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梧桐巷的暮春,总飘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是巷口那丛爬满矮墙的白蔷薇,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雪。顾盼蹲在墙根下,指尖捻起一片花瓣,看着那细密的纹路在指腹间慢慢舒展,眼里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那年她二十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梳着简单的马尾,是梧桐巷卫生院里最年轻的护士。她的眉眼生得清俊,性子又温柔,打针换药都轻手轻脚,巷子里的老人孩子都喜欢她,喊她“小顾护士”。
顾盼不是梧桐巷土生土长的人。她的老家在邻县的一个小山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高考那年,她差三分没考上心仪的医科大学,最后读了卫校的护理专业。毕业时,县城的医院人满为患,她托了远房亲戚的关系,才来到梧桐巷卫生院,成了一名合同制护士。
卫生院不大,就三间瓦房,一个老院长,一个坐诊的老中医,再加上顾盼和一个药房的阿姨。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每天的工作无非是给病人量血压、打针、输液,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看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挪,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在这个小小的巷子里,守着一方小小的卫生院,慢慢变老,像巷口的白蔷薇,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寂静无声。
直到遇见沈嘉树。
沈嘉树是来梧桐巷写生的画家。背着一个画架,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眉眼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他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走进卫生院的,说是写生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
顾盼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他的膝盖磕得挺重,渗着血丝,顾盼拿着棉签蘸碘伏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
“别怕,我不疼。”他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像春风拂过水面。
顾盼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脸一下子红了,慌忙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抱歉”。
那天,沈嘉树在卫生院待了很久。伤口处理好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和顾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他是美院的学生,听说梧桐巷的老槐树和白蔷薇特别美,特意来写生。他说他喜欢这样的老巷子,安静,有烟火气,不像城市里那么喧嚣。
顾盼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她发现,他的话不多,却每一句都能说到她的心坎里。她也喜欢梧桐巷的安静,喜欢巷子里的烟火气,可她心里,也藏着一个关于远方的梦。
从那天起,沈嘉树成了卫生院的常客。有时候是来换药,有时候是路过,手里总拿着一本速写本,上面画满了梧桐巷的风景:老槐树的枝桠,白蔷薇的花瓣,青石板路上的青苔,还有坐在药房门口晒太阳的顾盼。
他会把速写本递给顾盼看,指着上面的画说:“你看,这是你。”
画里的顾盼,穿着白大褂,坐在台阶上,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眉眼温柔。顾盼看着那幅画,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
巷子里的人都看出了端倪。周桂英笑着拍着她的手说:“小顾啊,那小伙子不错,眉眼周正,人也斯文。”药房的阿姨也打趣她:“盼丫头,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顾盼每次都红着脸躲开,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她开始期待每天的清晨,期待沈嘉树推开卫生院的门,笑着喊她“小顾护士”。她开始偷偷地打扮自己,换上新买的连衣裙,梳着精致的辫子,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沈嘉树的写生快要结束的时候,在一个蔷薇花开得最盛的傍晚,向她表白了。
他把她约到巷口的蔷薇墙下,手里拿着一幅画,画的是漫天飞舞的白蔷薇,蔷薇花下,站着她和他。“顾盼,”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喜欢你。跟我回城里吧,我养你。”
顾盼看着那幅画,看着他眼里的星光,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我愿意。”
那晚的月光很好,白蔷薇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沈嘉树牵着她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像走在梦里。他说,等他毕业,就娶她。他说,他会在城里给她一个家,一个有阳光,有鲜花,有她的家。
顾盼沉浸在幸福里,像被泡在蜜罐里。她开始憧憬未来的日子,憧憬城里的高楼大厦,憧憬和沈嘉树一起看画展,一起逛公园,一起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她甚至开始收拾行李,跟老院长辞了职。老院长叹了口气,说:“小顾啊,城里的日子不好过,你想清楚了。”顾盼笑着点头,说:“院长,我想清楚了。”
她以为,她的人生,会从此掀开崭新的一页。从梧桐巷的小护士,变成画家的妻子,守着一份浪漫的爱情,过着幸福的日子。
可命运,总喜欢在最美好的时候,给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沈嘉树离开梧桐巷的前一天,顾盼去他住的民宿找他。她想给他一个惊喜,买了他最喜欢吃的桂花糕,还亲手织了一条围巾。
她走到民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是沈嘉树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娇媚。
“嘉树,你什么时候才肯回家?你知不知道,爸妈都快急疯了。”
“瑶瑶,你别闹。我在这里写生,很快就回去。”
“写生?沈嘉树,你当我是傻子吗?我都看见了,你给那个护士画的画!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你胡说什么!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瑶瑶,你知道的,我跟你才是青梅竹马,我们从小就订了婚的。”
后面的话,顾盼已经听不清了。她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盒子摔得粉碎,像她此刻的心。她站在门口,浑身冰冷,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原来,他有未婚妻。原来,他说的喜欢,只是一场玩笑。原来,她憧憬的未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沈嘉树推开门出来的时候,看到站在门口的顾盼,脸色一下子白了。“顾盼,你听我解释……”
顾盼看着他,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她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围巾,那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织的,针脚细密,带着她满心的欢喜。她把围巾递给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沈嘉树,祝你幸福。”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在逃离什么。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青石板路上的白蔷薇花瓣,被她踩得稀碎。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香气,却吹不散她心里的痛。
