦守在王宫中,研究着每日的最新战报,苦思冥想着破敌之法,生怕自己忽略了什么敌军细微之处的破绽,无从懈怠亦不敢怠慢,却又始终不得其果、一筹莫展。

嬴稷在位第四十七年六月,丹河侧面防线中,赵国都尉城与故谷城防御不利,被秦军一举攻破,更有四名赵国尉官被俘。

七月,赵军筑围墙而坚壁不出,龟缩于营垒中拒不迎战,秦军借机集中兵力,欲突破赵军丹河侧面的西营地,强攻数日后,西营地被破,赵军两名尉官被俘。

七月中旬,赵军正面战场上屡战屡败的衰颓之象引起赵王不满,发文怒斥廉颇懈怠战事,不仅要求廉颇放弃坚壁不出的战术,更是强令赵军弃守防线主动出击,以求速战速决。

只是,前线传来的消息却始终表示,赵将廉颇并未遵从旨意,而是坚持盘踞丹河防守不攻的战术,以图秦军疲乏,再行反攻。

廉颇的果断抗旨,致使秦军主力,依然被困于丹河右岸,无法破敌而进。

正当我感慨于赵国廉颇的果决勇毅、揣情度势之能时,咸阳城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却被嬴稷和范雎奉为上卿,款曲周至。

赵王传令廉颇主动出击未果后,第一时间派出使臣前来咸阳面见秦王,试图以议和之名拖延秦军攻势,换取喘息之机,赵国之力微,由此可见一斑。

秦王嬴稷却好像忘记了前线正在僵持对垒的战事一般,将赵国来使奉为上宾,先是日日歌舞酒宴款待不停,又命丞相范雎亲自作陪,邀赵国使臣游玩都城。

对赵国来使所提停战议和一事,不仅连连称赞,更是表露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令赵使兴高采烈的离开秦国回赵复命。

然而,赵国使臣不知道的事情是,在他还在咸阳夜夜笙歌时,秦国武安君白起便已奉密旨,在特意从前线调回的司马靳与郑安平二人的护送下,隐去行踪,赶赴丹河的秦军军营。

在我接到密旨时,嬴稷面带笑容的告诉我,不出十日,赵军主将便会换人。赵国赵奢之子赵括,一个刚满弱冠,未经任何战事洗礼、狂妄无知的少年,即将代替廉颇,成为赵国三军主将。

嬴稷要我坐镇前线,趁此机会大破赵军,为秦国霸业,再创辉煌。

而我却只是疑惑,赵国怎会舍廉颇而启用一个初出茅庐毫无经验的小儿?我满带疑问一路奔赴丹河,却始终无人为我解答这个问题。

据嬴稷所说,此乃最高机密,在最后盖棺定论之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此事,故此,我连询问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个疑问,在我因身体不适而一路缓行,终于赶到丹河营地后,亦没有得到解释。

直到大战结束,秦赵息兵,待我返回咸阳后,方才知晓始末,而这,却都已是后话了。

我抵达营帐后,王龁亲自来见了我,言及,赵军主将于日前易主,廉颇现已奉诏返回邯郸,赵奢之子赵括接任三军主帅之位,而此时,赵军丹河防线已出现兵力调动的迹象。

种种蛛丝马迹表明,赵军丹河守兵正在缓缓向中军靠拢,跨越丹河地区的赵军两翼防线,兵力骤然衰减大半,已是外强中干。

虽不知嬴稷究竟是如何预料到此事,可这并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趁此机会一举歼灭赵军,为秦军攻击赵国扬名立威开辟坦途大道。

王龁将近些时日收集的赵括的资料,命人送给了我,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的命令,等着我这个连路走的远了,都会疲惫不已的老将的命令。

根据各方传来的消息,赵括此人,自幼长于名将世家,师从赵奢虽熟读兵法,却备受宠溺无一受挫,从未踏出邯郸半步亦没有任何实战经验。

可就是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在数日前,赵王下旨欲许他三军统帅职位时,不顾自己母亲的反对,兴高采烈的领旨谢恩。

