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阳林城的落日》
白杆军押解着蛇母教俘虏离开双河古城的第三日,队伍行至一片荒滩时,阳林城守将派来的斥候突然纵马奔来,马鞍上挂着的急报信封沾着尘土,边角被风吹得翻飞。
“将军!吕侯爷!阳林城郊黑风寨异动频发,恐有蛇母教余党盘踞!”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急报,声音因急促的骑行而带着喘息,“守将大人说,近日常有蒙面人深夜进出山寨,寨中飘出的甜香,与双河古城的幻雾引子气味一模一样,还隐约听到流民的哭声,像是被人胁迫!”
秦良玉正坐在马车内擦拭长枪,枪尖寒芒在晨光中闪烁,掌心昨日作战时磨出的新茧与旧伤重叠,触到冰凉的枪身时,传来细微的刺痛。听到“幻雾引子”四个字,她立刻掀开车帘,动作间银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吕镹肆已接过急报展开,眉头随阅读渐渐拧紧。他指尖划过信上“黑风寨”三字,抬头看向秦良玉:“蛇母教同党名单里,确实有个‘黑风寨主’的名号,只是没写具体身份。双河古城的红衣教主嘴硬得很,审了三日也没吐半个字,或许这黑风寨里,藏着能让她招供的关键线索。”
“既如此,便绕路去黑风寨。”秦良玉翻身下马,长枪斜背在身后,枪穗上的红缨随风轻摆,“若让他们把幻雾炼制完成运出去,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遭殃。”
她话音刚落,马车内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秦小圆抱着一本卷边的《孙子兵法》探出头,辫子上还别着朵刚摘的小黄花:“娘,我能不能跟去?我把《行军篇》背得滚瓜烂熟,还能帮着画地形图——上次双河古城的图,我画的比斥候还详细呢!”
秦小团也跟着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打磨光滑的小木剑,踮着脚想够到秦良玉腰间的佩剑:“娘,我也去!我能放哨!上次在离村,我还识破过卖糖人的坏人呢!”
吕镹肆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指腹蹭过秦小团脸颊上的灰尘:“黑风寨四面是悬崖,比双河古城还危险,你们留在队伍里,帮着医官照顾流民好不好?等拿下寨子,爹教你们辨陷阱、认草药,比跟着去冒险有意思多了。”
秦小圆噘着嘴低头翻看兵书,手指在“兵者,诡道也”那一行反复摩挲,过了会儿才抬头:“那我把‘破雾符’给娘带上!我昨天画了十张,上面都写了‘艾草驱雾、火折子破幻’,娘看到符,就像看到我在身边帮忙一样!”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叠折得整齐的黄纸,每张纸上都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艾草图案,还盖着个用胭脂按的小印章。
秦良玉接过黄纸,指尖触到孩子稚嫩的笔迹,心头一暖。她弯腰将秦小圆抱起来,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娘一定好好带着,等回来给你带黑风寨的野果子,好不好?”
秦小团见姐姐有“任务”,急得直跺脚:“娘,我也有东西给你!”他跑回马车,抱着一个布包跑出来,里面是几块晒干的野菊花:“这是我在离村摘的,娘说过菊花能明目,你打仗的时候,看东西就更清楚了!”
吕镹肆接过布包,笑着塞进秦良玉的行囊:“好,都带着,咱们小圆和小团的心意,比什么都管用。”
半个时辰后,先行探查的斥候传回消息:黑风寨建在鹰嘴崖半山腰,三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一条宽不足三尺的山道能通往寨门,门口有十六名守卫,腰间都挂着蛇母教的黑色令牌,寨内东侧的木屋飘出甜香,隐约能看到有人在大锅前忙碌,西侧山洞传来流民的啜泣声,洞口有两名守卫持剑看守。
“山道狭窄,正面强攻容易被困。”秦良玉站在临时画的地形图前,指尖点向鹰嘴崖西侧,“这里的藤蔓最密,虽然陡峭,但能绕到寨后,我带一队精锐从这里爬上去,突袭西侧山洞,解救流民;吕郎,你带主力从山道正面进攻,吸引守卫注意力,等我救出流民,就从寨后夹击,前后合围,一举拿下山寨。”
吕镹肆看着地形图上西侧悬崖的标记,眉头微蹙:“那处悬崖我早年听边军提过,石壁光滑,藤蔓下藏着不少松动的碎石,你手上的伤还没好,爬悬崖太冒险。不如我去突袭,你领兵正面?”
