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梧桐巷的清晨,是被两种声音叫醒的。一种是王大壮猪肉铺“新鲜猪肉嘞”的吆喝,另一种,就是马小跳蹬着三轮板车,“嘎吱嘎吱”碾过青石板路时,那惊天动地的笑声。
马小跳,马老爷子的独孙,打小就是梧桐巷的混世魔王,活宝本宝。这名字是马老爷子给起的,盼着他能蹦蹦跳跳长命百岁,没成想,这孩子把“跳”字发挥到了极致——上房揭瓦是家常便饭,下河摸鱼敢跟老鳖较劲,就连去学堂上课,都能把先生的胡子给系到桌腿上。
巷子里的人提起马小跳,头摇得像拨浪鼓,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那混小子,皮得能上天!”周桂英一边择菜一边笑,“昨儿个还把我晾在绳上的花裤衩,挂到老槐树顶上去了!”
马小跳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林思源蹲在老槐树下看《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他在琢磨怎么把知了猴钓出来炸着吃;王大壮闷头啃红烧肉的时候,他在研究怎么用弹弓打麻雀还不被张大爷逮住;李小雅安安静静写作业的时候,他能揪着小姑娘的辫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马老爷子是巷子里的快板艺人,一手快板打得那叫一个溜,张口就是“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马小跳没继承爷爷的艺术细胞,倒把那股子嘴贫的劲儿学了个十成十。他嘴甜,哄得巷子里的大爷大妈眉开眼笑,就算闯了祸,人家也舍不得骂他。
十岁那年,马小跳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天是庙会,镇上最热闹的日子。他瞅准了卖糖葫芦的大爷转身的功夫,顺走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正美滋滋地舔着,被大爷逮了个正着。大爷揪着他的耳朵要去找家长,马小跳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大爷大爷您别气,小子我不是馋嘴皮。我家爷爷病床上躺,就想尝尝这糖葫芦的香。您要是把我送回家,爷爷病情准得加!”
一套话说得声情并茂,眼泪说掉就掉。卖糖葫芦的大爷是个心软的,不仅没罚他,还多送了他两串。马小跳揣着糖葫芦跑回梧桐巷,转头就跟王大壮分着吃了,把马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他三条街。
“你个混小子!满嘴跑火车!我啥时候躺病床了?”
“爷爷您息怒!这叫随机应变,兵不厌诈!”马小跳一边跑一边喊,笑声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直晃悠。
马小跳的少年时代,就在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子里一晃而过。他不爱读书,成绩常年吊车尾,中考的时候,勉强够着镇上职高的分数线,选了个厨师专业。理由很简单——能天天吃肉,还能不用写作业。
马老爷子气得三天没理他,叹着气说:“我马家咋出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马小跳拍着胸脯:“爷爷您放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将来准能开个大饭店,让您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没人把他这话当真,就连王大壮都拍着他的肩膀:“小跳,咱还是踏实点,将来跟我学卖猪肉得了,保你饿不着。”
马小跳翻了个白眼:“卖猪肉有啥出息?我要做梧桐巷第一个大老板!”
职高三年,马小跳别的没学会,就把一手炒菜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他脑子活,不拘泥于课本上的菜谱,喜欢瞎琢磨。别人炒番茄炒蛋都是放盐放糖,他偏要加点葱花碎,滴两滴香油;别人做红烧肉都是冰糖上色,他非要搁两块陈皮,说能解腻。
他的“黑暗料理”,在学校食堂闯出了名头。一开始,同学们都不敢尝,后来有个胆大的试了一口,惊为天人。渐渐地,马小跳的窗口前,天天排着长队。就连食堂的老师傅,都忍不住跑来请教他:“小马啊,你这红烧肉,咋做的这么香?”
马小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师傅,这叫独家秘方,不外传!”