甚至于朝堂之上,在赵母恳请赵王收回成命,言及赵括从无实战经验难当重任之时,赵括怒气冲冲的与母辩驳,自称饱览兵书熟识兵法。更不惜当场立下军令状,此次出战,不破咸阳提头返都,方才成功拿下赵王的封诏。

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为了一举成名不惜夸下海口,若如此鲁莽轻狂的少年,倒也当真不多见了。

我让王龁传令中军暂且按兵不动,先看看赵括会如何作战,再行考量秦军作战方案。

与此同时,我将司马靳和郑安平齐齐派了出去,要他们从后方调遣两路人马,绕道赵军侧翼,秘密行军至丹河后方,分兵作战。

敌军丹河两翼防守空虚,不趁此机会做些什么,我都怕辜负了赵括给秦军开的方便之门。

只是,丹河防线,暂且还不能轻动,还未试出赵括深浅,妄行攻击,恐打草惊蛇。

故此,司马靳与郑安平所率两路秦军,隐去行踪,已火速赶往赵军百里石长城一带,根据前方传来的消息,这短短几日,赵军丹河中部营地汇集兵力已远超五十万人。

若不出意外,廉颇于百里石长城防线所部署的赵军,至少已有三分之二被调往丹河,此时的百里石长城必然防御薄弱,难以应敌。

不管丹河一带赵括如何作战,只要先行拿下百里石长城,斩断赵军后援路径,秦军胜算也就大了不止一倍。

我让郑安平率领部队做第二路奇兵,支援司马靳攻击百里石长城,待拿下百里石防线后,要他返回丹河从后方靠近赵军,等待合围赵军的消息。

临行时,郑安平面上依然带着不虞之色,我知道,他不平自己的任务是辅助司马靳,可他更舍不得拒绝此行所获的巨大功劳,不用自己冲锋陷阵,还能轻而易举的获得掐断敌军后路的军功,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年来,我已懒得再多思量什么猜疑忌惮之事,已无所谓嬴稷特意将郑安平派到我身边的用意,只是不愿再总被人用像盯着怪物一样的视线时刻打量,所以还不如将他派出去领军作战,眼不见为净。

三日后,听着王龁转述的这几日秦赵战况,心中对赵王启用赵括一事更是不解,本以为赵括乃是天纵奇才虽从无实战,也应该明白三分兵法之道,可看着几日来的战况。

赵军的作战方案,简直让人啼笑皆非,什么趁敌不备主动出击,什么诱敌深入以图围敌,什么分而歼之诱而攻之,完全不顾战场实情,好似以为所有人都会照着他的想法去行军一般。

照本宣科般的排兵布阵,一遇到突发情况便手足无措,而这,还仅仅只是正面战场的两军对垒。

赵军几乎压上了所有的主力,对秦军进行联轴式车轮战般的攻击,看似猛烈无比,却始终透出一股后继乏力的些微气息。

赵括此人,当真不足为惧,而唯一让我有几分在意的,是赵军那五十多万士卒的性命。

三日后,我收了继续观察的兴致,如此一个毛头小子,若是能被他胜了此战,白起之名,怕是真的要贻笑大方了。

我令王龁亲率中军,且战且退佯装败退而诱敌深入,又令秦军两翼部队向中军靠拢,避开与赵军的短兵相接,依托长平两侧高山地势,拉开战线与中路形成口袋之状。

没过几日,左右两翼合围之势已近大成,据司马靳传回的消息,百里石长城一线已尽数落入我军之手。

于两日前,郑安平已率军返回丹河,想来如今应已到达赵军背后。

四面合围,这,便是我送给赵括的见面礼。

算是,感谢他,抽空了丹河与百里石之地几乎所有的兵力,才让我的布局,这般轻而易举就得以顺利实施。

交战数日以来,赵括率领着数十万赵军,一路追击秦军深入长平腹地而不自知,对百里石长城的杳无音讯毫不在意,对两翼秦军消失不见亦毫不在意,只兴致勃勃的一心向前,欲大破秦军赢得满身功勋。

