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福
立秋后的梧桐巷，天朗气清，连风都带着几分清爽。林家二号院的门口，一大早就挂上了两个红灯笼，是林建梅昨天特意从批发市场淘回来的，红通通的，衬着青瓦白墙，格外喜庆。
今天是林家拍全家福的日子。
头天晚上，周桂英就翻箱倒柜，把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折腾了出来。她找出了自己那件枣红色的绸缎外套，是当年结婚时做的，这么多年没穿，拿出来还跟新的一样；又给林正国找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熨得平平整整，连一粒扣子都擦得锃亮。
“建军，你穿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显精神。”周桂英指挥着，“玉芬，你那件米色的连衣裙正好，衬得你肤色白。建伟，你可别穿你那身笔挺的西装了，跟要去谈生意似的，穿件休闲衬衫就行，一家人拍照，要的是接地气。”
林建伟苦着脸，捏着身上的条纹衬衫：“妈，这衬衫还是去年雅雅给我买的，我平时都舍不得穿。”
陈雅在一旁笑：“妈这是怕你太严肃，吓着思桐。”
林思桐正被林宇抱在怀里，小家伙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头上还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个拨浪鼓，“哗啦哗啦”地摇着，小短腿蹬来蹬去，一刻也不消停。
“小宇，你可得把妹妹抱稳了！”周桂英不放心地叮嘱，“今天拍照，思桐是小主角，可不能出岔子。”
林宇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托着林思桐的小屁股：“奶奶放心，我一定把妹妹抱得稳稳的。”
他心里还藏着点小九九，昨天和夏晚星约好了，今天拍照的时候，夏晚星也会来。他特意挑了件白色的T恤，还偷偷喷了点林建军的古龙水，闻起来清清爽爽的。
早上八点，照相馆的师傅就来了。姓李，是巷口“光影照相馆”的老板，在梧桐巷开了二十多年的店，拍过的全家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李师傅扛着三脚架和相机，一进门就嚷嚷：“林大爷，林大妈，今天天气好，光线足，保准给你们拍得漂漂亮亮的！”
林正国乐呵呵地迎上去：“李师傅，辛苦你了！今天可得多拍几张，我们一家人，好多年没这么齐整了。”
“放心吧！”李师傅放下器材，开始在院子里选位置，“就选天井这儿吧，背后有石榴树，旁边还有月季花，背景好，拍出来喜庆。”
大家一听，赶紧忙活起来。林建军和林建伟搬来几张椅子，摆成一排；林建梅和苏玉芬忙着整理衣服，还不忘给周桂英梳头发；王大春则被派去买水果，说是拍照的时候，手里拿点水果，画面更生动。
周桂英坐在椅子上，任由林建梅给她梳头发，嘴里还不停念叨：“建梅，你轻点，别把我头发扯掉了。对了，把我那支红色的发簪找出来，插在头上，好看。”
林建梅翻了个白眼：“妈，您这是要去拍古装剧啊？”嘴上说着，手却很麻利地从首饰盒里拿出那支红珊瑚发簪，小心翼翼地插在了周桂英的发髻上。
“好看！”苏玉芬在一旁称赞，“妈，您这一打扮，年轻了十岁。”
周桂英美滋滋地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还是玉芬会说话。不像建梅，就知道打趣我。”
正热闹着，巷口传来了脚步声，夏晚星提着一个小篮子走了进来。篮子里装着几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束向日葵，金灿灿的，特别亮眼。
“林爷爷，林奶奶，我来蹭个热闹。”夏晚星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软软的。
“晚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周桂英一眼就看见她了，笑得合不拢嘴，“早就盼着你来了，小宇昨天还念叨你呢。”
林宇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瞪了周桂英一眼，心里却美滋滋的。
夏晚星把点心和花递给周桂英，笑着说：“我做了点小饼干，大家拍照累了可以吃。这束向日葵，祝林爷爷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哎哟，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周桂英接过东西，拉着夏晚星的手不放，“今天你也别走了，跟我们一起拍全家福，人多热闹。”
夏晚星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这……会不会不太合适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建梅在一旁起哄，“多个人多份喜气，就这么定了！”
林宇心里乐开了花，赶紧附和：“是啊，夏学姐，你就留下来吧。”
夏晚星看了看林宇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一家人热情的笑脸，点了点头：“那……好吧。”
李师傅一看人齐了，赶紧招呼大家：“各位，都就位了啊！林大爷林大妈坐中间，建军和玉芬坐左边，建伟和雅雅坐右边，小宇抱着思桐站后面，建梅和大春站两边，晚星小姑娘就站小宇旁边。”
大家赶紧按照李师傅的指挥站好位置。林正国和周桂英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周桂英还特意理了理自己的绸缎外套，生怕有一点褶皱。林思桐被林宇抱在怀里，小家伙好奇地看着镜头，手里的拨浪鼓摇得更欢了。
“都看镜头啊！”李师傅举起相机，“笑一笑，茄子——”
就在这关键时刻，林思桐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小家伙不知道是被相机的闪光灯吓到了，还是嫌抱着她的林宇太拘谨，反正就是扯开嗓子，哭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一起流，小脸上糊得一塌糊涂。
周桂英心疼坏了，赶紧站起来：“哎哟，我的乖孙女，怎么哭了？是不是吓着了？”
她伸手就要去抱林思桐，李师傅赶紧喊：“别乱动！再等一下！”
结果林思桐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扭一扭的，林宇差点抱不住她。
