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祭祀上
此刻，不知哪里忽然起了一阵悲怆的琴声，与四周热闹的环境十分割裂，叫人听了不禁落泪。
纪宁跳舞的动作一停，她回头望去，发现周围所有人都面朝东方，俯首叩拜。
这是祭祀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村民们要用最崇高的礼节去送别神女，以示敬仰。
而关于少羲神女的故事，纪宁曾听说过另外一种说法。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六界初开，人族尚且弱小，常常被妖魔所欺凌。神女不忍人族受难，于是亲自临凡以一己之力护佑人间。人们为了感恩神女，便在凡间造了一座神女庙，日夜供奉，以求庇护。可渐渐的他们却不再满足于此，而是向神女索取更多，金钱，权利，甚至永生。当人们发现神女无法再给予他们想要的一切后，恼羞成怒之下便毁了神庙，神女的圣像被推倒，她纯洁的面庞被人们的贪婪所抹黑，人间不再信奉神女，她的所有功德都被抛之脑后。直到魔族再次为祸人间，神女以自身为祭，将其封印，人们才再次将她奉上神坛。
这个故事究竟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可即便是假的，纪宁也感到无比的悲凉，甚至惋惜。
从神女的故事里，她只看到了一种可悲的献祭。
她想，也许成为神仙并不是一件好事，可为什么这世上，还会有那么多人执着于成仙？是为了追求极致的欢乐，还是永恒的长生？
纪宁摇了摇头，她不懂，一点儿也不懂。
少女深深地望了一眼神女所在的东方之位，最后很庄严地拜了三下，随即转身穿过人群。
……
走着走着，纪宁却突然脚步一顿。
她抬头望向天空，发觉方才还充盈的圆月，如今被阴云淹没的只剩下一小半月牙了。
纪宁微微蹙眉，心中奇怪。今夜本该是圆月，怎么会出现异象？
正当她疑惑之时，低头一瞥，却见远处对面正伫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
纪宁眯起眼睛，轻轻走上前，在幽暗的月色下打量了许久，才终于看清。
对面的人好像是慕昭，之前她还未仔细看过，原来他长得很高，要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不止。
慕昭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对面，一动不动，夜风吹过，吹得他头发上的金带扬起。
“宁儿姐！”
小柳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她蹦蹦跳跳地跑到纪宁身边，捂着嘴巴，笑嘻嘻道：“宁儿姐，你怎么才发现我们，哥哥都已经站在这里看了你好长时间啦！”
“已经……过了很久了吗？”纪宁有些怅然地问道。
小柳儿点了点头，答道：“当然啦！从你跳舞的时候，我们就在啦！”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可她分明觉得方才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只是一瞬间的事。
想到这儿，她不禁心生感慨。
“宁儿姐你不开心吗？”小柳儿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
纪宁回过神，揉了揉小柳儿的脸蛋，轻道：“没有，我没有不开心。相反……我是太开心了。”
紧接着，她忽然板起脸，假装嗔怒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啦，不晓得奶奶会担心吗？”
小柳儿转头，指了指慕昭，撅嘴道：“我是看哥哥整日闷在屋里，才带他出来玩的。再说了……哥哥很厉害的，方才他动动手指，那剑就嗖的一下，飞到他手上了。”
见女孩摇头晃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纪宁不由得失笑：“少骗我了，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是你想出来玩，好了，现在玩也玩了，也该回去了吧。”
“可是……”
小柳儿转身看看慕昭，而后又看看纪宁，面上仍旧不舍，仿佛在祈求能让她再多待一会儿。
此刻女孩的身子都快扭成了麻花，可纪宁却始终不为所动。
眼见撒娇不管用，小柳儿没了法子，只好妥协。
但她走了一半，却突然想起什么，又跑回纪宁身前，叉着腰，老气横秋地说：“慕昭哥哥是我带出来的，如今我走了。宁儿姐，你可得答应我，要好好保护慕昭哥哥！”
看着面前的孩子如同小大人一般，纪宁噗嗤一下笑出声，随后应道：“知道了，啰啰嗦嗦的，我一定好好保护你的慕昭哥哥，不让他掉一根头发！”
说罢，纪宁便瞥了一眼对面的慕昭，随即捏捏女孩的鼻子，催道：“快回吧。”
打发完女孩后，纪宁又转身盯着对面的慕昭看。
她之前还没发现，这人除了脸长得好看以外，身材也甚是不错，远远望去，长身玉立。即便是穿了一身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住通身的清风朗月之气。
她就这么定定地盯着他看，盯啊盯，一直盯，盯到少年的耳朵都红了起来。
见状，纪宁终于笑起来。
“你这个人真奇怪，在这儿站了这么久，连脸都被我看红了，硬是一句话都不说。”
听见少女打趣他，慕昭不禁有些尴尬，他转身想要离开，却又听见清脆的铃声在他耳边响起。
“喂！”
少女叫住他，而后小跑上前，又盯着他的脸感叹道：“不过……你的脸可真白，就像……”
少女费劲地想了一会儿，终于脱口而出：“就像老金叔话本里说的小白脸！”
“你！”
慕昭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只觉得眼前这女子言行无状，十分荒唐。若让她再继续说下去，恐怕自己的脑子下一秒就会气得爆炸。