第十日,在郑安平第二次派人来催促我下令围攻赵军之时,赵括终于率领五十万赵军,所有一兵一卒,彻底踏入了我军的包围圈。

司马靳亦率百里石防线少量秦军返回,与郑安平所部汇合,与两翼秦军接轨,彻底缝合了秦军包围圈的漏洞。

当我于此战中,第一次出现在正面战场上,出现在敌我双方将士面前时,赵括便已彻底进入了我为他准备的合围中。

当他看着突如其来从四面八方冒出的秦军时,当他听见数十万秦军山呼武安君之时,当他看见我坐在步撵中出现在王龁身侧时,赵括的眼中,出现了那么几分慌乱的神采,却又转瞬即逝。

下一刻,我便看见他,拿起手中武器,吩咐身边所有将领整军息战,随后策马向我飞奔而来。

一刻钟后,长平这一片土地之上,所有兵戈暂止,敌我之军,泾渭分明,而赵括,亦来到了我面前百米之外,孤身一人,面对秦军千军万马,面上毫无退色。

我于步撵中走下,看着赵括的坚毅神采,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我听见他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他说:“吾乃赵国赵括,久仰武安君大名,此生有此一战,得武安君指教,人生无憾。”

他说:“家父赵奢,曾于阏与之战克秦制胜,小辈不才,愿延续赵氏荣辉,此战胜负,虽有武安君妙计设伏,可赵国将士绝无弱兵,胜败还尚未可知。”

他说:“赵括不死,赵国不败!还请武安君,多多赐教。”

赵括丢下这些话后,便纵马回了赵军,有人想出手留下他,却被我拦住。

赵括不死,赵军不败!耳边回荡着这铁骨铮铮的八个字,望着赵括挺拔傲岸的背影,一句轻叹忍不住从唇边滑出,到底是可惜了……

不想再听身旁那几个年轻的将领叱责赵括究竟怎样狂妄无知,傲慢无礼,我缓缓背过身,离开了这里,战局发展到如此局势,胜负已分,剩下的,交给王龁便够了。

只是有些悲哀,我费尽心力布下此番战局,为的不过是少造杀孽,希望赵军能在落入陷阱后,尽早投降。

可是,赵括不死,赵国不败……

倒是我小瞧了这个刚刚年满弱冠的赵括,后援被阻,四面受敌,落进了这样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他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有这般刚决的统帅,赵军只怕是难以受降了……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脚下土壤被鲜血浸没的样子,这长平,怕又是一个埋骨之地了。

不过,秦军此次应该不会再有过多的伤亡了,这可能,也是唯一值得我欣慰的吧。

嬴稷在位第四十七年,八月,秦赵决战于长平展开,赵军主将携五十余万赵国将士进攻秦军丹河以西营地,于长平山腹被秦军包围,赵国百里石长城防线为秦军攻破,赵军粮道被断。本应安卧咸阳的武安君出现在秦军阵前,赵军,危!

当消息传回秦赵两国后,秦王大喜,赵王大惊,然而,抛却朝堂种种,又殊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分属两国,却是同样的,昼夜忧虑,恐与战之人,不得归家。

赵军被围第一日,赵括连斩八名主将,与此同时颁布了一条军令,“散布谣言者,斩;不尊军令者,斩;擅自逃脱者,斩;私自投降者,斩;未战言败者,斩。”一连串的斩,听的赵军将士心生恐惧,却也成功阻止了军心溃散事态恶化。

只是,赵括又怎么不知道,如此行事不过是饮鸠止渴,他试图以精兵突围向王都求援,可是,被千军万马围得密不透风的长平,此时已是飞鸟难越。

王龁来找我时,我正疲倦的躺在卧榻上喝着苦涩的汤药,他看着我手中的药碗,似有几分震惊,欲言又止后,唯有微微泛红的眼睛,泄露了他的情绪。

想如今,连多行些路程,都要依靠药物支撑身体的康健,对大秦的武安君来说,怎是可悲呢?只是,武安君还不能倒啊……

想起昨日在战场上,我出现于三军面前时,全军将士那封腾的山呼之声,不由得笑了一下,有这许多士卒的认可,白起,也不枉来这人世一遭了。

喝完药后,王龁有些不安而沉重的声音响起,他说,没想到这个赵括还有几分本事,居然稳定的了军心。

王龁将昨日探子传回的消息细细讲与我听,言罢,他颇有些焦虑的问道,若是赵军久围不降,等到赵国援军前来,百里石兵力本就不多,怕是拦不住援军,该当如何?

