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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真菌游戏

共 57 章

正在阅读 · 16 十年孤独

16 十年孤独

密闭的金属空间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般沉重,唯有生命维持系统低沉而恒定的、如同垂死巨兽喘息般的嗡鸣声在四壁间空洞地回荡,像是这巨大金属棺椁中唯一残存的、微弱跳动的心脏。惨白而毫无温度的冰冷应急灯光从头顶无情地倾泻而下,在布满无数不明用途的接口和盘根错节般管线的金属墙壁上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也将众人的身影如同受刑者般拉长,死死压印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

A组组长丁原极其缓慢地缓缓蹲下身,动作间,他身上那套千疮百孔、破损的防护服发出细微却如同刮擦神经般刺耳的摩擦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空间里异常清晰,如同警铃。贴身的黑色防护衣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紧密包裹全身,是隔绝外界致命死亡真菌的最后脆弱屏障。消毒汽水如同幽灵般在他们周围缓慢飘浮、沉降,被从远处房间渗进的、更为惨淡而绝望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不祥的静谧。他尽量与躲在阴影中的小女孩视线齐平,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刻意放得低沉而温和,试图穿透这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金属孤寂:“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你好,我叫心语。”小女孩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抑制不住的、深入骨髓的颤抖,仿佛随时会在这冰冷的空气中彻底碎裂。她紧紧地蜷缩在一个看似是操作台底下的角落,眼底仍有一丝固执的、微光,仿佛夜空中最遥远却最倔强地闪烁的最后一颗星,绝望地对抗着吞噬一切的黑暗。“我是通过蟑蟑螂无人机发现你们的。已经快、快十年了……”她哽咽了一下,视线瞬间模糊,泪水决堤般无声滑过她沾满厚重污渍和灰尘的脸颊,留下清晰而刺眼的泪痕,“终于……终于又看到人类的踪迹。我们……难道被神彻底地、无情地抛弃了吗?”她的啜泣声在金属墙壁间微弱地、轻轻碰撞,显得格外无助和渺小。

就在这时,原心冰冷得不带一丝生气的机械音如同鬼魅般毫无预兆地响起,如同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利刃般划破了这凝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监测到NPC身份识别:星际太空城舰队军成员。请严格遵守交互规则,避免逻辑冲突导致版本异常。”这声音毫无感情,与周遭汹涌的人类情绪形成尖锐而冷酷的对比。

小女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声音惊扰,稍显平静,用脏兮兮、甚至有些破皮的、瘦小的手背笨拙地擦了擦眼角,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渺小得令人心碎,仿佛随时会被这巨大的、金属空间无情地吞噬。她怯生生地轻声问道,话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敢存在的、渺茫的希望,目光怯懦地扫过队员们密不透风的严密防护:“你们是联合政府派来的吗?你们可以……脱掉防护面罩吗?”她的语气强烈地掺杂着灼热的期盼与深切的、如同深渊般的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着身上那件明显大得不合身的、白色连衣裙——与外界那末日般的颜色形成绝望的鲜明对比,仿佛溺水者试图抓住眼前最后一根虚幻而脆弱的稻草。

丁原神色骤然凝重地站直身体,金属地板在他的靴子下发出沉闷的、如同抗议的轻微声响。防护面罩下的眉头死死紧锁,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心语身后那些闪烁着诡异休眠指示灯、沉默的精密仪器,郑重地正式自我介绍:“太空城舰队军A组组长,丁原。”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遥远而沉闷,仿佛来自另一个隔绝的世界。

他依照手册规则,并清晰地补充说道:“我们是星际太空城舰队军的成员,来自‘梦想号’太空站。灾变发生时,团队正在外太空执行长期任务,因此幸运地避开了真菌的直接侵袭。”他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震动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最近我们接收到一段极其微弱信号,才导航到这座空中城市进行紧急侦查。我们并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十年,也不清楚联合政府的任何现状。”

