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轩宇解码
北京时间上午9点·游戏世界内部午夜12点
Tony一行人以及ABCD各组如同坠入无底深渊般再度沉入游戏胶囊,意识被冰冷的数据流裹挟着重回那个永恒凝固在绝望中的昏暗世界。几天过去,地球兀自无知无觉地转动,这里的时光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一切仍死气沉沉地凝固在他们离去时的模样——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只有系统中漂浮的幽灵般的微光字符与原心那毫无温度、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冰冷地提示着这一切仍在残酷地运行。
“当前地图已开启,请前往物土市。”原心的声音从虚无的黑暗中幽幽渗来,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不带一丝人类应有的波动。
Tony死死地蹙紧眉头,虚拟的手指无意识地、痉挛般攥紧。尽管操控的是一具虚拟身体,理应感受不到肌肉的酸软,但一阵阵蚀骨钻心、仿佛要将灵魂掏空的饥饿感却真实得令人发狂,如同有亿万只细小的、贪婪的虫子在疯狂啃噬他的意识。“我们该怎么去?”他从牙缝里压低声音问,话音在死一般的死寂中显得刺耳地清晰,甚至能听到自己虚拟心跳如同战鼓般的急促。这感觉太诡异,太折磨人了!
“请调用本地的交通设备。但请注意,”原心毫无情绪地补充,如同诵读一段冰冷的程序代码,“空域中有遮天蔽日的大量秃鹫鹫和令人作呕的苍蝇群,地面路径也绝非坦途,并不安全。”这警告像冰水浇头。
Tony猛地深吸一口气,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虚拟的脊椎毒蛇般爬升,仿佛有冰冷的、带着黏液的手指划过他的后颈。“所以得先清理这些该死的障碍,是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每一步都如此艰难。
“是的。”一个字的判决。
他们如同盲人般跟随着领路的蟑蟑螂型无人机,在几乎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昏黑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黑暗浓重得如同实体,压得人肺都要炸开般喘不过气。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刻度,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发疯的漫长虚无。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散发着腐臭的墨汁中跋涉,未知的危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潜伏,每一丝微弱的风吹草动都让人的神经绷紧到断裂边缘!
终于,一阵强烈到几乎将意识撕裂、如同胃袋被无形之手攥紧揉捏的饥饿感排山倒海般袭来——Tony控制的角色眼前一黑,一个虚脱的踉跄,几乎要跪倒在地。虽然没有体力条的设定,但没有食物,连维持虚拟存在的力量都在一丝丝、缓慢而残忍地一点点流失,那种掏空一切、令人绝望的空虚感如同跗骨之蛆,深入骨髓,令人只想放弃的绝望。这不仅仅是虚拟的饥饿!
万幸的是,D组从北方如同救星般赶来,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他们利用废墟中残存的商铺资源,如同拾荒者般以铜剪为工具,费尽心力地勉强凑出些许补给:坚硬得如同石块的硬化蛋白米粉块、干涸得龟裂的米糕……根本无法果腹,却如同滚烫沙漠中的水滴,勉强维系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Tony颤抖着手接过一块米糕,极其艰难地咽下,粉状的粗砺口感如同砂纸般刮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得可怜的慰藉,却更尖锐地凸显了身体那永不满足的渴求。这简直是饮鸩止渴!
C组与D组汇合后,怀着渺茫的希望开始向东移动,试图与A组会合。B组则在蟑蟑螂无人机的幽灵般引导下,小心翼翼地逐渐靠近Tony所在的小组。他们汇成一股微弱的求生力量,共同朝着工业区的方向在绝望中跋涉——病毒实验室,就如同潘多拉魔盒般藏在那一片钢铁废墟的最深处。每一步都充满不祥的未知,每个人的眼中都清晰地写着警惕与挥之不去的不安,彼此之间的交流变得异常简短而如履薄冰般谨慎,仿佛生怕打破这随时会倾覆的脆弱的平衡。
直到一座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半倾塌的复合建筑如同噩梦中的剪影般浮现于视野尽头,Tony才迫不及待地通过通讯器向轩宇发出讯息:“我们到了。怎么进去?”他的声音因高度紧张而沙哑得如同破锣。
轩宇的回复带着被压抑的、如同溺水者般的急促,像隔着厚厚的屏障:“我这就开门……但是!你们有没有多余的防护服?我绝对不能直接出去——外面的真菌孢子,只要一接触皮肤就……”他的话如同被刀切断般戛然而止,那潜藏其间的、深入骨髓的颤抖几乎能穿透通讯器,那种蚀骨的恐惧瞬间感染了每一个人。外面是地狱!
