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你姥爷嘴硬,一直没说过后悔回老家的话,但我清楚,他一定是后悔了,因为回来后的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第一件出他意料的事儿就是落脚问题。原本,一家人做好了打算要投奔你二姥爷。当时你二姥爷已经结婚,和人太姥爷一起过,住的房子就是用你姥爷的钱盖起来的。你姥爷盘算:我不想同他们争房产,但落个脚总该可以吧,于情于理他们都该接纳。你姥爷了解你二姥爷的为人,但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这个亲兄弟竟会把事儿做的这么绝,他竟以你二姥娘不同意为借口,拒绝了你姥爷的要求,就连空着的厢房也没让我们住。你姥爷气不过,找太姥爷理论,再怎么说,回老家是他鼓动的,当时把话说的那样满,那有事到临头说不管便不管的道理?可你太姥爷却说,他也没办法,他当不起你二姥爷小两口儿的家。你姥爷被逼得没办法,提起盖房子的事儿,希望他们看在我们曾出钱的份上能收留我们,可你太姥爷听后,把头一低,说;这钱你还是管他们要吧,他们能给就给,给不上我也没辙。要说没辙,你姥爷才真是没辙,话已说到这份儿上,还能怎样,总不能来硬的,硬住进去吧。
相比之下,你三姥爷更显得有人情味。见你二姥爷一家态度坚决,就对你姥爷说:‘哥,去我那儿吧,那三间下屋刚好空着,不嫌弃你们就先凑合着住。’那里还能嫌弃,有个落脚地儿就不错了。当时你三姥爷刚死了老婆没多久,带着一个儿子,两个人过。
安置好一切,你姥爷想起了早先送回来的那一箱子肉。见你姥爷是来取肉的,你二姥儿就不乐意了:‘我原以为那肉是孝敬老人的,来要了,就给你!’他扭着小脚走到厢房门口,向墙角努努嘴:‘都在箱子里面呢’。你姥爷走过去,打开箱子,若大个箱子空空荡荡,就只在箱子底儿上躺着那么一条肉,你姥爷瞄了一眼,十斤也不到。那可是两头猪的肉,他们怎能吃得完,忍不住问:‘就剩这么点?’。你二姥儿一听更不乐意了:‘那还少啊!也不想自已当初才寄了多少,可别赖我们,都是你爸吃的,我们可是一块儿也没吃。’你姥爷那个气呀,可又有什么用呢!他只有把那口只装着一条肉的箱子弄回了家。那箱子还在,咱家东屋角上放的那只箱子就是,说起来也是有着大几十年历史的老物件了。
回来后的日子过得不如在通辽时。虽说后来也分了地,可再怎么也不如通辽时的多,再有在通辽那会儿事事有你大姨夫帮忙,再多活也觉得怎样,回来后就不一样了,你姥爷年岁见大,干太多活身体受不了,他又是个惯孩子的人,地里的活舍不得让我们伸手。最难的是刚来的时候,没有地,也没有一点来钱道,全家人几乎是坐吃山空,后来实在没办法,你姥爷不得不卖了几头牛来贴补家用。
一次,我和你二姥爷的姑娘(你应该叫大姨才对)打架,她比我大,却打不过我,虽说我赢了,可我还是不罢休,追到了她家里去。你二姥儿一见自己姑娘吃了亏,还了得,也不问原因,张口就对我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说的那些话我是学不上来,一套一套的,我只记得,最后她让我‘滚’,那时是小,可什好赖儿不是能听得出来的。小时候,我也是厉害的主,嘴上是不能吃亏的,于是便用话顶她,说:‘我才不走呢,要走也应该是你们走,这房了是用我爸的大洋盖起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二姥一听气的不行:‘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我当然不服:‘我才没胡说,要不然问问我爷,是不是这么回事。’一想起当时气的那模样,我现在都觉得好笑,那双小脚一个劲地跺,说话都变了声调。解了气的我这才转身回家去。
住了没几年,我们不得不再次搬家。你三姥爷续了弦,娶进门的你三姥儿出身地主家庭,要不是由于成分的原因是绝不可能嫁给你三姥爷的。对你三姥爷来说,也说不上是捡便宜,大户人家出来的女人脾气秉性与农村女人不同,干活不行但规矩却不少,对此,你舅(我三姥爷的儿子)和你舅妈体会最深,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她进门的时候你舅还没结婚。你三姥儿进门后,每次到院子里都捂着鼻子踮起脚尖走路,最先发现这点的是你姥爷,毕竟算是寄人篱下,因而事事会上心,自打你三姥爷续弦,他又学会了察言观色,生怕什么事上惹得人家不高兴。有一天,你姥爷对你姥儿说:‘看来咱这几头牛是不能养了!’你姥就问:‘为啥?’‘人家嫌了,嫌院里牛粪味,还嫌牛弄埋汰了院子。’‘不能吧,你听说了什么?’‘谁也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不信,过两天便会传出话来。’你姥儿还是将信将疑,她是不舍得卖那几头牛的,那时养牛不喂粮食,以放为主,没时间的时候打些草喂就可以了,长大了一卖就是进性。可由不得她不信,正像你姥爷说的,没多长时间,上屋传出了话,至于是谁传的,怎么说的,你姥爷她们没提过,不过事儿确实真的。你姥爷不想让自己的兄弟为难,一狠心,卖了所有牛。本来想着这下总可以消停地过日子了吧,事实确不是这样。虽说我们一大家人什么事儿都小心谨慎,可你三姥儿还是有事儿没事儿的挑毛病,再不就是找别扭,日子过得是越来越憋屈。不管是有理还是没理,都得忍着,谁让你住人家的房子呢。后来你姥爷终于是看明白了,你三姥儿打一开始就不是冲牛去的,而是冲人,说到底是不想让我们再住下去。老两口一商量,决定搬家,你姥爷和你三姥爷提出这想法时,能看得出你三姥爷也是高兴的,虽然也说了一些客套话,像什么住不习惯再搬回来之类的话,不过你姥爷清楚,再搬回来住是绝不可能的事儿了。
这次我们搬到了村西老张家,算是租住,住了也是厢房。隔壁住的就是你爸他们家,当时你爷你奶他们都还在,当时他们年纪都还不算大,你爷是个驼背,听说是年轻时给老吴家你五爷他们家扛活累的。你奶是个厉害角色,不像你爷胆小怕事,是个能顶起门户的女人。她靠的就是嗓门,每天早上都能听到你奶的呼叫声,是哪只鸡找不着了也骂,哪头猪抢食了也骂,要么就是和你爷吵,再不就是骂孩子……,反正,那精神头是真足,要是那天听不到她的声响我都觉得像是缺了点什么。当时他们家,你爷是大事小事都不管,对于孩子也不操个心,只要他们不出去惹事就行,你奶是管孩,却又不讲究方法,除了打就是骂,再没有别的。你爸他们哥四个,还有两个女姊妹,就你大姑和你老姑。当时你大姑在外地念书,你姥姑年纪还小,他们哥四个还都没成家,个头都不小,每人都被你奶剃个光头,出来进去的好玩的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