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哦,有一件事儿忘了说,”母亲想起了什么,“般回来后,我们又回了一次通辽。”
这件事儿,母亲也已讲述了不止一次,就算不是这个时刻想起,也会在后面的讲述中补上这段,总之是绝对不会落下的。
“那次回去只有你姥爷、你姥和我三个人,没有你二姨,那年我十六岁。我们在你大姨家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原来的老房子多少年前就卖了,我们也只能住你大姨家。这么说还像是人家不待见我们似的,其实还真不是那样,你大姨他们全家热情着呢,问题是,住在一起实在是太挤了,你大姨当时就已经生了七个孩子,后面那个两个是之后生的。七个就已经够多了,大的和我一样大,小的才两岁多。睡着的时候最有意思,当时她家是对面炕,我们大人住一面,孩子们住一面,从我们这边抬头看过去,一排小脑袋瓜,很有意思。
你大姨有个毛病,就是别人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忙这忙那的,等别人吃完了她才上桌儿。那边常饹苞米面饼子吃,和咱们这边差不多(当时),如果饼子饹得好,火候正相应,孩子们就会揭饼子底儿吃(与锅贴合的一面),剩下软乎的部分,这时候你大姨还能好好吃顿饭。若是火候大了,饼子饹焦糊了,可就苦了你大姨了,剩下的净是焦糊的饼子底儿,软和的部分都被熊孩子们抠着吃了,你大姨她牙口不好,只能用热水泡着才能吃下那些饼子底儿。每当这时候,你大姨就会边吃边骂那帮孩子,可骂有什么用,那帮家伙吃完饭早就跑光了,谁会没事儿听她的骂。就为这,大家没少说她,让她吃饭的时候一起,不要等别人都吃完了才上桌儿,可不管答应的怎么好,吃饭的时候一切照旧,是照常吃剩饼子底儿,照常吃饼子底儿时骂孩子。
除了玉米面之外,那边最常吃的就算是小米儿。那边儿虽说也产高粮,却不经常做来吃,和咱们这边儿不同。说起来主要是水质的原因,那边儿的水含碱过高,用那水煮出来的高粮米饭硬得很,根本没法下咽,但用来做小米饭却很好。小米饭是用大铁锅来焖煮的,铁锅很大,可每次都要做上那么一大锅。家里人口本来就多,又加上我们三口,一大锅小米饭有的时候都不够一天吃的。有人可能要说了,就算是人口多,吃的也显多了点,今天的人可没那饭量,其实,这根本就没有可比性,那时候的人常年也见不着几次荤腥,自然饭量就大。
每当饭焖好的时候,你二姨夫就会拿把小锹站在灶台前,用那小锹把饭抖均后往盆里盛。锅盖刚一掀开那会儿,是满屋的饭香,回来之后的几十年间,我就再也没吃过那样好吃的小米饭。
虽说还不至于挨饿,但你大姨家的日子过的实在很苦。对比起来还赶不上我们搬走之前的日子。从孩子们穿的衣服就可以看出来,大的那几个不能没衣服穿,但常年就是那一套衣服,补丁摞补丁;小一点的就更不像样子,两个干脆没有穿,就只有一个肚兜,六七岁了,大夏天的光着个屁股在外面跑着玩儿。最难过的是冬天,缺棉衣,一群孩子就两件大棉袄,谁也不敢出去玩儿,穿着单衣出去没一会儿就会冻成冰棍儿。那时候的冬天可比现在冷多了。孩子们几乎整个冬天都蜷在家里,围着个火盆。那两件棉衣是公用的,谁要是不得不出去的时候——比方上厕所——临时披一下。当然了,大人是有棉衣穿的,毕竟要过日子,不出去走动那成。你大姨的针线活是好,可老话不是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
你姥爷看不过眼儿,给他们全家每人置办了一套冬衣,就在那年的过年之前。你大姨和姨夫两口人那是高兴的不得了,就更别提那群孩子了。穿上新棉衣后,他们集体出动,绕着村子咋咋呼呼地转了一大圈,让别人家的孩子着实羡慕了一把。那个年代,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是一样的苦,差不太多。