我看了眼透过帘子外星云密布的深夜,人们说,当人死后,属于他的那颗星辰便会陨落,不知,此战过后,是不是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看得见夜空之中再燃起这繁星的一望无垠。

收回目光,看着王龁眼中的几分急色,我禁不住苦笑了声,反问一句,赵国可还有军可派?

因着先前咸阳城中秦王对赵国使臣的盛情款待,怕是诸侯都以为秦赵议和已成定局,又怎会在此时出兵援助?

至于赵国……

赵国除了这长平的五十万大军,还有多少能派出的兵力?数年交战以来,赵军折损了多少军力于秦赵的战场上,如今这般局势,即使他们还有一二军队可调派,赵王,又怎敢赌这最后的稻草?

赵国之兵,从落入包围的那一刻开始,便已是瓮中之鳖,赵国弃子,再难回天。

王龁听我说完这番话后,久久未能回神,他看着我的眼神,逐渐从震惊变成了狂热。

苦涩地摇了摇头,如此局势,根本不是我所左右的,那端坐于咸阳宫中至高主宰者,才拥有这决胜千里之外的权谋之手。

兵马动而风云涌,看似天下皆惊的万里征战,于这七国乱世中,不过亦局亦棋,苍生吾辈,纵使功勋不朽名垂千载,也不过弈中棋罢了。

无力地让王龁先行退下,交代他从明日起,于两军交战时命人高喊投降不杀,尽早击溃敌军军心,迫使赵括投降,也能早日结束这场战事,少些无谓的伤亡。

只希望赵括,能看清形式,不要再一味挣扎抵抗,拖着更多无辜将士丧命,就好。

只是,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勇猛热血,轻狂无畏,再看看如今的赵括,想让他降秦,怕是难如登天了。

果不其然,前方传回消息,赵军正在极力收缩营地,尽量减少与我军的碰撞范围,更是开始凭借盾甲车辎的掩护于营地附近修建基础壁垒,以求御敌。

看完战报后,望着赵军的方位,突然觉得有些悲悯。

我让传令兵转告王龁,不必主动出击,只要死守包围圈,将赵军所有试图突围的兵力全部打回去即可,赵军没有援军亦无粮可补,用不了多久,敌军便会自行瓦解。

只是,赵军的溃败,比我预计中,来得晚了不止数天,断粮四十六天,他们却依然坚守不降了近两个月,直到,赵括于两军阵前,被乱刀砍死,三军无帅……

两个月前,赵军被围的消息传回咸阳后,嬴稷便颁布了紧急征兵令,要求国内所有十五岁以上壮年男子必须全部应召,赶赴长平支援前线。不仅如此,嬴稷更是第一时间便亲往河内,以便督战。

对比秦国的举国支援,赵军的五十万士兵可谓凄惨,百里石粮道被断,大军四面受敌无一突围,赵国近乎无兵可派,邯郸城内大半权贵都忙于自保,赵王自顾不暇,更遑论应援长平?

可就是在如此这般境地之下,赵括偏是生生带着赵军所有将士拼死抵抗了近两个月,几番突围都颇有成效。

更有一次,郑安平方位所驻守军被赵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差点被撕开一个口子,幸好有司马靳亲自带兵补上了缺口,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经此一事,各方向的秦军被王龁狠狠敲打了一番后,防守愈发严密,再未给过赵括什么机会。

一直到今天,两军阵前,赵括于混战中,不慎受伤跌落马下,被秦军众多士卒乱刀砍死,面目全非,赵军方才大乱,在第三次短兵相接时,弃械投降。

而此时,原本五十余万的赵军,已折损了近十万人马,如今尚还存活者,只剩下四十万饥寒交迫之兵。

沉默了许久,我吩咐随侍,想办法收敛了赵括尸骨,将他送回赵国赵奢府上,三军主帅,即使死,也合该荣归故里,风光大葬,赵括,没有辱没主帅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