心语的眼神随着他的话语如同燃尽的火苗般渐渐暗淡下去,最后一丝微光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终于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她深深地、绝望地低下头,瘦弱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声音低得几乎如同叹息:“也就是说,你们不是联合政府派来的。”这句话更像是一句冰冷的、绝望的宣判,沉重地落下,“他们……已经彻底放弃我们了。”失落与绝望的情绪如同实质的寒冰,弥漫在这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里。

丁原警觉地、如同受惊的猎豹般向前一步,脚下金属地板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这封闭的环境里格外突兀。“你的意思是……灾变已经发生整整十年了?”他的声音不由绷紧如弓弦,即使隔着面罩,也能感受到其中混杂的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脚下的金属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深渊。

心语抬起头,目光空洞而茫然地越过他,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金属壁,望向远处那片她口中早已死寂的城市轮廓。她的眼神变得空茫而遥远,仿佛正直视着往日的噩梦。“整整十年了。”她的语气飘忽而疲惫得如同游丝,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这座城市再也没有、任何生机。就像这样……永恒地寂静地躺着,仿佛时间都已凝固。”她的描述为这冰冷的、金属空间更添了一层永恒的、令人绝望的死寂。

一旁的詹姆士难以置信地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解,他急切地环顾四周仍在微弱运转的仪器屏幕:“十年?这座空中城市怎么可能、还在自动悬浮?是什么在奇迹般地维持它的运作?”他激动地挥手指向周围那些沉默但指示灯仍在固执地规律闪烁的设施,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与技术人员的本能焦虑。

心语似乎被他的问题从痛苦的回忆中短暂拉回现实,稍振作了一些,解释道:“它依靠中心一个巨大的、陀螺仪精妙地稳定内部结构,能顽强地抵御狂暴的飓风等极端天气。外部由多层环形翼持续地提供升力。能源来自深埋地下、坚不可摧的核聚变反应堆……”她的眼中倏地闪过一丝深刻的怀念,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的、辉煌却消逝的梦,“它如同心脏般维持着整座城市的恒温恒湿,就像一颗永不停止跳动的、钢铁的心脏。”这描述与他们所处的这个冰冷,但“活着”的城市空间隐隐地呼应着。

詹姆士依然感到无法理解,摇头道,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可在平流层建造城市,无论从经济还是技术角度,都几乎不可能回本!”

心语轻轻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遥远回忆的痕迹,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这座城市原本位于极其寒冷的北纬寒带。当年……是为了竭尽全力地节约陆地资源、艰难地应对日益恶劣的极端气候,才最终孤注一掷地决定向上发展,建造了这座空中堡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地画着圆圈,仿佛在描绘那个早已破碎的蓝图,“环形翼不知疲倦地不断旋转,城市建在中央,就像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的陀螺仪。在北纬寒带建造也能提供更适宜的、生存温度,从长远能源和生存成本来看,反而比地面更划算一些。”

丁原沉重地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周围破败却仍在顽强运转的城市设施,冰冷的、蓝光屏幕映在他面罩上。随后他问道,声音低沉而稳定,试图将对话拉回冰冷的核心:“你知道灾变发生的真正原因吗?”

心语用力地摇了摇头,话音里带着深刻的茫然与蚀骨的恐惧,她不自觉地、如同寻求庇护般抱紧自己:“不知道,就像是一瞬间的事。”她更加用力地抱紧自己的手臂,瘦小的身体缩得更紧,仿佛要缩进骨头里,“真菌最开始如同蛀虫般不断蚕食环形翼的结构,当时人们并不在意,毕竟环形翼本身是由强韧的蜘蛛丝复合材料造的,有些真菌附着也在所难免。但就在工程师开始维护时,它们……突然开始疯狂地攻击人类,把大家活生生地变成它们的养料。”她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再次被那些恐怖的记忆死死扼住了喉咙,连这冰冷的空气似乎都无法吸入!

她痛苦地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努力平复如同风箱般的呼吸,稍缓后,她用尽力气般接着说道,声音更加低沉,几乎成了耳语,迫使丁原和詹姆士不得不更加专注地倾听:“也从那时起,真菌从天穹市如同瘟疫般逐渐扩散到每一座城市。天穹市、物土市、珊海市、雨丛市、沙心市……一个接一个。”每一个城市名字的吐出,都像是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激起绝望的回响。

詹姆士困惑地皱起眉头问道,他的声音带着技术人员的不解:“难道人类不是早已分散在茫茫宇宙的各个星球上吗?”在技术奇迹的残骸中讨论文明的终结,显得无比怪异!

