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赤子之心
太阳一分一分地落了下去，黑暗渐渐笼罩大地，此刻万籁俱寂。
“纪宁！”
少女正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喊她，转过头，却只看见一片草木葳蕤。
这是哪里？少女眨着双眼，心中好奇。
“纪宁！”
又是一声，少女终于忍不住，踱步上前，用手轻轻拨开挡住她视线的野草。
一瞬间，天光大亮，强烈的亮光刺得她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
许久后，少女才放下手，缓缓睁开眼晴，她看到了一方小小的茅屋。
茅屋前有一位身影瘦弱的女孩，正背对着她练剑，远远望去，翩若惊鸿。
倏然，只听“咣！”的一声。
远处的女孩将剑一扔，直直跪下，声音干脆：“我不想修仙！”
“为什么？”
茅屋内走出一个人，他身材高瘦，穿着宽大的白袍，一头长发肆意地披在肩头。
女孩眉眼倔强，执拗道：“师父整日要我修仙，可我却不知为何修仙，徒儿不愿终生都行这不知所谓之事！”
“住口！”
那人大喝一声，随即指向面前跪着的女孩，冷道：“纪宁！你屡教不改，冥顽不灵，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徒弟，我也不是你师父！”
草丛中，瞧见这一幕的纪宁浑身一震。
那个人是……师父？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茅屋前立着的人。
远处，陆飞云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不！”
“不要走！”
此刻纪宁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脱口而出。
少女扒开眼前的荆棘，冲着远处的人快步奔去，她神色焦急，一边跑，一边呼喊。
“师父你不要走！”
“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你究竟为什么要我修仙？”
“又为什么不告而别？”
“师父！你究竟！为什么……丢下我？”
少女歇斯底里，呼喊声响彻天际，喊到天昏地暗，声嘶力竭，也始终没能换来远去之人的回头。
脚下荆棘丛生，纪宁被绊倒，狠狠摔了一跤，可她却感受不到疼。
原来这只是短暂的梦。
纪宁睁开眼，面颊冰凉，她用手摸了摸，掌心一片湿润。
原来她在梦里哭了。
过了许久，酒窖内。
纪宁正一手撑着头，一手抱着酒，靠在墙上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她觉得有点遗憾，只因师父唯一一次给她托梦，梦里的她竟还将师父气跑了。唉？好像不对，师父他老人家还活着，不能叫做托梦，哎总之，她觉得很可惜。
可惜她还未来得及告诉师父，她已经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剑招。
但是至于为何修仙，她还是不懂。
想到这儿，纪宁轻轻叹息，随即捧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仙人醉。
酒刚入喉，一股强烈的灼烧感便直冲她脑门，辣得少女差点又落起泪来。
“这儿都是陈年的老酒，小女娃还受不起。”
纪宁回头一望，是四姨母。
方才她想得出神，也不知何时四姨母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
“你哭了？”燕四娘问。
纪宁摇了摇头，心里却酸酸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燕四娘望着面前的少女，没有再问，她只是等，等少女先开口。
黑暗中一阵长久的沉默。
半晌，纪宁终于开口：“我……好像梦见师父了，他对我很失望。”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手，抓了抓松散的发髻。她的指甲很长，勾出来一缕细细的发丝，软趴趴地垂在她额头。
燕四娘微微一笑，走上前，温柔地打理起少女散落的乌发。
“宁儿，你为什么不愿修仙呢？”她问。
少女想了想，答道：“为什么一定要成仙呢？做凡人不好吗？老金叔说神仙都是冷冰冰的，我只想当个能说会笑的凡人。”
燕四娘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少女的回答和她预想的一样。
纪宁又问：“四姨母，你是不是也和师父一样，觉得我冥顽不灵？”
燕四娘摇头，很认真地说：“你师父若觉得你冥顽不灵，便不会收你为徒。相反，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这天下第一聪明潇洒之人。”
