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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传1故屠戈

共 9 章

可还记否,那些年里,战国纷乱的百家争鸣。可还记否,那些丹青释卷之上的,璀璨史诗?华夏历史中,数百年的战国辉煌,诸侯争霸,又有多少故事,被尘封遗忘,不见天日?时穷节乃现,乱世出英雄。史有丹青名,功过后人说。纷争乱世里,总有无数耀眼的明星,闪亮于历史星河之上,熠熠生辉。白起,于战国的乱世中,应运而生,成为了秦国最为锋利的尖刀,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将秦国军事推上了另一个高度。可又有多少人知晓,被后世之人畏惧称之为人屠的秦国武安君白起,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半生屠戮?平生杀敌十数万,了了功名死后轻,且知身前他乡客,血海沙场英雄路。为将三十余载,攻城七十余座,杀敌无数,便是这样一个功名盖世的武安君,最后却被褫夺所有功名,贬为庶人,落得一个受命引颈自刎的下场。又有谁知晓,这位秦国战神眼中所见的战国征伐?战国乱世,诸子百家争相竞放,七雄霸业之下,秦国武安君短短的一生,究竟何处来,又何处归?且看据传无一败绩,人称人屠的秦国战神,武安君白起,这一生征伐,缘何起,又缘何终。留待后文,一一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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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翌日,一位赵国来使叩开了秦军营地的大门,主帐中,我看着手中赵使带来的赵国国书,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韩国上党郡守冯亭率上党诸邑百姓,自愿归附赵国,赵国顾念同出一源的渊源,接受上党来臣,册封冯亭为华阳君,收上党郡于赵国。

本能得想向司马靳询问,却突然想起赵国使臣还在看着我们,想了想,嗤笑的将国书丢回赵使怀中,“贪心不足蛇吞象,奉劝贵国三思而后行,大秦将士可没有人会放过嘴边的佳肴。”秦王,更不会。

让赵使将这句话转告给他们的君王,看着对方怯怯得只能讪笑的神情,我挥手命司马靳将他送出军营。

赵国想坐收渔翁之利,嬴稷,怕是不可能答应。这上党之地,怕是要即将被秦赵两国士卒的鲜血,染成红色了。

第一时间命人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回咸阳后,我命麾下所有部队,暂且原地待命,毕竟,是战是和,就算所有人心中都已有答案,却也总要嬴稷亲自下旨后,方才作得数。

至于我,也只能守着这偌大得军营,等待下一道王命传来。

出征两年,曾几何时载歌载舞的小卒们,都已变得风霜满面,沧桑之色不知何时染上了他们的眉眼,再不见曾经的雀跃与憧憬,平添了几分坚毅与决然的刚硬。

除此外,更多的,却是化为帛书上,一个个墨色晕染的名姓,再也回不去的亡魂,徒留无尽的哀悼与悲叹。

果不其然,嬴稷在接到消息后勃然大怒,一封诏书传来,要我立即开展攻势,夺回上党。

随着诏书一同抵达的,还有我昔日并肩作战的将领,如今早已贵为一方主帅的王龁。

嬴稷即位四十五年末,秦赵战火于上党之地燃起,愈演愈烈,不见消退。

秦赵战火席卷了上党与秦国交界的所有区域,嬴稷发了狠般,调动了境内所有空闲的军队,对上党之地的赵军发起猛烈攻势。

与此同时,征兵令于秦国全境张贴而出,举国之力与赵作战之态一时间覆盖了整个秦国,势不可挡。

后来,我听说,秦赵的交战中,秦军虽未有大胜,却也总是胜多败少,前线的秦军在不断地向前推进战线。

上党之地的战火持续蔓延着,胶着的激战中,胜利的天平好像在一点一点的向秦军倾斜。

赵国原本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的上党领土,逐渐被秦军蚕食,秦赵交战开始的第二年,上党便已有半数土地近十座城池落入秦军之手。

而彼时的我,却早已在咸阳蜗居了近一年之久,只是,这一次,却不像曾经那般,可以陪着魏澜赏花弄月。

上党的战事开始没多久时,嬴稷便传令王龁接管主将之位,命我立即返回,坐镇咸阳以策王都之安。至于郑安平,依然留在了军营中做他的副将。

回到咸阳后,我本以为等待我的,将是和曾经一样的弃置,于咸阳中继续渡过那般乏味的半囚禁生活。

从未曾料到,此次回都,等待我的,却是一个宛若军师幕僚般的职位。

从回都第二日起,便被嬴稷束在王宫中,每日都在忙碌于分析清晨时分前线传回的战报。

近一年来,纵然身处咸阳,回家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每日尽是呆在王宫中,等待着前线送来的详细战报,再给嬴稷分析此番战事得失之处,我俨然成了那个不在上党,却对上党之战了如指掌之人。