Tony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般沉默了一瞬,那沉重的跳动声在耳边轰鸣。他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表面的沉缓:“很遗憾,我们没有多余的。”现实冰冷而残酷。
轩宇的语气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骤然跌落,绝望的孔隙清晰可闻:“实验室中根本没有多余的防护服,其余的人都早已离开了……只有我靠着内部生态循环系统才苟延残喘活到现在,但一旦出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乎变成绝望的自语。他被困住了!
“别急,”Tony强压住翻涌的心虚,稳住声线,如同抛出最后一根稻草般,“我的队友愿意把他的防护服给你。我们轮流使用或许、也许能保证基本防护。”他说这话时,一股强烈的心虚感攫住了他——真的能保证吗?但此刻别无他法,只能赌一把!
“……真、真的?谢谢。”轩宇的声音仍有些机械的断续,却掩不住那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属于人的颤动,那是一种在彻底绝境中终于抓住救命浮木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希望,是如此脆弱。
入口如同垂死巨兽的咽喉般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锈蚀摩擦声,在绝对的死寂中格外刺耳。轩宇站在内部气密舱的另一侧,全身被厚重得如同宇航服般的防护服包裹,面罩反射着室内惨白的冷光,完全看不清面容。他通过扬声器紧张地指引他们逐一进入消毒区。强光骤然如同利剑般亮起,刺痛双眼;气体嘶嘶如同毒蛇般喷洒,带着刺鼻得令人窒息的气味。一连串冰冷无情的净化程序后,系统发出毫无感情的、如同法官宣判般的提示音,示意可以卸下防护。
Tony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不安地解除面罩,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尽管是虚拟空气,却仿佛真的嗅到了某种不同于外界腐臭地狱的、洁净却冰冷得不带一丝生气的气息。他环顾四周,实验室的金属墙壁冷漠地泛着冷光,各种仪器如同沉睡的机械心脏般低声嗡鸣,给人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安宁感。这里是安全的堡垒吗?
他终于望向轩宇,问出了那个自进入这个世界就如同巨石般压在心底的问题:“我想知道……我们人类没有胃,已经有多少个世纪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空洞地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却深入骨髓的颤抖。这个问题关乎人类的堕落。
轩宇操作控制面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如同被电流击中般停顿了一下。随后,他那平稳却空洞得如同深渊回响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在背诵一段古老而残酷的经文:
“据历史记录,是从人口增长达到无法承受的临界点之后开始的。持续不断的、令人窒息的人口压力……让社会被迫寻求极端得可怕的生存优化。零售商更是推波助澜,大肆推出合成蛋白体系。没有了胃,人体沦为效率机器只需吸收基础蛋白、排出水分,肛门也逐渐如同废弃器官般退化。最终不再有粪便,环境终于不再被污染……”这冰冷的效率令人毛骨悚然。
Tony死一般地沉默地听着,喉咙像被扼住般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徒劳地试图穿透实验室的强化玻璃,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他自己那被猩红菌丝如同裹尸布般层层包裹的倒影,无比清晰地映照出这个由数据模拟、却又如此真实地、血淋淋地揭示着人类为生存所付出的恐怖代价的未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悲哀,为人类那可能走向的选择,为这个荒诞而可怖的镜像地球文明。这是我们的未来吗?
Tony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度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听说你能够控制智慧网络中心,对吗?能够尝试找到更多的幸存者吗?”他迫切地需要一点真实的希望,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能照亮黑暗的微光。幸存者是最后的火种。
轩宇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像怕惊动什么:“恐怕……没有更多的幸存者了。只有一个地方理论上应该还存在……位于工业区南端的电子监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冰冷的确定性。希望再次破灭。
Tony心脏猛地一沉,急切地追问:“电子监狱里面是做什么的?”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浓重得如同实质的不祥预感如阴影般笼罩下来。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不祥。
轩宇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突兀地转过身,从一旁的储存柜中动作略显僵硬地取出一些东西,声音里忽然掺进一丝突兀的、近乎生硬的、关切:“我看到你们需要补充一些营养吗?虽然人体唯一能够自主控制的器官只剩肺,但不吃些营养品,那种感觉还是会很饿的!”这种生硬的、突然的转移话题显得格外诡异、让人不由得脊背发凉,心生疑虑。他在隐瞒什么?
