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眠之夜
话说温如行终于同意暂留燕子坞，方才他思绪百转，心想：倘若立刻翻脸，那只怕他与静衣两人都活不到明日，想来想去，也只能先与这妖周旋，再徐徐图之。
可公孙静衣却不了解他的苦心，只当他是怕了这妖，于是一通嚷嚷，说什么也不住这妖精窝。
纪宁被她吵嚷的心烦，肚中满是火气，但又懒得同她扯皮，于是连唬带骗，对她说这镇里的妖怪还很多，什么吞天大蟒，百足巨蝎应有尽有，还有那九尾狐狸最爱剥漂亮少女的脸蛋，制成面皮。
公孙静衣一向最爱美，眼下听了这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终于害怕起来，于是当即闭了嘴，不敢再多言，生怕被丢出去。
于是就出现了好笑的一幕，只见两个女孩子，在同一间屋子里，正大眼瞪小眼地噍着对方。
公孙静衣此刻瞪圆了眼睛，双手叉在腰间，气势汹汹地望向对面。
而纪宁正以一个十分惬意的姿势躺在床榻上，她半睁着眼，冲着面前的少女，笑吟吟道：“真的不过来？”
公孙静衣闻言，哼了一声，随即别过头去，并不理会。她已经上了那大妖怪的当，现下又保不齐是小妖怪的当，她才不会那么傻呢。
纪宁见她纹丝不动，干脆闭上眼，心想：不来正好，省得还要委屈自己同别人挤一张床。
就这样过了半晌，公孙静衣站得腿脚直发麻，回头一望，却见床上的少女睡得正香，她心中一酸，不禁咬牙切齿起来。
不行！公孙静衣越想越气，凭什么她睡着，而自己却要站着。
于是气不过的少女冲床上的人喊道：“喂！”
“我不叫喂，我姓纪，单名一个宁字。”
纪宁懒洋洋地睁开眼，原来方才她并未睡着，之所以佯装，只是想要看看眼前这人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纪宁……这名字听起来，倒平平无奇，公孙静衣心中默念，随即眼珠微转，心中忽生一计。
她头一昂，讥诮道：“纪宁？没听说过，不过……”
说到这儿，她忽然面色板正，似有几分骄傲：“我叫公孙静衣，少室山的那个公孙，少室山你该听说过吧，天下修仙第一大派，专门捉你们这群妖怪。”
公孙静衣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一边用余光朝床上的纪宁瞥去，见她沉默不语，还当她是被吓住了。
于是少女将手一背，神色间满是得意，又道：“季室冠山谪世仙，剑入九霄不胜寒。这广为流传的两句，说的便是我们少室山的两位师祖，昆仑上仙紫清真人与剑仙李少白。两位师祖同出一门，乃奉仙界之命，下凡开宗立派，肃清人间妖魔，少室一脉传至今日，已近百年，门下弟子万千，令天下无数修仙人士趋之若鹜，而我……”
说到这儿，她一脸骄傲，朗声道：“便是少室山资质最最上乘的弟子，闻名天下的少室七绝之一，卓剑锋首座天璇道人便是我的师父。”
眼见公孙静衣越说越起劲，纪宁不禁听得烦了，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无非就是想要自己知难而退，乖乖将床榻让给她。
纪宁心中暗道：若是今日叫她得逞，那她纪宁的纪字便倒着写！
随后她揉了揉眼，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你说得天花乱坠，那方才……是谁被吓得连自己的剑都拿不稳？”
“你……”
公孙静衣登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这纪宁方才就在门外，那定是将她的糗样给瞧见了。
那自己还在纪宁面前吹嘘，这岂不是说大话，平白给人家笑。想到这儿，她脸上一红，暗自懊恼不该说这么多，果然言多必失。
公孙静衣微微叹息，说了这么多，她一点儿好处也没讨到，又想到今日发生了这多事，她屡屡吃瘪，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于是大感挫败。
本想同纪宁斗斗嘴，可谁知她也是个不好惹的，一时之间，公孙静衣只觉无趣。
好没意思，她四下张望，在屋内仔细观察一番后，心中暗道：这屋子虽不太大，但却布置得错落有致，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伙计住的地方，倒像个精致的闺房。
公孙静衣环顾一圈，视线突然落到窗边的小椅上。
罢了，她心想，今晚也只能在这儿将就了，于是便躺了上去，轻轻闭眼。
当下屋内二人都不再言语，良久，只剩下微微呼吸声。
此时正值后半夜，燕子坞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琴音，那琴音断断续续，摄人心魂，如同鬼魅般飘荡在坞外。
“叮……”
房梁上的两颗铃铛，轻轻碰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铃铛声与琴声裹挟在一起，在夜色中凄凄哀鸣，似乎下一秒便要破门而入。
而刚才还美酒盈樽的坞里，转眼间竟变得萧瑟凄凉，与方才竟是两个模样。
唯一不变的，是燕四娘，此刻她面不改色，仿佛外面的声音在她眼里算不得什么。
门外忽然飘来一阵轻柔的声音。
“青玉，别来无恙啊。”
一团紫色的魔气腾空而出，半晌后，竟然幻化成了一个抱琴的紫衣美人。
燕四娘瞧着眼前的美人，冷笑一声：“魔界阴使汐月，敢来老娘的地盘，想要找死么。”
那美人唇角上扬，轻笑起来。
“好姐姐，自宣山一别，你我二人已有千年未见了吧。如今你怎么沦落到在人间以卖酒为生了。”
话音未落，只见燕四娘手一挥，一道金光霎时劈向美人所在方向，而刚才还活色生香的美人顷刻间便如同一团紫气散开。
燕四娘眸中寒光乍现，冷声斥道：“还敢提宣山，千年前，若不是你们魔族诱我宣山蛟龙一族铸下大错，降下天罚，我族人又怎会背井离乡，在人界苟且偷生。”
“这笔账……我还没找你们算呢。”
紫衣美人笑了笑，随即用手轻轻幻化出来一方水珠，那水珠里的景象正是千年前的宣山。
燕四娘愣神，但却看清了那景象，那正是千年之前她与族人生存的家园。
望着那方天地，她眼底幽深，心中有说不上来的深深怅望。
“千年宣山，沦水出焉，东南流注于视水，其中多蛟。”
“青玉，你是上古蛟龙，只差一步便可飞升成为真龙，我可助你，还可帮你恢复家园。”
美人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无形，却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哦？”燕四娘眼尾轻扬，似笑非笑，轻声道：“你要我做什么？”
见鱼儿上钩，美人会心一笑：“听闻柔谷镇来了两个少室山弟子，只要你肯把他们交给我，我便可助你达成心愿。”
燕四娘盯着那水珠，神色忽然变得很古怪，她看了良久，随即诡异地笑了起来。
伴随着“嘭……”的一声。
那水珠竟然炸开了。
燕四娘施法破了这幻象，旋即，一掌打向那魔气，冷声道：“宣山早就回不来了，想用幻术骗老娘，先看看你够不够格。”
话音刚落，魔气四散，紫衣美人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话。
“楼青玉，你身为妖却干涉人间之事，犯了大忌，若仍旧执迷不悟，将来必遭反噬！”
过了很久，铃铛之声渐渐平息，燕四娘手一挥，燕子坞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她望向酒桌，上面赫然显出老金方才算出的卦象。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妄……原来是这个意思。”
随后，燕四娘望向远方，神色晦暗。
今夜注定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