虽然在他人眼中,武安君白起貌似成了一个被彻彻底底囚禁于王都的人,但我自己,却对这样的现状有些知足了起来。

比起曾经的不闻不问,比起在战场上的朝不保夕,如今的我,既可以为秦国贡献一份力量,又不必使我的魏澜日夜忧虑,每隔十数日还能回府探望她一次。

纵使偶尔还是会不禁忧心前线战事,却也明白,武安君白起如今最好的处境,想来便也不过就是这般了。

唯一让我有几分悲凉之意的事情,大概便是,此次回都,我方才知晓,曾经的丞相穰侯,魏冉,已于两年前,长埋于陶邑,永无复见可能了。

那时的我,正在秦韩战场上浴血奋战,而令我有些压抑的是,我的细君,早已默默舔舐干净了自己的悲伤,如今,我连安慰的话语,都已是多余。

曾纵横秦国朝堂,四任丞相的穰侯之亡,于咸阳城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掀起便彻底淡去,便是我这个可称半子的儿婿,都无法留有多余时间去怀念。

我终是只能日复一日的,困于王宫中,研究着秦赵战报,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寻求制胜的办法。

虽然我心中很清楚,此番上党之争必然是漫长的持续战,可是秦王急于求成,想要大获全胜,那我便也只能呆在这秦国最为宽大,却又最为狭小的屋室中,替他寻求获胜之法。

数月内,嬴稷已两次调兵支援上党,秦国境内的征兵令还未撤去,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一直在补充着大前方的营地,使前线战争获得了最有力的后援保障。

可是,我看着每日传来的战报中粗略的统计,单这一年来,秦赵的战场上,便已有近十万秦国将士血洒疆场。

这场似乎望不到尽头的上党之争,在用所有人眼前看得见的胜果,将秦国国力逐渐拖入了衰退的境地。

唯一庆幸的是,王龁贯彻执行了,我临走之前交代他的“稳中求进”四字战法,尽最大可能减少了秦军将士的死伤,也算是为秦国保留了部分实力。

嬴稷每隔一段时间便要热切地同我寒暄几句,打探有没有什么速战速决,可以大败赵国的办法。

我清楚,其实他心里并不喜王龁此次的战术,一改之前险中求胜的勇往直前,而变得稳扎稳打了起来。

嬴稷迫切地希望能够一举给赵国一个狠狠的打击,以彰显自己的威势,只可惜,他自己并不懂得如何作战,所以只能求助于我这个“功名赫赫”的秦国战神武安君。

但是,此次,就算真有战神在世,怕是也无法给嬴稷一个满意的交代了。

白起并非所谓的“战神”,武安君也没有以一敌百的能力,这样正面战场的厮杀对垒,就算换了我,也不会比王龁做得更好。

更何况,年逾半百的白起,因知命之年而愈发惜命,所以,我想让更多的秦国将士活,而不是为了胜利做无谓的牺牲……

次年,秦昭王听从了我的建议,派遣了另一路人马,于函谷关出发,一路攻往韩国缑氏和纶氏二地,一则可以震慑韩国,以防韩王趁秦赵大战之际徒生是非。

二则,攻取缑纶之后,秦军便对上党之地的赵军形成了三面合围的局势,如此,便可大大减轻主力战场上,主将王龁所统御的中路秦军面对的敌军战力。

韩王式微,对秦军的攻势并未做出有效的抵抗,缑纶二地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秦国的囊中之物。

已然退至上党郡腹地的赵军,眼睁睁得看着自己落入了秦军的三面围攻之中。

只是,赵国似乎并不想就这般轻易放弃还在口中的佳肴,俨然已是孤军深入的赵军主力,依然在主将廉颇的带领下浴血奋战,却也只能在秦军缓慢而稳健的攻击中,不断向后方龟缩阵线。

嬴稷即位第四十七年初春,万物枯黄衰退、绿意复苏的时节里,秦赵的上党之争也渐渐进入了尾声。

上党郡所属九成领土落入秦军之手后,赵王终于下旨,命廉颇放弃上党,退守赵国原本的长平边境。

随着赵军的主动退却,战事似乎即将平息。

我本以为,这长达两年,拖得秦国国库已快空虚的战争,在赵国主动退出上党,弃守长平后,也该要结束了。

那时的我,以为曾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们,终于可以带着满身功勋回乡,正做着把酒言欢笑谈今朝的美梦。

可是,秦国这位万人之上的国君,年已花甲的嬴稷,却给了我出乎意料的答案,将我手边杯酬化为云烟。

他选择了,高傲而不容置疑的,向赵国发出了战书,不胜不休!