其实哪有什么秘方,不过是他舍得放料,火候掐得准,再加上点“歪门邪道”的小创意罢了。
职高毕业那天,马小跳揣着攒了三年的零花钱——一共两千三百块,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校门。他没回梧桐巷,直接去了镇上最热闹的小吃街,租了个不到五平米的小摊位,支起一个油锅,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马氏炸串,好吃不贵”。
创业第一天,马小跳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食材。里脊肉切得薄薄的,裹上自己调的面糊;土豆切成片,泡在水里防氧化;鸡柳腌得入味,色泽红亮。他还别出心裁地弄了个“秘制酱料”,甜辣口的,香得人直咽口水。
一开始,没人光顾他的小摊。大家都去光顾那些开了好几年的老店。马小跳不气馁,扯着嗓子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马氏炸串,香飘十里!尝一串,想两串,尝两串,忘不掉!”
他的吆喝声,比旁边卖臭豆腐的还响亮。终于,有个放学的小姑娘,被他的吆喝声吸引,怯生生地走过来:“老板,一串里脊肉多少钱?”
“一块钱!小姑娘,我给你炸得焦香酥脆!”马小跳手脚麻利,眨眼间,一串金黄的里脊肉就递到了小姑娘手里。
小姑娘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哇!太好吃了!”
这一声“太好吃了”,就是马小跳创业的转折点。小姑娘成了他的第一个回头客,第二天就带了一群同学来。马小跳的小摊前,渐渐排起了长队。他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开了花。
那天收摊的时候,马小跳数了数钱,足足赚了一百五十块!他攥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终于证明,自己不是个没出息的混小子。
马小跳的炸串摊,火了。
小吃街的人都知道,有个叫马小跳的小伙子,炸串做得一绝,嘴还特别贫,逗得顾客哈哈大笑。有人问他:“小马,你这酱料咋做的?这么好吃!”
马小跳眨眨眼:“祖传秘方,我爷爷传的!”
这话半真半假。酱料的底子,是马老爷子熬酱肘子的配方,他又加了点自己的小改动。
生意越做越好,马小跳嫌摊位太小,就跟房东商量,租下了旁边的一个小门面。他给小店起了个名字——“跳跳香”。名字土得掉渣,却让人过目不忘。
小店开张那天,梧桐巷的人都来捧场了。周桂英送来了一篮子鸡蛋,王大壮扛来了半扇猪肉,林思源送来了一副对联,上面写着“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马老爷子穿着新衣服,坐在店里的太师椅上,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子!马小跳!”
马小跳忙前忙后,累得满头大汗,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跳跳香”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马小跳不满足于只卖炸串,他又琢磨着加了麻辣烫、酸辣粉、炒饭。每一样都做得有模有样,尤其是他的麻辣烫汤底,熬得鲜香浓郁,顾客喝了都直呼过瘾。
他脑子活,懂得变通。冬天天冷,他就推出“热乎套餐”,一碗麻辣烫加一个烤红薯;夏天天热,他就弄了冰镇酸梅汤,免费送顾客喝。他还搞了个“会员制”,攒够十次消费,就能免费换一份炸里脊。
顾客越来越多,店里的人手不够,马小跳就把梧桐巷的几个待业的小伙子招了进来。他为人仗义,从不克扣员工工资,逢年过节还发福利。员工们都愿意跟着他干,说:“马老板人实在,跟着他有奔头。”
二十三岁那年,马小跳又干了件大事——他盘下了小吃街尽头的一个大店面,开了家正经的饭店,名字还叫“跳跳香”。
饭店开张那天,鞭炮放了足足半个小时。镇上的领导都来了,握着他的手说:“小马啊,年轻有为!好好干!”
马小跳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再也不是那个上房揭瓦的混小子了。他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看着台下坐着的爷爷,看着从梧桐巷来的街坊邻居,眼眶有点红。
他举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张口还是那股子贫嘴的劲儿:“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姐妹!感谢大家来捧场!我马小跳,以前是梧桐巷的混世魔王,现在是‘跳跳香’的老板!以后大家想吃好吃的,就来‘跳跳香’!保证让你们吃得满意,笑得开心!”
台下掌声雷动,马老爷子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饭店的生意,比马小跳预想的还要好。他的菜,好吃不贵,分量足,还带着一股子烟火气。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爱来他的店里吃饭。有人说,马小跳的菜,吃的不是味道,是情怀。
马小跳听了,咧嘴一笑:“啥情怀不情怀的,我就是想让大家吃得舒坦!”