日子是紧巴,但你大姨却并不抠,尤其是对我。有一天,你大姨把我叫到个没有的地儿,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给我,说家里什么也没有,让我拿这钱去买点儿喜欢的东西。这钱当然不能接,我这心里不正在为他们的苦日子煎熬着呢,又怎能要她的钱!为此,我俩撕扯了好长时间,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只有跑掉。当我跑到墙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你大姨一眼,见你大姨正在用攥着那两块钱的手抹眼泪。当时我就想,我将来一定要把日子过好,到时候帮她一把。谁可成想成家后,你爸我们的日子也是一样的苦。说起来,人可不能轻易许愿,许愿往往和做梦一样,都是反的,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事与愿违’。
听到母亲的感慨,我不禁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打断她的话。
“你大姨夫是个乐天派,很有意思。日子的苦你从他脸上你是绝对看不出的,给人感觉他的心情每天都不错,不像你大姨一样,什么事都挂在脸上。无论什么事你大姨夫都能拿来开玩笑,你大姨的玩笑他也开,不过他比你大姨小,你大姨有时候就把他当孩子一样,不和他一般见识。我的玩笑他当然也开,虽说我当时年龄不大,但再小也是小姨子不是,玩笑是少不得要开的。我这人特性,从不吃葱蒜,不但不吃,还特别反感葱蒜的味道,所以从不和别人共用一个酱碗。你大姨心细,不但给我单独备了个酱碗,饭后还会把那酱碗放进一个小筐挂在檩子上,防止谁一不小心给弄混了。一天,我拿下那碗酱刚要吃,忽然感觉不对劲,像是有股子葱味儿,于是我用筷子往里面一挑,可不,里面埋了一截葱段。我一猜就是他干的。他一见自己的把戏穿了帮,再也憋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边笑边说我的鼻子比狗不灵。我气的不行,拿筷子打他,却没有打到。自那以后,每次听吃酱我都会存细地检查,生怕一个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儿。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一天早上,生产队长刚好路过,站要院门前喊他出工。他在屋里听到后向外边瞄了一眼,之后一哈腰飞快地从后门闪了出去,一分钟后他才从房头转到院子里,慢慢悠悠地,手里提着裤子(没系腰带)。
他见了队长有气无力地说:‘喊我有事儿,队长?’
‘出工。’
‘哎哟!队长,我可去不了了。你看我都成了什么样子。’
‘咋了?’
‘我不知道吃了什么吃坏了肚子,从早晨开始拉稀一直拉到现在,拉的我都虚脱了,身上一点劲都没有,那还能干得动活儿。我现在连裤子都不敢系,就怕不相应拉在裤子里,那可就麻烦了,我可只有这一条裤子,真要是………,我可就没的穿了,到时候只能躲进被窝里。
队长当然了解他:‘你刚才从屋子里往后院跑我都看见了,动作麻利的很,你小子就别装相了。赶紧跟我去上工,不然我扣你工分儿。’
‘我那是憋的,不麻利点儿能行吗?出工也行,但你今天要给我安排个轻快活,不然的话,我今天就不出工了,只要你看在我是七个孩子爹的份儿上还能忍心扣工分,那就随你好了。’
队长答应了他。
队长当然知道他在耍滑,不过也没跟他计较,听说两人关系好着呢。
他也是见好就收,系上裤带,笑嘻嘻地跟长队长身后上工去了。
走的日期是一拖再拖,不过最终还是得走。说实话,走的那天我并不怎么难过,可能还是年纪小的原因,心想有什么可难过的,说不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又来了。相反,你姥爷和你姥儿却难过得很,临走的时候拉着你大姨的手掉了不小眼泪。当时我还在一旁劝他们老两口,现在想想,哎,可真是…….
自那次以后,我们就再也没去过通辽。你大姨一家人自始至终也来过咱们这边,就连你姥爷和你姥儿过逝他们也没来,想来一定是因为生活困难。哎……,人这一辈子说不准那次分开就成了永别。”
说到这儿,母亲停止了叙述,转过头看向我。我盯着电站屏幕的双眼意不觉有些湿润,我欠了下身,用双手握住了母亲的一只手,把那只手搂放在我的胸口,握得紧紧的,没有再松开。我能想像母亲当时的眼神,我之所以没有转头,是因为我实在是没有勇气接受从那眼神中所能读懂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