心语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令人心碎的苦涩,嘴角扭曲地扬起一丝讽刺的弧度:“随着海平面无情地上升,环境日益恶化,人口不断向屈指可数的几个大区绝望地集中。”她的目光空洞地扫过周围冰冷的仪器,“我们曾以为集中能带来更大保障,结果……”未尽之语化作了一声沉重得如同叹息的叹息,在金属壁间空洞地回荡。

她突然握紧拳头,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惨白,语气变得冷硬而充满被遗弃的愤怒与刻骨的痛苦:“联合政府——他们现在就如同缩头乌龟般躲在珊海市的地下堡垒里。他们卑鄙地封锁消息,残忍地切断对外联系,把我们无情地抛弃在这片废墟里自生自灭!”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如同刀刮金属的回音,猛烈地**震动着每个人的鼓膜。

詹姆士努力放缓语气,带着一丝安抚地接着问道:“你是怎么奇迹般地逃过这场灾难的?”

心语的眼泪再次如同断线珍珠般无声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留下小小的、深色的、如同烙印般的印记。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回忆:“我爸妈是这座病毒实验室的研究员,灾难发生时他们正在值班。”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紧急广播刺耳地响起时,他们拼死让我躲进这座金属堡垒,这里有最后的、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他们自己却义无反顾地要去外面帮助那些受灾的人,尝试绝望地封锁感染区域……”说到这儿,她已泣不成声,瘦小的身体如同风中落叶般不停颤抖,绝望地蜷缩成一团。压抑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声在金属空间内微弱而持续地回响,狠狠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扉。

丁原望着这个泪流满面、几乎被巨大悲伤彻底压垮的女孩,心中猛地一动,缓缓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碰易碎珍宝般擦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水。尽管隔着一层冰冷的防护材料,他的动作仍笨拙地试图传递出一丝温柔。“一切都过去了,”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努力注入一种沉稳而坚定的力量,“我们一定带你离开。”这句承诺在这绝望的孤岛中显得格外珍贵,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

丁原、詹姆士和A组队员听着她的叙述,内心不禁动容。快速环境检测器发出轻微的、如同倒计时的嘀嗒声,确认内部安全后,他们极其谨慎地解开了防护面罩的锁扣,发出“嘶”的泄气声。新鲜(相对而言)的空气涌入鼻腔,但仍保持着防护服的基本密封状态。露出的人类面孔让心语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却无比真实的光亮,如同干涸土地上冒出的一点新绿。

詹姆士深吸了一口这带着金属锈味的空气,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问道,目光关切地、如同兄长般落在心语身上:“你怎么能在这绝境中生存整整十年?食物和能源怎么解决?”

心语看着他们取下面罩后真实的脸庞,似乎获得了一点安慰,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疼地继续说道:“我的蟑蟑螂无人机群会定期收集空气中的有机微粒,通过生物反应器合成营养膏。”她指了指角落一个发出微弱嗡鸣的、不起眼的装置,“实验室深处还有地热应急供电系统,维持最、最基本的生命保障。”她的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劫后余生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詹姆士惊讶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说:“这种技术……太空舰队闻所未闻,从没应用过。我们主要靠封闭生态循环系统,利用藻类和高等植物制造氧气和食物。”他的话语勾勒出一幅与这里死寂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绿意的图景。

系统提示音再次如同催命符般尖锐地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刺耳!红色的警告灯在控制台某处疯狂地旋转闪烁,粗暴地打破了刚刚缓和的一丝气氛:“警告:侦测到关键信息逻辑冲突。请严格遵守交互规则,避免版本异常。”冰冷的机械音无情地提醒着冰冷现实的诡异。

心语若有所思地、带着深深的向往说:“听起来你们的生存方式更……自然。也许你们不需要这样的产品,我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真正的植物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沉的、怀念,目光仿佛能穿透金属壁,看到记忆深处那片失落的绿色天堂。

丁原沉稳地接过话,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冷静,但目光扫过心语时依旧带着温度:“我已经大致了解这座城市的情况,必须立刻向Tony汇报。现在先清点一下人员和资源。”。

统计人数由原来的38人变为10人。这一结果带来一阵短暂而沉重的、如同铅块压胸的静默,只有仪器永恒不变的嗡鸣声空洞地填充着这份失去同伴的哀悼,虽然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死亡,但这数字本身已是沉痛的宣告!

