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傻瓜！傻瓜！傻瓜！

窗户外面，是冬天的湖光山色。

她：你终于回来了！

我：我读懂了小熊传给我的那句话！

她：傻瓜！

我：我也解出了信箱书签上的那个化学反应式！

她：傻瓜！

明明都答对了答案，她却说我傻瓜；明明脸上开心着，我却泪流满面。

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远方！！

她：傻瓜！

我的腰，像钢琴起式响起的第一个音。

我：我应该在远方等你！

她：傻瓜！傻瓜！

我的腰，传来一张一息两声芦笛。

我：我差点把你弄丢在远方！

她：傻瓜！傻瓜！傻瓜！

我的腰，是一阵密集的鼓点。

握着她的手，我再也不会松开，我不愿意那张浅绿色的书签，在风里飘远。

我们依在小小的窗口，从夕阳西下到天色渐晚。

暮色里的幸湖，起了薄薄的一层雾，似烟若尘。我们透过彼此的眼睛，看见了比远方更远的远方，那是一片无垠的金色稻田，火烧云一直烧到天边，清澈的小溪从山脚流出来。

这定格的画面，是那年我们上大学前分开的地方。

她：你知道吗？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我：我知道！

她：我怕等不到你回来！

我：傻瓜！

她：我怕等不到你回来，我就去了远方！

我：傻瓜！傻瓜！

我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好似用尽生命全力，眼泪和我的理科一样，不争气的泛滥成灾，淹没了那片记忆里的金色稻田。

一如少年时代的默契，那个触及我们内心深处的答案，都选择避而不谈。

我们在栅栏里，燃起篝火。

星斗稀疏，风却难得的安静了。远处的湖像面镜子，镜子里我们互相依偎，她裹着厚厚的毛毯，脸上洋溢着夏日才有的阳光灿烂。

篝火熄灭，四周恢复漆黑。

黑夜会掩盖我的懦弱，我终于鼓起勇气。

我：邮箱书签上的那个答案，我想亲口对你说！

她：不可以！

她语气里的坚决，不容置疑。

我只好暂停，沉默了几秒。

她小声地说到：你可以换三个字，写在我手心吗？

即使在黑夜里，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决心，我甚至看到了她眼里的光。

我把她小小的手掌摊开，默念了一遍，调整了一次呼吸，在她柔软的掌心，写下那三个刻骨铭心的字。

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口。

我们无比清晰的知道，那三个字的含义与分量，在我们整个青少年时代，我们像抵抗魔鬼一样，高筑诱惑的城墙；我们像阻击野草一样，冰封整片平原；我们尝试过千万次，即使在那个离别的秋天，都欲言又止。

只因为，她要去远方。

只因为，我不在她要去的远方。

如今，我们终于卸掉了那种沉重的包袱，那压得我们整个学生时代，都抬不起头的洪水猛兽。

我把她轻轻地抱到床上，我靠在枕边，看着她，似乎重新认识一样，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看着她，说晚安。

夜空依旧漆黑，但我们的心空，星辰浩瀚。

第二天，气温骤降，和高二她送书签的那天，没有分别。

我早起，轻轻来到她的卧室。

她依旧在恬静的梦乡里肆意徜徉，嘴角是淡淡的笑意，睫毛的泪痕已干。我把窗稍微关紧，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我不想打扰她的清梦，因为梦里可能有我，就像那个梦里频频出现的她。

我只希望，在她的梦里，再也没有那些白色的建筑，那些白色的墙，那些白色的衣服，那些白色的脸孔，那些白色的消毒水的味道。

我向公司请了长假。

那个城市，那间公司，那间西餐馆以及那辆小红车，都被我投到心底，一万一千米深的马里亚纳海沟。

我来到庭院。

如同站在画里。

寒风里的花朵，落英缤纷。我打开栅栏，向长满枯草的湖边走去。

路上沙石细碎，走起路来身后黄沙满天。

湖水，来回拍打着岸边。

这一圈湖，严格上说是水库，我爷爷说1962年的时候，为了挣公分，他和奶奶忙完生产队大集体的农活，还要去筑堤坝，那年头的岁月十分清贫艰苦。

爷爷还说过，当年为了建水库，湖底、湖边的很多村庄都被迫搬迁，包括我们村子，也是从湖心搬到现在三十里外的小山坳里。最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保持着以往的习惯，介绍谁的时候，说他原来是湖边的、湖底的、湖心的、湖南的、湖东的、湖西的、湖北的。

久而久之，一代一代过去，到了我们这一辈，很多人不知道我们是“湖来”的！

不过，每年清明来“投湖”的时候，还是会记得自己“湖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