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
梧桐巷的名字，是巷口那棵三百岁的老槐树给的，树身粗壮得要三个成年人才抱得过来，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夏天的时候，浓密的叶子能遮大半个巷子的阴凉。
巷子里的人，几代下来，都习惯了在槐树下乘凉、唠嗑、晒咸菜，日子就像树影里漏下来的光斑，细碎，却带着一股子熨帖的暖。
林家就住在梧桐巷中段的二号院，一个带天井的老宅子，青瓦白墙，木门上的铜环被摸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积善之家”，是林老爷子林正国年轻时亲手刻的。
这年的立秋来得早，刚过八月，风里就带了点凉意。巷子里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金黄的，像一只只蝴蝶，慢悠悠地飘在青石板路上。林正国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眼睛却一直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他的老伴儿周桂英端着一个簸箕走过来，簸箕里是刚晒好的梅干菜，一股子咸香的味道。她看了一眼林正国，叹了口气：“老东西，都望了一上午了，眼睛都直了，孩子们要回来，自然会回来的。”
林正国收回目光，撇了撇嘴：“你懂啥？老大说今天到家，我得在这儿等着，万一他们找不着路呢？”
周桂英被他逗笑了：“他们从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的，闭着眼睛都能摸回来，还能找不着路？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话是这么说，周桂英的脚步却慢了下来，也朝着巷子口望了望。
林家有三个孩子，老大林建军，老二林建梅，老三林建伟。
老大林建军是最让他们两口子操心的。当年高考，林建军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学的是机械制造，毕业后就留在了当地的一家工厂，娶了个外地媳妇，叫苏玉芬。小两口勤勤恳恳，后来工厂改制，林建军干脆辞了职，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小机械厂，起起落落折腾了十几年，总算把厂子办得有了点起色。只是离得远，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回来一趟。
老二林建梅是家里的女儿，性子泼辣，嘴甜，从小就讨林正国喜欢。她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就在巷口开了个小超市，嫁给了巷子里的修车师傅王大春，两口子守着超市和修车铺，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却也热热闹闹。林建梅是三个孩子里离父母最近的，三天两头就往娘家跑，送点吃的，帮着打扫打扫卫生，周桂英的头疼脑热，也都是她陪着去看医生。
老三林建伟是家里最小的，也是最“不安分”的。他脑子活，胆子大，高中毕业后没肯听父母的话去考大学，非要去南方闯荡。一开始，他在工地上搬砖，后来跟着人倒腾服装，再后来，又开了个网店，卖起了家乡的土特产。这几年，网店生意越做越大，他也在南方买了房，安了家，娶了个学设计的媳妇，叫陈雅。只是南方离梧桐巷更远，林建伟一年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
这次，是林正国的七十大寿。
三个月前，林建梅就挨个给大哥和三弟打了电话，说爸七十大寿，不管多忙，都得回来。林建军和林建伟都满口答应，说一定回来，给老爷子好好过个寿。
所以，从半个月前开始，林正国就天天往巷口跑，盼着孩子们回来。
周桂英把梅干菜倒进屋里的坛子，又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忙活午饭。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天井里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爸！妈！”
巷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喊，林正国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朝着巷子口望去。
只见林建军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苏玉芬跟在他身边，手里也提着好几个袋子，两个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高高瘦瘦的，眉眼像极了林建军。
“建军！玉芬！”林正国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他快步迎了上去，蒲扇都忘了拿。
周桂英听到声音，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哎哟，可算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快进屋，屋里凉快！”
林建军放下行李箱，一把抱住了林正国：“爸，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五年了，他已经五年没回过梧桐巷了。
上一次回来，还是因为林正国生病住院，他匆匆忙忙赶回来，待了三天就走了。这五年里，机械厂的生意起起落落，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每次周桂英打电话来，他都只说挺好的，却从来不敢说自己有多难。
苏玉芬也笑着打招呼：“爸，妈，我们回来了。”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周桂英，“这是给您和爸带的特产，还有给建梅和大春带的东西。”
那个小伙子也跟着喊人：“爷爷，奶奶好，我是林宇。”
林宇是林建军的儿子，今年刚上大学，放了暑假，就跟着父母一起回了老家。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来梧桐巷。
“好好好，快进屋，快进屋！”林正国拉着林宇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这就是小宇吧？都长这么高了，比你爸还高呢！”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屋。
林建梅和王大春也赶了过来，王大春手里拎着一个西瓜，林建梅则是手里拿着刚从超市里挑的零食。
“哥！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林建梅一把抱住苏玉芬，“想死我了！”
王大春也笑着拍了拍林建军的肩膀：“哥，一路辛苦，快坐，我去切西瓜。”
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林宇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老宅子，青石板铺的天井，雕花的木窗，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有墙角的那盆月季花，一切都和他在南方住的高楼大厦截然不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亲切。
周桂英端上了切好的西瓜，又把厨房里炖好的排骨盛了出来，还炒了几个家常小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麻婆豆腐，都是林建军小时候爱吃的。