“你坐镇正面,才能稳住军心。”秦良玉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甲胄传递过去,“我十二岁就在石柱的山里爬崖采草药,这点陡峭不算什么。再说,我带着你的药粉,还有孩子们的‘破雾符’和野菊花,肯定能平安回来。”
她顿了顿,凑近吕镹肆耳边轻声道:“你忘了?当年在松锦会战,我还从清军的包围圈后崖爬过去,抄了他们的粮草营呢。”
吕镹肆想起旧事,终是无奈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哨:“这哨子能发出只有我们白杆军能辨的频率,若是遇到危险,就吹三声,我立刻带兵从山道分兵支援。”
秦良玉接过铜哨,塞进腰带:“放心,我等着你请我喝庆功酒。”
队伍很快分成两路。吕镹肆带着主力朝山道走去,临行前,他特意叮嘱亲兵:“你们跟紧将军,她掌心有伤,爬崖时多搭把手,千万别让她单独行动。”亲兵们齐声应下,快步跟上秦良玉的队伍。
秦良玉带着二十名精锐来到鹰嘴崖西侧,仰头望去,崖壁上的藤蔓如绿色瀑布般垂落,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率先抓住一根碗口粗的藤蔓,脚尖在石壁上试探着找到着力点,回头对身后的士兵道:“踩稳青色的岩石,避开灰色的——灰色石头经雨水冲刷,大多是松动的,容易摔下去。”
士兵们纷纷点头,跟着她向上爬。秦良玉掌心的伤口被藤蔓磨得发疼,鲜血渐渐渗出来,染红了藤蔓的表皮。她咬着牙不吭声,只是偶尔回头查看士兵的情况,看到有士兵脚下打滑,立刻伸手拉住:“别急,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爬到半山腰时,突然有碎石从上方滚落,秦良玉眼疾手快,一把将身边的亲兵拉到自己身边,碎石擦着亲兵的甲胄砸向崖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头一看,寨墙上竟探出几个脑袋,正是黑风寨的守卫,手里的弓箭已经拉满,箭尖对着崖上的队伍。
“点燃火折子!”秦良玉高声喊道,同时从腰间抽出佩剑,“用火光逼退他们,别让他们射箭!”
士兵们立刻点燃火折子,橙红色的火光在崖壁上亮起,守卫们果然被火光震慑,射箭的动作顿了顿。秦良玉趁机加快速度,手指扣住石壁上的缝隙,纵身跃起,佩剑出鞘,剑光一闪,就将两名探出身子的守卫劈下崖去。
“快,继续爬!”秦良玉落在寨墙上,挥剑挡住射来的箭矢,给身后的士兵让出位置。士兵们纷纷爬上寨墙,与守卫厮杀起来,刀刃碰撞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
秦良玉带着几名亲兵绕到西侧山洞,洞口的两名守卫正朝着山道方向张望,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她悄悄靠近,佩剑抵住一名守卫的喉咙:“别动!山洞里的流民在哪?”
守卫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指向山洞深处:“在……在最里面的石室,被铁链锁着……”
秦良玉示意亲兵将守卫绑起来,自己则握着佩剑走进山洞。山洞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甜香,越往里走,流民的啜泣声越清晰。转过一个拐角,她看到一间石室,门上挂着一把大锁,石室里挤满了人,老弱妇孺都有,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恐惧,看到秦良玉,纷纷缩到角落。
“大家别怕,我是白杆军秦良玉,是来救你们的。”秦良玉温和地说道,用佩剑劈开大锁,推开石室门,“外面的邪教徒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你们安全了。”
流民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哭出声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抓住秦良玉的衣袖:“将军,您可算来了!那些穿黑袍的人把我们抓来,让我们种一种黑色的草,种不好就用雾熏我们,好多人都被熏得疯疯癫癫的……”
秦良玉扶着老者坐下,让亲兵递去水和干粮:“老人家,您先歇会儿,我们已经派人去清理寨子里的邪教徒了,等下就带你们回阳林城,给你们找吃的、找住处。”
就在这时,山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良玉立刻握紧佩剑,闪身到洞口。只见一名穿着黑袍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陶罐,看到秦良玉,顿时脸色惨白,转身就要跑。
“站住!”秦良玉快步追上,佩剑抵住他的后背,“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黑袍人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幻雾引子的原液,教主说……说要送到荆州分舵,让他们在城里散播幻雾,趁乱拿下荆州城……”
秦良玉心中一凛,立刻对亲兵道:“快,去通知吕侯爷,让他派人去荆州方向设卡,拦截所有运往荆州的货物,绝不能让原液送出去!”