他拿来一些营养品——是许多大小不一的毫无生气的黄色蛋白球,盛在冰冷的透明容器里,旁边还有几杯色泽鲜艳得诡异、却看不出原料的果汁。它们看起来整齐划一却陌生,毫无自然食物的香气与生命力,仿佛某种冰冷的实验室的人造产物,令人本能地望而生畏。这真的是食物吗?
Tony和B组一行人默默地、如同完成仪式般吃着这些陌生的、毫无滋味的食物,蛋白球口感粉涩得如同嚼蜡,果汁甜得发腻,如同劣质糖精。Tony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锲而不舍地继续之前的话题,声音更加不容置疑地坚定:“电子监狱,现在可以详细描述一下吗?”他直视着轩宇,锐利的目光试图从那厚重得如同壁垒的面罩后读出些什么。他必须知道真相。
轩宇仿佛被无形的压力逼迫着沉默了片刻,实验室里只有机器低沉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嗡鸣。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仿佛怕被什么无处不在的监听:
“电子监狱啊……里面使用的,是游戏胶囊的感官神经系统。关押在里面的人……”他艰难地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沾着血,“……会无休止地、循环往复地遭受18种足以将人逼疯的慢性疾病的极致折磨,永不终止。”这描述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B组成员和Tony听到之后,瞬间一时静默无声,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彻骨的寒意如汹涌的潮水般在刚刚净化过的洁净空气里疯狂蔓延开来。Tony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那些刚刚咽下的蛋白球如同烧红的炭块般似乎在喉咙里灼烧。他根本无法、也不愿去想象那种永恒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那种绝望的、没有尽头的循环。这简直是人间炼狱!
Tony用力掐着手心,强忍着翻涌的恶心和愤怒,声音因压抑而低沉:“也就是说,电子监狱里面的人或许、可能还活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希望,却又无可避免地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活着,可能比死亡更痛苦。
轩宇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沉重的、无可奈何的无奈:“电子监狱和病毒实验室一样被永久封存,只有智能系统才能开启。我刚才已经检查了智慧网络中心,确认确实能够开启。但我一直没有这样做,因为即使开启了,我也完全无法去解救他们。没有防护服......这是个绝对无法逾越的障碍。“无能为力的绝望。
Tony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追问,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天穹市政府已经彻底不存在了吗?还是说他们和联合政府一起像老鼠一样逃到珊海市去了?还有,”他目光如炬,“你是怎么获得智慧网络控制中心的最高权限的?”权力与逃亡的谜团。
轩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哼,有防护服的人,在灾难发生的那天就都争先恐后地逃走了,比如逃往沙心市和珊海市。只有我还固执地留在这里,拼了命也想要弄清楚灾变的真相。我原本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低权限,但硬是经过漫长而艰辛的长期、近乎疯狂地大规模破解残留系统账号,用'权限拼图'的方式,一步步、如同蚂蚁搬家般逐步夺取了智慧网络控制中心的最高权限。说起来,这也是在这暗无天日、如同坟墓的地方找到的唯一能证明我还活着的生存方式。“十年孤独的挣扎。
轩宇突然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如同孩童发现玩具般的轻松语气说:“哦对了,网络控制中心里还有不少游戏可以玩呢......”这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突兀的幽默如同毒蛇般让人不寒而栗。Tony极其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心中瞬间涌起一阵深切的、难以言喻的悲哀。这是麻木,还是崩溃的前兆?
Tony轻声地、带着一丝悲悯地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他顿了顿,真诚地问道:“我们很想知道,在这孤独得足以摧毁灵魂的十多年里,你是否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在废墟中寻找意义。
轩宇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柔和而遥远:“生命的意义?我想我应该是有所体会的。我的同事们全都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而我却坚定地选择独自留下,继续研究,不顾一切地想要弄清灾变发生的真正原因。“坚守者的执着。
Tony迫切地追问道:“那么,你找到的答案是什么呢?”真相的重量。
轩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信仰般的坚定:“我想,答案就在我的职业中吧!因为我毕生的信念就是只想做一个合格的研究员,穷尽一切去探索真相,这就是我的使命。“研究者的尊严与宿命。
Tony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如同宣誓般说:“好的,我明白了。”他理解了这份沉重。
系统原心那毫无情感波澜的、如同冰锥般冰冷的回应随即响起:“已知晓轩宇生命的意义。任务进度完成30%。”冰冷的系统记录。
Tony转向轩宇,目光坚毅地说:“你这里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下一步,我和我的队友会立刻动身去电子监狱解救幸存者,然后我们就马不停蹄地出发前往物土市。”行动刻不容缓。
轩宇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好的......真的非常感谢。”黑暗中,终于有了一线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