已因经年累累功勋,而荣升秦国左庶长的王龁,在秦国战书传至上党之时,以隐秘的渠道向我传来了一封信函。

他说,秦军一路占领的上党城池,所存百姓其实已十不足一,几谓空城。

他没有向秦王奏报此事,想来嬴稷怕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王龁说,他秘访了秦军麾下,上党之地与赵国相邻的各大边塞,每日里,大量原上党百姓顺着小路逃往赵国腹地。

孤身上路的青年面带愁容,拖儿带妻举家迁逃的急色匆匆,衣衫褴褛的稚童寡母风餐露宿,白发苍苍的老者步履蹒跚……

众生千相,各有悲欢,不尽相同。

可就是这样不尽相同的众生千相,却不约而同的展现出了一种想要逃离的急切之感,一种将身后秦军领地视为龙潭虎穴的惊惶之感。

在秦国即将向赵国本土发起攻击的消息传出后,本已看似无人的上党之地,再次涌出了一批匆匆溃逃的流离百姓。

王龁于信中写道,他知道,这一次,上党之地的韩国百姓,是真的十不存一了。

我看着咸阳王都的金瓦银砖歌舞升平,嬴稷,你是否还在做着一统天下的美梦,梦想着万民臣服,诸侯来朝?

可是,高高在上的秦王,你又是否知晓上党郡的十室九空?又是否知晓,上党万民,此时的流离失所?

嬴稷在位第四十七年四月,由秦国左庶长王龁所率领的上党境内秦军,敲响了赵国长平边境的战鼓,赵国大将廉颇奉命迎战,战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长平边境。

只是,继承了曾经的诸侯霸主晋国大量资源的赵国,又岂是那般轻易便可被秦国攻破?

不提赵军本土作战后援有利的先决条件,单是被称为七国四大名将之一的廉颇,便是秦国铁骑无法轻易跨越的一道坚实壁垒。

赵国密探传来密报,廉颇在接到秦国战书后,第一时间便着手开始于长平布置防线,在秦赵第一次交战之后,赵军于长平布下的三条防线便已近乎成型。

廉颇依托长平空仓岭、丹河、百里石三处地利所设的防线,星罗棋布,交错于整个长平战场。

赵军三条防线纵横贯通、交相呼应,廉颇严令赵军坚守不出以抵御秦军,依托防线而以逸待劳,试图挡住了秦军前进的步伐。

前线传回的战报中,详细记录了前锋部队与赵军的第一次短兵相接。

秦军前锋侦察兵于空仓岭防线以西的山谷中探查敌情时,遭遇敌军裨将所率领的巡逻队,后经短暂而激烈的作战后,虽然几乎全军覆没,却将赵军裨将茄斩杀于马下,为秦军夺得先机。

王龁当机立断召集精兵,突袭空仓岭中部防线,一举攻占赵军前线重镇光狼镇,将敌军空仓岭防线核心区向后压缩十里有余,可谓初战告捷。

嬴稷虽暗自欣喜,却也并未在众人面前表露过多情绪,所有人都明白,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赵军第一时间增援空仓岭南北驻军,意图加固防线,寻机夺回光狼镇,却在秦军趁胜追击的穷追猛打之下,节节败退。

王龁调遣重兵,合上翼中路两线秦军之力,一路向西攻打空仓岭沿途赵军防御工事。

半月厮杀过后,空仓岭防线足有几十里的西壁垒彻底陷落,秦军一举拿下空仓岭大半防线壁垒,唯有东向防线还有少量赵军苦守关隘,却也是危在旦夕,翌将不复。

三日后,前线传来消息,赵军主动退守丹河防线,空仓岭彻底落入我军囊中。

十日后,王龁率军占领丹河以西全部阵地,赵军已在廉颇的命令下尽数撤回丹河防线以东,欲坚守丹河防线,以逸待劳。

原本看似高歌猛进的秦军,却由此举开始,突然被掐断了前进的步伐。

战事进入了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拖延期,秦军不善水战,赵国拒丹河防御,亦不主动出击,导致我军始终难以克敌制胜。