丁原转向心语,声音带着一丝请求:“能帮助我们,寻找到同伴吗,通过蟑蟑螂无人机。”

心语毫不犹豫地、带着一丝能帮上忙的欣慰说:“当然可以,我现在就操作,蟑蟑螂无人机群会自动寻找锁定,并且权限将会完全移交给你们。”

詹姆士听到系统提示后,谨慎地、刻意避开“冲突”点换了个问题:“所有的病毒研究设施都是联合政府设立的吗?”

心语耐心地、如同讲述常识般回答:“不完全是。有政府直属的,也有私人资助的。大部分私人实验室专注于研发抗生素和新材料。医药公司通常会高价采购或授权这些成果,最后由联合政府统一分配。”她稍作停顿,补充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却真实的骄傲,“我父母的实验室就是与政府合作的项目之一,专门研究外星微生物。”

詹姆士直接追问:“那么,联合政府到底、具体在什么位置?比如所说的珊海市。”

心语答:“珊海建在内海区域,几乎与世隔绝。你们知道真菌无法持续生长的条件有哪些吗?”她突然反问,似乎想急切地确认些什么。

詹姆士肯定地说:“大体情况我们了解,它不能在高浓度含盐环境或黄铜金属上生长。”

心语用力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重要的信息:“是的,还有特定环境,比如干燥。如果空气干燥温度高,真菌会缩成坚硬如石的圆球,极难打破。这是我用无数个日夜长期实验的结果。”她的话语揭示了她在这十年里并非只是被动求生,而是从未停止抗争。

詹姆士紧锁眉头,追问:“但这些条件并不足以直接、迅速地引发如此规模的灾变啊。比如在沙漠中,联合政府按理应该能把这些真菌彻底清除干净。”

心语低声地、充满无力感地说:“那只是美好的理想情况。灾难发生后,所有城市迅速、如同惊弓之鸟般封闭,疯狂地拒绝外来人员,变成被死亡之海包围的孤岛。人口出生率持续、雪崩式下降,联合政府能组织起的力量微乎其微、非常有限。”她描绘了一幅分崩离析、绝望地各自为战的末日图景。

詹姆士沉重地总结道:“也就是说,应对灾变时,联合政府根本就是一盘散沙,毫无凝聚力可言!”

心语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联合政府的做法或许是对的。至少延续了文明最后的发展。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服自己,承认一种残酷而冰冷的合理性。

詹姆士说:但灾变的持续蔓延无论如何不能归功于联合政府,那么灾变发生前夕人口总数是多少?他的问题转向了更宏观、也更令人窒息的层面。

心语说:大概在一亿出头。随着医学的巨大进步,人类的寿命被极大地、延长,根本没有必要出生那么多的人口,联合政府也会提供完善的全民养老服务。这个数字在这场巨大的灾难背景下,显得格外渺小而触目惊心。

詹姆士震惊得瞳孔收缩,同时声音干涩地说:可以详细说说人口死亡平均年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

心语说:300年,原星300个单位时间。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砸下!

詹姆士内心翻江倒海,默默计算着:地球时间是24小时一天,原星是29小时一天…地球人口寿命平均年龄不过110岁…他艰难地开口:“我…我能问问你多大了吗?”他的内心充满了哲学性的困惑与文明的悖论感,在这冰冷的金属空间中思考着文明的宿命——是不是文明发展的程度越高,根本不需要外力的触碰就会自行枯萎凋亡?

心语有些不好意思地、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回答:17岁。这个数字与她稚嫩的外表和经历的十年炼狱形成了奇特的、令人心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