“快吃，快吃，路上肯定没好好吃饭。”周桂英不停地给林建军和林宇夹菜，“建军，你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三个小时呢！”
林建军咬了一口排骨，软烂入味，是熟悉的家乡味道。他的眼眶有点红，这么多年，他吃过山珍海味，却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
“好吃，妈，还是您做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周桂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林建梅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巷子里的新鲜事：“爸，前几天巷口的张大爷家的孙子结婚，办了二十桌酒席，可热闹了！还有，您种的那棵老槐树，前几天被市里评为古树名木了，还挂了个牌子呢！”
林正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插一句嘴：“那老槐树，比我爷爷的爷爷岁数都大，早该评了！”
林宇一边吃着饭，一边听着大人们聊天，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他从来没见过爸爸这么放松的样子，在南方，爸爸总是皱着眉头，不是在看图纸，就是在打电话，好像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吃过午饭，林建军帮着王大春把行李箱搬进屋里，苏玉芬则和周桂英、林建梅坐在院子里唠嗑。
“妈，您的身体还好吧？”苏玉芬握着周桂英的手，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里有点发酸。
“好着呢，能吃能喝，没啥毛病。”周桂英拍了拍她的手，“就是你爸，越老越像个孩子，天天盼着你们回来。”
林建梅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爸这三个月，天天念叨你们，说老大和老三要是不回来，他这个寿就不过了。”
苏玉芬心里有点愧疚：“都怪我们，太忙了，没时间回来看看你们。”
“忙点好，忙点说明日子过得充实。”周桂英倒是看得开，“你们在外面不容易，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
正说着，巷口又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林建伟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钻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陈雅跟在他身边，穿着一条素雅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的，像个洋娃娃。
“爸！妈！我们回来啦！”林建伟的声音洪亮，老远就能听见。
林正国一听这声音，立马从屋里跑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建伟！雅雅！还有我的小孙女！”
陈雅抱着孩子，笑着喊：“爸，妈，我们回来了。”
那个小女孩被抱在怀里，好奇地看着林正国，小嘴巴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爷……爷……”
“哎！我的乖孙女！”林正国的心都要化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小女孩，又怕自己抱不好，“快让爷爷看看，长得真漂亮，像雅雅！”
林建伟把车后备箱里的东西都搬了下来，全都是给家里人带的礼物，给林正国的茶叶，给周桂英的保健品，给林建梅的护肤品，给王大春的好酒，还有给林宇的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哥，嫂子，我回来晚了。”林建伟走到林建军身边，兄弟俩握了握手。
“回来就好。”林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西装革履的样子，笑着说，“越来越像个大老板了。”
“啥大老板啊，就是瞎折腾。”林建伟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院子里更热闹了。
林建梅抱着那个小女孩，逗得她咯咯直笑：“哎呀，这小丫头，太可爱了！叫什么名字啊？”
陈雅笑着说：“叫林思桐，梧桐的桐，就是用咱们梧桐巷的桐字起的。”
“思桐，思桐，这名字好！”林正国赞不绝口，“有念想，好名字！”
周桂英也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抹眼泪：“真好，我们林家又添了个小公主，真好啊。”
林思桐不怕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林正国的胡子，林正国也不恼，任由她抓着，笑得合不拢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老宅子的青瓦上，洒在天井里的石榴树上，洒在一大家子人的脸上。
林建军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突然变得无比平静。
这些年，他为了生意，为了赚钱，忙得像个陀螺，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如此的踏实和温暖。
原来，不管走多远，不管飞多高，家，永远是那个最温暖的港湾。
槐树下的石墩上，还放着林正国忘记拿的蒲扇。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晚饭的时候，桌子摆得满满的，鸡鸭鱼肉，还有周桂英亲手做的梅干菜扣肉，林建梅炸的藕合，王大春卤的猪蹄。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子旁，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林正国端起酒杯，看着三个孩子，看着儿媳妇和女婿，看着孙子和孙女，眼眶有点红：“今天，是我七十岁的生日，谢谢你们都回来陪我。我没什么大本事，这辈子，就盼着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就够了。”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却充满了幸福。
林建军也端起酒杯，声音坚定：“爸，您放心，以后我们一定常回来，陪您和妈。”
林建伟和林建梅也纷纷点头：“对，以后常回来！”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圆圆的，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梧桐巷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温暖的光芒，照亮了青石板路，也照亮了每一个归家的人的心。
林宇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一家人，拿出手机，拍下了这温馨的一幕。他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句话：
“梧桐巷的暖灯火，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静了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
二号院里的笑声，却久久没有停歇。
这，就是家的味道。
这，就是岁月静好的样子。
这，就是梧桐巷里，最温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