而想要占领丹河,唯有以人命,日复一日的磨去赵军层层壁垒,却是收效甚微、进度缓慢。

纵使支线战场上捷报不断,主力部队却被死死压在了丹河沿线,无法行军,亦拖住了侧翼两路军队的进程,毕竟,没有主力军坐镇中路,侧翼支线纵然攻入赵国也会被四方掣肘难以动作。

长平丹河,似乎成了秦军面前无法逾越的天堑。

秦国日复一日的为前线送去大量物资和后备军团,却始终无法再将赵国防线向后推进分毫,长平战场彻底陷入了僵局。

每日不变的战局上,始终在增加的,唯有敌我双方战报中,死伤的将士名录和损耗的物资数量。

长平之地胶着而势均力敌的攻防战场中,秦军浴血攻敌,赵军誓死抵抗,不见胜负的硝烟弥漫中,似乎根本看不见终点,只听着嬴稷日复一日调兵遣将的败赵决心。

除此外,范雎更是带着大量臣子随从,从战事开始以来,便奔波往来于各国官道,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猜忌,游说于诸侯之间,不求联合攻赵,也要力保诸侯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以防秦赵之战再生变故。

秦赵开战至今,我每日看着长平的地势简图,研究着前线传回的战报,这两月来,没有进展,没有改变,没有第三方插手。

虽然秦赵交战我军胜多败少,可是赵军丹河防线却始终没有任何破绽,长平战局似乎凝固冻结了一般,让人看不到方向。

到底不得不感慨一句,廉颇不愧为赵国第一大将,此等防线,简直可称固若金汤,只要赵军一直坚守丹河,战局便几乎无法出现太多变化。

战事若如此拖下去,到最后,两败俱伤都是最好的结果,就怕,秦国会更输一筹。

虽然赵国本为后起之秀而底蕴不足,将近三年的战事,怕也已是强弩之末,后继乏力;虽然秦赵两国都因战争而致使国力大幅度消耗;虽然秦军于正面战场上看似始终保持着更高的胜利次数;虽然秦国原本国力要强于赵。

但是,在长平之战中,赵国的损失却远低于秦国,不仅因为廉颇下令以逸待劳防守不出,更因赵军乃是本土作战,后援补充要比秦国更加简单快捷。秦军将士远离本土作战,战线过长不说,后援补给线亦远比赵国漫长。

况且,就算不说此战秦赵之间的损失对比,便是之前的连年讨伐南征北战,秦国国力就已严重下滑,内部空虚。

所以,秦军若想取得胜利,只能想办法缩短战争时间,破除廉颇所设防线,亦或者引诱敌军主动出击。

可是,廉颇既能当机立断舍弃空仓岭重地,退守丹河防线,怕是等的便是如今这般局面,又怎会自毁城墙主动出击呢?

秦赵开战数月来,嬴稷从开始时略带欣喜的笑意,到每日听着战报时紧锁的苍白眉眼,再到如今压抑在喉间那一声又一声衰颓而急切的喘息声,都让我唯有无尽的叹息却只无言而诉。

一向无往不利战无不胜的武安君白起,也解不开如今的局面,若是再早十年,我还能试着翻身上马,亲自于丹河的万千刀光剑影中为秦军杀出一条血路。

可今时今日的武安君,也不过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白头翁,连武器都已拿不稳了,又谈什么从军策马驰骋疆场呢?

战争持续的数年间,咸阳城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时至今日,连平日里纵情声色的歌舞巷都已门可罗雀。

都城内物价居高不下,粮食紧缺供不应求,家家户户面带愁容,问及缘由,皆是家中子弟受征参军赶赴赵国,已许久不见消息。

听说,酒馆中那位老者已许久没有再去讲说四方故事,而他最后一次出现,也只说过一句话便黯然离去。

他说,他那未满弱冠孩儿的性命,已被这场秦赵大战夺取了。

这残酷而血腥的战争,何时才能有个尽头呢?到底如何,才能守住自己的家国百姓,更早的赢得胜利呢?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秦王想战,所以秦国发起了战争,如今,却已无法选择结束,除非胜利,除非胜利……

秦赵战事走过枝繁叶茂的春夏,终于带着浓重而艰难的血色弥漫,跨入了初秋的寒风萧瑟里。

历经三四个月的厮杀,丹河之地的胜负仍是悬而未决,这本该浓淡相宜的秋风,也生生融进了一层厚重而不安的腥意,宛若丹河洪水,满带亡魂的悲号,夜夜回响,不绝如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