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往再归来
惶惶火焰将永清宫围绕其中。
坐在宫殿主位上的女人,云鬓高耸,戴着红宝石掐金丝流苏的凤冠,额上花钿美致,穿着一件绣着大朵牡丹的祥纹凤袍,虽然裙摆处有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金线,不过丝毫不影响女人极尽尊荣之美。
云清露勾唇缓缓苦笑。
她一向喜净,可惜了这件凤袍。
她十四岁遇见太子,十六岁成为太子妃,十七岁随着太子登基而封后,当年她第一次踏入永清宫时,看见殿内陈设无一不是她喜欢的,以为这些便能证明裴清昭是真的爱护她,在意她。
如今,不过三年光景。
父兄皆被问斩,云氏一族彻底衰落,而她也空余一个皇后的名头,要眼睁睁看着裴清昭三日后为宁婉儿举办册封贵妃的仪式。
想起这三年来的种种,云清露心口便觉有万千蚂蚁在噬,那细密的痛从胸口蔓延到指尖。
云清露猛的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弓起身子,好半天才稍微平复。
却又忽地吐出一口血。
锦帕中鲜血刺目,云清露却笑了。
笑自己天真!
本以为倾尽家族之力,扶持裴清昭走上九五至尊之位,得到他心中所想,两人便能并肩携手,成为一段帝后佳话。
如今看来,她云家不过是裴清昭的棋子。
利用完了,也就该被舍弃了。
漫天火光将永清宫上方的天际撕扯为一半明,一半暗。剧烈减少的空气让云清露意识开始模糊。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过脚边宁婉儿的尸体。
宁相构陷她父兄,使她云家落到今天这个境地,她杀了宁相的女儿,也算是为族人报仇了。
手上沾了宁婉儿这个贵妃的血,裴清昭断不容她继续活下去,她不怕,心如死灰的活了三年,她早就活够了。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她只恨没能让裴清昭也付出代价,让他也尝尝大梦一场空的滋味。
云清露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好恨,真的好恨……
恨年少时所遇所爱实非良人,恨自己连累了父亲兄长……
浓烟滚滚,云清露还未走到永清宫门口,已经站不住,单薄的身体一个摇晃,倒在火光中。
不过,幸好……
幸好没让裴谨轩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凄惨的模样。
想起她还未遇到裴清昭时,比她大了七八岁的小王爷跟在陛下身后,冲她轻轻挑眉,笑容风流恣意。
“云家的小清露,长大后你是要嫁入端王府,给本王做王妃的。”
那年的云清露不过八九岁,听到自己要嫁人,要离开爹爹和娘亲,被吓了个半死,当场啪嗒啪嗒掉下许多泪珠子。
看起来风流轻佻的小王爷却一下子慌了,从陛下身后走出来哄她,最后两人都被皇帝无奈的训斥了一堆才算作罢。
想起这些往事,云清露虚弱的勾了勾唇角。
那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想来美好的回忆了。
“清露!清露!”
“清露你在哪!我带你走!”
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无比急切慌张,似乎是裴谨轩……不过,裴谨轩怎么会有如此慌乱的时刻。
况且,他去岭南封地已有三年,无诏不得回永乐,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云清露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果真看见端王府三千府兵的那一身身暗阴盔甲……
裴谨轩竟然真的为她,不惜触怒当今天子,出现在这里。
云清露心中莫名悲哀,三年来,她想过无数种离开皇宫的方法,却没想过最后会是裴谨轩从岭南赶回来救自己。
“清露!”
可是,太晚了。
云清露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熊熊大火逐渐流逝,无力回天。她多想抬手触碰眼前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却终究做不到了....
云清露慢慢闭上了眼睛,一点泪滴滑过脸颊,消散在火焰之中。
这一世真心错付,被逼至绝路。
若有来生——
“不!!!”
云清露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浑身如被灌了铅一般沉重,她睁大眼睛,缓了缓神,发现周围陈设布置,无比熟悉。
竟是她嫁入东宫前的厢房!
云清露撑着身子从床头坐起,屋内铜镜刚好映出她的面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眉眼年轻了几分,似乎是她十四五岁的样子。
难道她真的有幸,能够重来一世?
“小姐?小姐,您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云清露回过神时,闺房内已经多了一人,是她的贴身婢女绿袖。
绿袖虽然年纪小,却老实本分,照料主子从不偷懒耍滑,方才她端着煮好的茶正往屋里走,听见主子的惊呼,以为出了事,便急忙跑进来了。
“绿袖,如今是多少年了?”云清露蹙着眉问:
“啊?”绿袖微微一怔,她家小姐不会发热一宿,将脑袋烧坏了吧,“回小姐,如今是景元二十三年。”
景元二十三年,是东宫为太子裴清昭遴选太子妃的那年。
云清露想了想,又问:“那我参加东宫遴选的事……”
“小姐放心,老爷已经将您参选的折子递到礼部了!小姐出身高贵,又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太子妃之位必然是小姐的!”
云清露一时无言,虽然重生了,却终究是迟了一天,她参加太子妃遴选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绿袖说得对,凭她靖国公之女的身份,只要她参选,太子妃之位势必会落到她头上。
只是,前世渴求的东西,却是她如今厌憎的。
云清露的心沉入谷底,理了理衣袖下床,沉声道:“与太子殿下相识时,我已年十四,太子殿下也已年十七,我们算不得青梅竹马,日后休要再提此事。”
“是,小姐……”
自家小姐发烧一夜后突然转变的态度,让绿袖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她看来,小姐倾慕太子殿下多年,太子殿下也一直对小姐温柔相待,两人结为佳话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云清露只瞥了一眼就知道绿袖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
不怪绿袖,因为前世所有人都这么想。
所有人都认为太子裴清昭会娶靖国公之女云清露为太子妃。
毕竟向来恭俭的太子殿下曾一掷千金拍下一只春带彩的玉镯,只因云清露的一句“喜欢”,王城的长街上,百姓们也多次看到太子殿下含笑跟在云清露的身后,手里还提着装满望苏楼点心的食盒。
在民间的话本子里,太子殿下与靖国公之女,是天作之合,万里挑一的良配。
云清露往发间插入一支簪子,轻轻转动脖颈,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前世,谁又能想到,那些温柔与真心,都可以是演出来的?
昔日在长街上含笑回顾她的翩翩少年郎,称帝后可以眉眼淡漠地将她和她的家族踩进尘埃里,让他们万劫不复……
不过是晚了一天罢了,能有重生的机缘本就不易,如今的云清露断不会认命,让自己再次走上前世的道路!
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避免再次成为太子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