亲兵应声而去,秦良玉押着黑袍人走出山洞,刚到寨墙下,就看到吕镹肆带着士兵们围了上来,寨子里的邪教徒大多已被制服,只有几名顽固分子还在抵抗。
“夫人,你没事吧?”吕镹肆快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掌心,语气带着担忧,“我听到崖上有动静,还以为你遇到危险了。”
“没事,就是掌心的伤裂了点。”秦良玉笑着摇头,指了指被押着的黑袍人,“他说幻雾原液要送到荆州分舵,我已经让亲兵去通知设卡了。”
吕镹肆点头,立刻对身边的副将道:“再派两队骑兵,日夜兼程赶往荆州,务必在原液到达前拦截下来。”副将应声而去,吕镹肆则拉着秦良玉走到一旁的木屋下,从怀中掏出药粉和绷带:“快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秦良玉掌心的旧绷带,看到伤口裂开,渗出的血染红了周围的皮肤,心疼地皱起眉:“都说了让你小心,你就是不听。”说着,他将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瓷器,“这药粉是用止血草和金疮药调的,比普通药粉管用,你忍忍,很快就好。”
秦良玉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浅笑:“这点伤不算什么,当年在松锦会战,我手臂中了一箭,还不是照样带兵冲锋?”
“那不一样。”吕镹肆系好绷带,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以前是没办法,现在能小心些,就别再让自己受伤了。我和孩子们还等着跟你一起去江南看桃花呢。”
秦良玉心中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好,以后我一定小心,不让你们担心。”
不远处,秦小圆和秦小团正围着流民的孩子,给他们分干粮。秦小圆拿出自己的《孙子兵法》,给孩子们讲里面的故事,秦小团则拿着小木剑,表演着吕镹肆教他的招式,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流民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恐惧渐渐消散,眼中露出了久违的光亮。
夕阳西下时,黑风寨的清理工作已基本完成。士兵们在寨中搜出了大量的幻雾引子、黑色旗帜和一本厚厚的账本,账本上记录着蛇母教在各地的分舵位置,除了荆州,还有襄阳、汉中等地。秦良玉将账本收好,对吕镹肆道:“等把这些流民送回阳林城,我们就按账本上的位置,逐个清理分舵,绝不能让蛇母教再兴风作浪。”
吕镹肆点头,目光扫过寨外的夕阳:“好,都听你的。不过今晚得在寨中休整一晚,让弟兄们歇歇,也让流民们缓口气。”
夜幕降临,黑风寨里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吃着干粮,聊着天,流民们也分到了热粥和毯子,孩子们在篝火旁追逐打闹,笑声传遍了整个山寨。秦良玉和吕镹肆坐在篝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满是安宁。
秦小圆靠在秦良玉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烤红薯:“娘,今天我给流民的孩子讲了‘孙武练兵’的故事,他们都听得可认真了,还说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保护百姓的将军。”
秦小团也凑过来,嘴里塞满了馒头:“爹,明天我们能不能去崖下看看?我听士兵说,崖下有好多野果子,我想摘点给娘当药引。”
吕镹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明天带你去。不过得跟紧我,不能乱跑。”
秦良玉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又看了看身边的吕镹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前路或许还有更多的艰险,还有更多的战场等着他们,但只要一家人携手,只要白杆军的弟兄们同心协力,就没有破不了的难关,没有护不了的家国。
夜风吹过,篝火的火苗跳动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远处的山谷中,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像是在为这场胜利欢呼,也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属于他们的、更加安宁的未来,正在慢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