他成了镇上的名人,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槛,给他介绍对象。马小跳却不急,他说:“缘分这东西,急不来。”
缘分,说来就来。
那天,店里来了个姑娘,穿着白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点了一碗酸辣粉。马小跳闲着没事,就凑过去跟她聊天。
“姑娘,咱这酸辣粉咋样?”
姑娘抬起头,眉眼弯弯:“很好吃。我小时候,在梧桐巷住过,那时候就吃过你炸的串。”
马小跳眼睛一亮:“你也住过梧桐巷?我咋没见过你?”
“那时候你天天上房揭瓦,我妈不让我跟你玩。”姑娘笑着说。
马小跳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姑娘叫苏晓棠,是个小学老师,温柔文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月亮。马小跳对她一见钟情,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他的追求方式,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送花送巧克力,他天天给苏晓棠送爱心便当,糖醋排骨、红烧肉、番茄牛腩,换着花样做。苏晓棠的同事都羡慕她:“晓棠,你男朋友也太会做饭了吧!”
苏晓棠红着脸,心里甜滋滋的。
追了三个月,马小跳在“跳跳香”的顶楼,摆了一桌烛光晚餐。他手捧着一束玫瑰,单膝跪地,看着苏晓棠的眼睛:“晓棠,我马小跳没啥文化,嘴还贫,但是我保证,这辈子我对你好,让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笑得合不拢嘴!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晓棠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我愿意。”
马小跳激动得一把抱起她,转了好几个圈,笑声震得顶楼的玻璃都嗡嗡响。
结婚那天,梧桐巷的人都来了。马小跳穿着西装,苏晓棠穿着婚纱,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羡煞旁人。马老爷子牵着孙媳妇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马家终于有媳妇了!”
婚后的日子,甜甜蜜蜜。苏晓棠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马小跳依旧是那个贫嘴的活宝,每天逗得苏晓棠哈哈大笑。
一年后,他们的儿子出生了,马小跳给他取名叫马乐乐,盼着他一辈子快快乐乐。
马乐乐三岁的时候,跟马小跳小时候一模一样,皮得能上天。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样样精通。马小跳看着儿子,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哭笑不得。
“臭小子!跟你爹小时候一个样!”
马乐乐眨眨眼睛:“爹,爷爷说,你小时候比我还皮!”
马小跳被噎得说不出话,苏晓棠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三十岁那年,马小跳的“跳跳香”连锁饭店,开到了县城里。他成了县城里响当当的人物,身价不菲。但他没变,还是那个嘴贫心软的马小跳。他依旧会回梧桐巷,跟王大壮喝酒,跟林思源聊天,听马老爷子打快板。
他在梧桐巷盖了一栋小洋楼,把马老爷子接过去住。洋楼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跟巷口的那棵一模一样。
那天,夕阳西下,金红的余晖洒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马小跳牵着苏晓棠的手,抱着儿子马乐乐,跟马老爷子、王大壮、林思源一起,坐在老槐树下,聊着天,喝着茶。
王大壮啃着猪蹄,含糊不清地说:“小跳,真没想到,你这混小子,真成了大老板了!”
林思源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他从小就脑子活,有闯劲。”
马老爷子打了一段快板,竹板清脆:“竹板这么一打呀,咱把小跳夸!从小皮得不像话,如今出息人人夸!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顶呱呱!”
马小跳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身边的亲人朋友,心里充满了温暖。
他想起了小时候,上房揭瓦被爷爷追着打;想起了职高毕业,揣着两千块钱去创业;想起了开饭店那天,热闹的鞭炮声;想起了跟苏晓棠求婚,她笑着点头的样子。
他的人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充满了欢声笑语。他是梧桐巷的混世魔王,是“跳跳香”的老板,是苏晓棠的丈夫,是马乐乐的爹,是马老爷子的骄傲。
他的故事,搞笑又热血,平凡却精彩。
晚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马乐乐挣脱马小跳的手,跟王大壮的儿子一起,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笑声回荡在梧桐巷的上空。
马小跳举起茶杯,跟王大壮、林思源碰了一下:“干杯!”
“干杯!”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梧桐巷的暖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温暖了整个夜晚。
马小跳知道,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会守着他的饭店,守着他的家人,守着梧桐巷的暖灯火,笑着闹着,过着热气腾腾的日子。
岁岁年年,笑口常开。
生生不息,满堂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