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租车前往
租车行的铁皮大门在身后吱呀作响,防晒霜的柑橘味混着机油味钻进鼻腔。冰卓姐正弯腰检查越野车的轮胎纹路,指尖划过橡胶表面的沟壑,那里还嵌着几片干枯的柏树叶。“固铂 AT3轮胎,对付非铺装路面足够了。”她拍了拍车轮拱,深蓝色的冲锋衣下摆扫过沾满灰尘的轮毂,“我加钱换了全尺寸备胎,以防万一。”
瑾然已经钻进副驾驶座,正对着遮阳板的镜子涂防晒霜。金色的膏体在她手背上化开,像摊融化的蜂蜜。“卓姐,你看我带的这款防晒指数 50 +的,够不够扛住瓦屋山的紫外线?”她用指尖把防晒霜拍匀在鼻尖上,指缝沾着的闪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后备箱的液压杆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踮脚张望时,冰卓姐已经把第一个登山包塞了进去。深蓝色的背包在金属底板上磕出闷响,拉链头挂着的银色铃铛轻轻颤动——那是去年瑾然在成都文殊院求的平安铃,她说三个铃铛串在一起,就能保佑我们永远不分开。
“登山绳要绕三圈再固定。”冰卓姐的声音从后备箱传来,带着点闷响。我探头看去,她正把橙红色的静力绳在行李架上缠绕,绳结打得又快又稳,虎口处的疤痕在用力时变得格外清晰。“这是 UIAA认证的 10.5mm绳索,承重两吨没问题。”她拍了拍绳结,金属锁扣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冰块碎裂。
瑾然突然从驾驶座探出头,举着支唇膏晃了晃:“辰舟,要不要试试这个新色号?西柚味的。”她说话时,我注意到副驾储物格里露出半截地图,边角卷得像朵枯萎的喇叭花——后来才发现那是冰卓姐手绘的瓦屋山周边路线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水源和可能的扎营点。
后备箱的装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我数着那些形状各异的物件:银色的保温壶倒在折叠铲旁边,壶身上印着的雪山图案被登山靴蹭掉了一角;急救包的红色十字在一堆深蓝色装备里格外扎眼,拉链上还挂着我们初中时编的红绳结;最底下压着卷防潮垫,绿色的布料上沾着几根干枯的草屑,不知道是哪个露营地的遗留物。
“机械罗盘在这里。”冰卓姐突然直起身,手里举着个黄铜色的圆盘,阳光在刻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指尖划过“北”字标识,那里的铜绿比其他地方更重,“这是我爷爷年轻时用的,上次去四姑娘山验证过,受地磁影响很小。”她把罗盘放进驾驶座的扶手箱,垫着块深蓝色的绒布——那是瑾然去年织的杯垫,边缘的流苏已经磨得有些散乱。
瑾然对着后视镜噘嘴涂唇膏,西柚味的香气飘过来时,我正把最后一袋压缩饼干塞进侧袋。“卓姐,你说迷魂凼真有野人吗?”她突然转头,唇膏在唇角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弧线,“我昨晚刷到个帖子,说有驴友拍到过红色的毛发,像人的头发又比那粗硬。”她伸手去够后座的背包,安全带在胸前勒出浅浅的红痕。
冰卓姐正用胎压计测量轮胎压力,表盘的指针在 2.8bar处微微颤动。“1979年那支科考队确实报告过异常生物踪迹,但没有实物证据。”她拔出测压嘴,轮胎泄出的气流吹起地面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漩涡,“不过瓦屋山有黑熊活动,我们得备着防熊喷雾。”她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个黑色的罐子,保险栓上还缠着圈红绳。
越野车的引擎突然轰鸣起来,瑾然兴奋地拍着方向盘:“四驱模式启动!”仪表盘的指示灯像串眨动的星星,转速表在 1500转处稳定跳动。我低头系安全带时,发现后座脚垫上沾着片枫叶状的枯叶,纹路清晰得能数出脉络——后来才知道,这片叶子的形状,和迷魂凼里那块会动的石头上的刻痕,有着惊人的相似。
冰卓姐把地图摊在引擎盖上,用保温杯压住边角。蜀地的阳光毒辣得厉害,纸质地图边缘很快起了卷。“从成都到瓦屋山景区门口 210公里,走成名高速转遂洪高速,”她指尖划过“柳江古镇”的标识,那里被红笔圈了个圈,“我们可以在镇上住一晚,明天一早进林区。”风突然掀起地图一角,露出背面用铅笔写的小字:“子时勿入阴谷。”
瑾然正调试车载电台,沙沙的电流声里突然传出个沙哑的男声:“瓦屋山区域有强对流天气,请注意防范。”她手忙脚乱地按下录音键,指甲上的闪粉蹭在按钮上,“你看你看,连电台都在提醒我们!”她转头时,发尾扫过中控台的香薰,柠檬味的精油在阳光下漾开圈琥珀色的涟漪。