“完了完了，小祖宗哭了。”林建伟急得直搓手，“雅雅，快哄哄女儿！”
陈雅赶紧上前，从林宇手里接过林思桐，抱着她轻轻拍着背：“思桐乖，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可小家伙根本不买账，哭得撕心裂肺，还把手里的拨浪鼓扔在了地上，“哗啦”一声，零件散了一地。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周桂英忙着找纸巾给思桐擦眼泪，林建梅跑去拿玩具，王大春则蹲在地上，试图把拨浪鼓拼起来，结果越拼越乱。
林正国板着脸，咳嗽了一声：“都别慌！不就是拍个照吗？慢慢来！”
可他的话根本没人听，大家都围着林思桐团团转。李师傅举着相机，哭笑不得：“林大爷，要不……先哄好孩子？”
林正国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先哄孩子。”
陈雅抱着思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摇篮曲。可思桐还是哭个不停，小嗓子都快哭哑了。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夏晚星突然开口了：“阿姨，让我试试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蜻蜓，是用竹子做的，特别精致。她走到陈雅身边，轻轻晃了晃竹蜻蜓：“思桐，你看，这是什么？”
林思桐哭哭啼啼地睁开眼睛，看到那个竹蜻蜓，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伸出小手，想要去抓。
夏晚星把竹蜻蜓递给她，笑着说：“这个竹蜻蜓会飞哦，等你不哭了，姐姐带你去玩。”
神奇的是，林思桐竟然真的不哭了。她攥着竹蜻蜓，放在嘴里啃了啃，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露出了笑容。
“哇！晚星你太厉害了！”林建梅惊叹道，“这竹蜻蜓是哪里来的？”
“是我自己做的。”夏晚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小时候，我爷爷经常给我做这个，说小孩子都喜欢。”
“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周桂英赞不绝口，拉着夏晚星的手，越看越喜欢，“小宇，你可得多向晚星学学。”
林宇红着脸点头，心里对夏晚星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好不容易哄好了思桐，大家赶紧重新排好队。李师傅举起相机，刚要喊“茄子”，突然听到“咯咯哒”一声，一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从后院冲了出来。
这只老母鸡是周桂英养了两年的，平时乖巧得很，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从后院的鸡窝里跑了出来，还追着一只蝴蝶，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哎哟！我的鸡！”周桂英惊呼一声，赶紧站起来去追，“别跑！别把我的月季花踩坏了！”
老母鸡根本不听她的，扑棱着翅膀，一下子飞到了石榴树上，还得意地叫了几声。
林正国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只瘟鸡！看我不宰了你炖汤！”
他说着，就拿起墙角的扫帚，想要去打鸡。结果老母鸡翅膀一振，从石榴树上飞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林建伟的头上。
林建伟穿着那件休闲衬衫，本来想装得斯文一点，结果老母鸡一屁股坐在他的头上，爪子还抓着他的头发，吓得他“嗷”一嗓子，蹦起来三尺高。
“救命啊！妈！快把它弄走！”林建伟手忙脚乱地去抓鸡，结果越抓，老母鸡抓得越紧，他的头发都被抓乱了，活像个鸡窝。
院子里的人都笑疯了。林建梅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王大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的拨浪鼓零件撒了一地；苏玉芬笑得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林宇抱着思桐，笑得手都抖了，思桐也跟着咯咯笑，手里的竹蜻蜓都快掉了。
夏晚星也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一样。
林建伟气得脸都红了，他猛地一甩头，终于把老母鸡甩了下来。老母鸡落在地上，扑棱着翅膀，又朝着李师傅的相机冲了过去。
李师傅吓得赶紧护住相机，连退了好几步，嘴里嚷嚷：“哎哟喂！这鸡成精了！”
最后还是王大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老母鸡的翅膀，把它拎了起来。老母鸡还不甘心，使劲扑棱着，鸡毛掉了一地。
“好了好了，别闹了！”林正国板着脸，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赶紧把鸡送回后院，我们继续拍照！”
王大春拎着老母鸡，一溜烟地跑回了后院。林建伟狼狈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嘟囔着：“真是倒霉，拍个照都这么多事。”
陈雅在一旁笑：“谁让你平时老欺负思桐，这是鸡给思桐报仇呢。”
大家又重新排好队。经过刚才的闹剧，气氛反而更轻松了。周桂英的发髻有点乱了，林建梅赶紧帮她整理好；林建伟的衬衫皱了，陈雅帮他抚平；林宇偷偷看了夏晚星一眼，发现夏晚星也在看他，两个人相视一笑，脸颊都红了。
李师傅举起相机，大声喊：“都准备好了啊！看镜头！笑一笑！”
大家都咧开嘴，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周桂英的嘴角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林正国板着的脸也柔和了许多，眼神里满是欣慰；林建军和苏玉芬相视一笑，眼里满是默契；林建伟和陈雅依偎在一起，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林建梅和王大春手牵着手，笑得像两个孩子；林宇抱着思桐，思桐手里攥着竹蜻蜓，笑得露出了两颗小乳牙；夏晚星站在林宇旁边，笑容温柔，像一缕春风。
“咔嚓！”