燕四娘又抚了抚少女的头顶，柔声道：“宁儿，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孩子，四姨母希望以后你无论身处何方，都能永远保持这一份赤子之心。”
“身处何方？”纪宁迟疑了一下，不解道：“我还能走哪去呢？柔谷镇不就是我的家么？”
燕四娘笑着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宁儿，你想变得更强吗？”
“当然想！”少女回答得斩钉截铁，对于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犹豫过，也正是因此，她才悟出属于自己的一剑春华秋实。
燕四娘又道：“偏安一隅，永远都不会成为真正的强者，只有历经风浪，才会走出属于你自己的道。”
“你才十六岁，江湖上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你会遇见很多人，明白很多道理。”
“江湖？”少女微微张口，有些惊讶，这两个字她只在老金叔的话本上看到过，于她而言，江湖是一个既陌生又新奇的世界。
“师父也在江湖？”
燕四娘点了点头。
少女又垂下头，思索。
四姨母的手很灵巧，只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飞快地盘好了一个秀气的发髻。
“好了。”燕四娘轻声道。
纪宁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头发如何，她只是垂头，用手轻轻拨弄着衣带，一会儿打成一个结，一会儿又解开。
少女纠结了很久，才问道：“四姨母，你说……江湖是什么样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了，因为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纪宁抬头，却发现四姨母已经不见了。她突然想起来还没问那慕昭究竟是怎么回事。
唉算了，反正有的是时间，下次有空再问吧。
“呼……”
她长舒一口气，随即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屁股后的灰尘。
江湖……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师父的人在那里，老金叔的心在那里，就连四姨母提起那里也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真是奇怪，师父的离开在纪宁心里种了一颗种子，而如今，四姨母的话像是新雨，浇灌在她心头，她隐约觉得那颗种子已经快要发芽了。
“嘭……”
外头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少女的思绪。纪宁隔着窗户远远望见，原本深沉寂黑的天空忽然变得流光溢彩。
“是烟花！”纪宁踮起脚尖，眼中闪烁着清亮的微光，她提起裙摆，欢快地跑了起来，缝隙中透露出皎洁的月光，打在少女身上，如同误落尘网的精灵。
她跑了好久，才终于跑到街上。
纪宁停下来，喘了一大口气，方才她跑的太快，连腿都有些发软，可她却一点儿都不觉得累，看着眼前热闹喧嚣的景象，她情不自禁地咧开嘴笑着。
镇子里每家每户都挂起了高高的灯笼，村民们闭上眼，双手合十，像虔诚的信徒，烛火跳动在他们脸上，倒映出一种最古老的神圣。
纪宁缓缓抬起头，对着空中绽放的烟花，轻轻一笑，随即也闭上眼。
她在心中默默许下了一个愿望，一个最简单的愿望。
“小宁儿！”
纪宁忽然感觉到后背被人一推，还不等她回头，便踉踉跄跄地被挤入乌泱泱的人群。
“阿庆嫂，海棠姐，阿亮叔，宝儿姐……”纪宁眨了眨眼，掰着手指头数着面前的众人。
海棠姐笑着说：“哎呀，小宁儿你别数了，祭火仪式快开始了。”
阿亮叔呵呵笑着：“对啊，你再不来可就错过了，那就得等到第二年了。”
“好了吗，大家快开始！”人群中传来兴奋的呼声。
阿庆嫂和宝儿姐跑去最前面昂头指挥。她们振臂高呼，顷刻，只见方才还散乱的众人立刻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圈。
半人高的金色火焰腾空跃起，像舞动的蝴蝶展开双翼，美得惊心动魄。
火光将每一个人的脸都映成了赭红色，大家纷纷打着拍子，唱起激扬的歌来。
纪宁站在最中央的圈子，靠火更近，原本雪白的小脸被照得粉红，她挽起袖子，拍着手，围着篝火转了一圈又一圈，金色的火焰越烧越高，仿佛要冲到天上去。
海裳姐身段最软，她开始带头跳起了欢快的舞，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她的步伐跳了起来。
少女扬起头，也跳开舞，她轻轻一转，就将身子旋了起来，她的步调很轻，如同轻快的燕儿。在篝火下，她青色的身影闪动，乌色的头发飘着，远远望去，简直美成了一副灵动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