那晚,顾盼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哭了一夜。她把沈嘉树送她的画,撕得粉碎。她把那些关于未来的憧憬,揉成了一团废纸。她以为的爱情,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第二天,沈嘉树走了。没有跟她告别,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梧桐巷的人都在问,那个画画的小伙子呢?顾盼只是摇着头,笑着说:“他走了,回城里了。”
没人知道,她心里的那场大雨,下了多久。
老院长看着她日渐憔悴的脸,叹了口气,说:“小顾啊,别太难过了。不值得。”周桂英也经常来卫生院看她,给她带些好吃的,说些宽心的话。
顾盼嘴上说着没事,心里的伤口,却迟迟不肯愈合。她看着巷口的白蔷薇,看着沈嘉树画过的老槐树,看着那些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开始害怕听到“爱情”这两个字,害怕看到成双成对的身影。她觉得,爱情就像巷口的白蔷薇,看起来很美,却带着刺,一不小心,就会被扎得遍体鳞伤。
她对爱情,彻底丧失了希望。
三个月后,顾盼离开了梧桐巷。
她没有回那个小山村,也没有去沈嘉树所在的城市。她买了一张去往西北的火车票,漫无目的地走。她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想去一个没有白蔷薇,没有老槐树,没有爱情的地方。
离开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周桂英和卫生院的阿姨来送她,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很久的钱。“孩子,出去走走也好。累了,就回来。梧桐巷永远是你的家。”
顾盼握着那个布包,眼泪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却没有说再见。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看着窗外渐渐模糊的梧桐巷,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丛白蔷薇,心里默念:再见了,梧桐巷。再见了,我的爱情。
西北的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顾盼在一个偏远的小镇落了脚,在镇卫生院找了一份护士的工作。那里没有白蔷薇,没有老槐树,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和漫天飞舞的黄沙。
她每天的生活依旧是打针、换药、输液,日子过得平淡而枯燥。她不再穿连衣裙,不再梳精致的辫子,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随意地挽成一个髻。她很少说话,总是默默地做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镇上的人都说,卫生院的小顾护士,人很好,就是太冷了,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是镇上的小学老师,人很老实。她摇着头拒绝了,说:“我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
介绍人叹了口气,说:“姑娘,别太固执了。一个人过,多孤单啊。”
顾盼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孤单吗?或许吧。但她觉得,孤单总比再次被欺骗要好。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是十年。
顾盼已经三十二岁了。眼角爬上了淡淡的细纹,头发里也有了几根银丝。她依旧是一个人,守着镇卫生院的那间小宿舍,守着一份平淡的生活。
她很少想起梧桐巷,很少想起沈嘉树。那些过往,像被埋在黄沙里的石头,渐渐被遗忘。
直到那天,她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梧桐巷寄来的,寄件人是周桂英。里面是一件手工织的毛衣,还有一封信。
信是周桂英写的,字歪歪扭扭,却很工整。信里说,老院长退休了,卫生院换了新的医生;说王大壮的猪肉铺生意越来越红火,娶了个温柔的媳妇,生了个胖小子;说林思源和陈念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叫甜甜,很可爱;说巷口的白蔷薇,每年春天依旧开得很盛。
信里还说,前几年,沈嘉树回过一次梧桐巷。他已经结婚了,和他的未婚妻。他问起了她,周桂英说,她去了远方,过得很好。沈嘉树沉默了很久,留下了一幅画,说如果有机会,让她一定要看看。
包裹的最下面,是一幅画。
画的是梧桐巷的春天,老槐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巷口的白蔷薇开得如火如荼,青石板路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姑娘,坐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眉眼温柔。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致顾盼,我曾真心待你。
顾盼看着那幅画,看着那行小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那些被压抑的情绪,还是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原来,他曾真心待她。原来,那场爱情,不是一场骗局。原来,他和他的未婚妻,是家族联姻,身不由己。
可那又怎么样呢?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巷口的白蔷薇,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顾盼把画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她穿上那件毛衣,很暖和,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想起了周桂英的话:累了,就回来。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她不会回去了。
梧桐巷很好,有温暖的灯火,有淳朴的人,有她最美好的青春回忆。可那里,也有她最痛的伤疤。
她已经习惯了西北的风沙,习惯了小镇的平淡,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爱情于她,就像一场遥远的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
那天下午,顾盼走出卫生院,站在戈壁滩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风吹过,带着黄沙的味道,却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她想起了梧桐巷的白蔷薇,想起了沈嘉树的笑容,想起了那些逝去的时光。
她的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释然。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有些爱情,注定是用来怀念的。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
顾盼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卫生院走去。脚步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的人生,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只有平平淡淡的日子,和一段深埋心底的回忆。
但她觉得,这样也很好。
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还能看到夕阳,还能感受到风的温度。
西北的晚风,拂过戈壁滩,拂过她的发梢,像一首温柔的歌。
而梧桐巷的白蔷薇,每年春天,依旧会开得如火如荼。
开在青石板路上,开在回忆里,开在岁岁年年的时光里。
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