相机快门按下，定格下了这温馨又热闹的一幕。
“太好了！完美！”李师傅放下相机，满意地说，“这张照片，绝对是我今年拍得最好的全家福！”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围过来看相机里的照片。照片里，一家人笑得其乐融融，背景是红彤彤的石榴和娇艳的月季花，还有地上散落的几根鸡毛，显得格外生动。
“好看！太好看了！”周桂英赞不绝口，“李师傅，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必须的！”李师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明天就能洗出来，保证让你们满意。”
拍完照，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肚子也咕咕叫了。周桂英早就准备好了午饭，一大桌子的菜，有红烧鱼、糖醋排骨、梅干菜扣肉，还有夏晚星带来的小饼干，摆得满满当当。
大家围坐在桌子旁，开始大快朵颐。林思桐坐在宝宝椅上，手里抓着一块小饼干，吃得满脸都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今天拍照，可真是一波三折啊。”林建军笑着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热闹过。”
“可不是嘛！”林建伟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那只老母鸡，差点把我头发都抓秃了。”
大家又笑了起来。
夏晚星坐在林宇旁边，小声问他：“你平时在家，也这么热闹吗？”
林宇点点头，眼里满是笑意：“是啊，我们家天天都这么热闹。虽然有时候有点乱，但是很开心。”
夏晚星笑了笑，轻轻说：“真好。我从小就一个人，特别羡慕你有这么热闹的家。”
林宇心里一动，脱口而出：“以后，你可以常来。我们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夏晚星的脸颊泛红，低头抿了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子上，洒在一家人的脸上。饭菜的香味，笑声，还有孩子们的吵闹声，汇成了一曲最温暖的歌。
下午，大家都在院子里休息。林正国和李师傅坐在槐树下喝茶聊天；周桂英和夏晚星坐在一旁，教她做针线活；林建军和苏玉芬在整理照片；林建伟和陈雅在逗思桐玩；林建梅和王大春在算账，说是超市最近的生意不错；林宇则坐在夏晚星旁边，看着她认真做针线活的样子，心里甜甜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夏晚星要回家了。林宇主动提出送她，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脚步慢慢的。
蝉鸣声渐渐平息了，风里带着老槐树的清香。
“今天谢谢你。”林宇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要不是你，思桐肯定要哭一下午。”
“不用谢。”夏晚星笑了笑，“思桐很可爱，我很喜欢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宇鼓起勇气说：“夏学姐，开学的时候，我去学校找你，我们一起去逛校园，好不好？”
夏晚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夕阳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好啊。”她轻轻说。
林宇的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他看着夏晚星的笑容，觉得今天的夕阳，格外的美。
送夏晚星到书店门口，林宇依依不舍地说：“那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嗯。”夏晚星点点头，“我等你。”
林宇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夏晚星还站在书店门口，对着他挥了挥手。
林宇笑了，也挥了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周桂英正在厨房里做晚饭，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林正国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个旧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
林宇凑过去看，只见笔记本上写着：“二零二二年八月，拍全家福，鸡飞狗跳，热闹非凡。晚星来了，小宇很开心。”
林宇的脸又红了，他挠了挠头，小声说：“爷爷，您怎么什么都记啊。”
林正国抬起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爷爷老了，怕忘了这些开心的日子。等以后我不在了，你们看着这个笔记本，就能想起今天的热闹，想起今天的笑。”
林宇的眼眶有点红，他点点头，轻声说：“爷爷，您不会老的。您要长命百岁，陪着我们，拍很多很多的全家福。”
林正国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好，爷爷陪着你们。”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林建梅突然说：“爸，妈，等照片洗出来，我们把它放大，挂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好！”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一家人的脸上。梧桐巷里的灯火，一盏盏亮着，温暖而明亮。
林宇看着眼前的家人，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充满了幸福。他知道，今天的鸡飞狗跳，会成为他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
而林家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关于亲情，关于爱情，关于欢笑和打闹的故事，就像梧桐巷里的暖灯火，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