慕昭将袖子一拂，随即避开这个话题，他垂眸沉吟了一会儿，才微微张口：“你……究竟为什么救我？”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纪宁见他憋了这么久，居然只吐出这一句，不由大失所望。原本她是想戏弄戏弄慕昭，好看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没想到啊，这人不仅是个闷葫芦，还是个死心眼。
纪宁伸了伸懒腰，没了兴致，而后散漫地走向一旁的草垛，用手随便拍打几下，便坐了上去。
她笑了笑，冲着对面的少年喊道：“喂！你站了这么久，不累么？”随即朝他招了招手。
慕昭见此，不禁心中一跳，竟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一步。
纪宁见他拖拖拉拉，索性起身上前，拽住慕昭的手，想将他拉过来。
就在少女碰到他手腕的一瞬间，慕昭却像触电一般，猛然将手抽离。
“不用你拉，我……自己会走。”慕昭推开少女，但说话的语调却不自然起来。
纪宁冷不防被这么一推，心中懵了。她本以为这人是拉不下脸，才不肯过来，于是想好心拉他一把。可没成想自己一片好心却被当成驴肝肺。
“拉你两下又不会掉块肉，切，小气鬼！”少女不禁冲他撇嘴。
只见慕昭转身坐下，换了副固执的神色，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纪宁也坐了下来，她用手托住脸，撑在腿上，而后歪头看向慕昭。
她在想，这人为什么这么傻，总追着一个问题不放。
但……想着想着，纪宁却心中沉默，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也正是这样么。
少女转了转手指，抬头望向月亮，轻叹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若行事都非要个缘由，那还有什么意思？救你自然是想你活下去，难道活着还需要理由吗？”
听着少女的话，慕昭眸光黯淡。
他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一些遥远的回忆连带着痛苦酸楚一并涌上心头。
在慕家待了八年，他受过无数冷眼，尝过许多人情冷暖。那时的他常常恨为什么自己生来便是孤儿，就连亲生父母都不肯要他，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但却有一个人，像母亲一样，轻柔地抚着他的脸，对他安慰道：活着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可惜，就连这仅剩的温暖都被慕家无情地剥夺了。
想起这些，慕昭神色痛苦，他闭上眼，不忍再回想。
……
“慕昭，慕昭！”
少年缓缓睁开眼，只见眼前女子神色慌乱，正拍打着他的肩头。
“你别睡啊！你……是不是又毒发……”
纪宁心中一急，连忙低头摸向腰间，好巧不巧，她今日换了个衣裳，没带那抑制毒性的丹药。
“哎呀！你早不毒发，晚不毒发，偏偏挑这个时候……”
少女眉头紧锁，一抬头，竟发现慕昭又睁开了眼，此刻他眸色漆黑，正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自己。
纪宁一怔，随即小心地戳了戳他肩头，试探性问道：“你……醒了？”
慕昭面色平静，淡淡道：“我没有睡着，也没有毒发到快要死了。”
闻言，纪宁哦了一声，随即讪讪收回手。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诶，慕昭，你知道江湖是什么样的吗？”
纪宁突然开口，其实她方才就想问了，只不过被一打岔给忘了。
“江湖……”
慕昭想了一会儿，又摇摇头。他的确在江湖上流浪过一段时间，只不过那是很久之前了。他被慕家人捡回去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清了。
见眼前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纪宁有些失望，但同时也平添了许多好奇，她平生第一次对一个地方充满好奇，甚至有点儿向往。
她忽然想去看看江湖，看看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纪宁又记起四姨母的话，偏安一隅永远都不会成为强者，只有历经风浪才可以。
况且人也不可能一辈子只待在一个地方，总是要出去闯闯的。
想到这儿，她微微一笑，心里已经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冷风袭来，纪宁不禁裹紧衣衫，哆嗦了几下。虽然是春三月，但夜晚仍有许多寒气。
她起身对慕昭说道：“夜深了，别在这儿坐着了，你身上的伤刚好，别又吹出个好歹。”
纪宁笑了笑，又道：“走，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慕昭这次没有拒绝，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难得这么听话，不用她多费口舌，纪宁心中十分满意。
而刚走出几步，忽听后面人喊道：“纪宁。”
这一声很轻，风从少年唇边掠过，吹得他舌尖一阵轻柔。
“啊？怎么啦？”少女回过头，诧异道。
“没什么。”
慕昭本想问她要回那枚玉坠，但想了想，又轻轻摇头。
纪宁却并未在意，只是又转过头去，继续行着。
月色倒映，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直到他们消失在漆黑的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