后备箱最后合上时,我听见冰镐碰撞的脆响。她弯腰检查锁扣的动作让我想起初三那年,我们在郎川河划船时,她也是这样反复确认救生衣的卡扣。“绳索长度 30米足够了,”她拍了拍后备箱盖,“如果遇到断崖,可以做双绳下降。”阳光穿过她的发隙落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驶离租车行时,瑾然突然指着后视镜尖叫:“快看!那只狗在追我们!”我回头看见条黄白相间的土狗正跟着车跑,舌头耷拉在嘴边,爪子在柏油路上踏出细碎的声响。冰卓姐踩了脚刹车,降下车窗时,狗已经追到了路边,对着我们的车吠叫——它的项圈上系着块红布,在风里飘动的样子,像极了杂货铺小姑娘羊角辫上的流苏。
“卓姐你看,它脖子上有红布!”瑾然摇下车窗想扔根火腿肠,被冰卓姐按住了手。“山民说狗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她盯着后视镜里逐渐变小的狗影,“但也可能只是只普通的流浪狗。”她从扶手箱拿出那本《瓦屋山地质考察手册》,翻到“地磁异常带”章节时,我注意到页边空白处有行铅笔字:“犬类在此区域会出现定向障碍。”
车窗外的蜀地青山渐渐连成一片,墨绿色的竹林在风里翻涌,像匹流动的绸缎。瑾然正用手机播放着《蜀道难》的朗诵音频,李白的诗句混着发动机的轰鸣,有种奇异的和谐。“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当读到这句时,冰卓姐突然说:“瓦屋山其实比峨眉山更险,明代徐霞客想登顶都没能成功。”
我伸手去够后座的水壶,指尖触到个冰凉的金属物件。掏出来一看是那把瑞士军刀,锯齿刃上还留着去年露营时砍树枝的痕迹。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刀身上,反射的光斑在顶棚上晃动,像只不安分的飞虫。忽然想起出发前夜,奶奶的遗像在月光里泛着冷光,供桌上的艾草气味,和此刻车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香,竟有几分相似。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吧。”冰卓姐打转向灯时,方向盘的皮质握把在掌心微微发烫。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摆着堆当地产的李子,紫黑色的果皮上裹着层白霜。瑾然挑了袋最沉的,付钱时老板娘盯着我们的登山包问:“小姑娘们是去瓦屋山耍?”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突然压低声音,“迷魂凼那地方,最好别带红颜色的东西。”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流苏的红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瑾然正咬着李子含糊不清地问:“为啥不能带红色?”老板娘往我们的塑料袋里多塞了两个李子,声音压得更低:“山里的‘东西’认红,上次有个穿红 T恤的小伙子进去,就没出来。”她的银镯子在柜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和我长命锁的碰撞声重叠在一起。
重新上路时,车里弥漫着李子的酸甜味。冰卓姐把车窗开了道缝,风灌进来掀起地图的一角,露出迷魂凼区域那片被红笔圈住的地方。“其实红色波长在山林里穿透力最强,容易被动物发现。”她试图用科学解释打消我们的疑虑,但指尖划过红圈时,还是顿了顿,“不过入乡随俗,把显眼的红物件收起来吧。”
瑾然噘着嘴把发绳换成了黑色的,我解下长命锁放进贴身的口袋,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冰卓姐从背包里掏出块深蓝色的方巾,把背包上那个红色的登山扣盖住——那是我们高三毕业时一起买的,上面刻着“郎川三姐妹”的字样。阳光穿过方巾的纹路,在座椅上投下细碎的蓝影,像片流动的星空。
车过眉山时,瑾然突然指着远处的山峦尖叫:“快看!那山像不像条蚕!”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夕阳下的瓦屋山轮廓确实像条蛰伏的巨蚕,山顶的云雾像蚕吐出的银丝。冰卓姐把这一幕拍了下来,照片里的山影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像幅水墨画。“古蜀人认为瓦屋山是蚕神的化身,”她放大照片,“你看那道山脊线,多像蚕的腹足。”
后备箱传来装备滑动的声响,冰卓姐停下车检查时,发现捆登山绳的卡扣松了。她重新打结时,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的运动表显示海拔正在缓慢上升,指针在 860米处微微颤动。“前面就是瓦屋山的余脉了,”她拍掉手上的灰尘,“地磁开始出现异常,我的电子罗盘已经偏差了两度。”
瑾然正对着镜子补妆,闻言突然把口红塞回包里:“那我们的手机导航会不会失灵?”她划开屏幕查看地图,信号格突然从满格跳到只剩一格,“呀!真的开始不稳定了!”她慌忙把离线地图下载好,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指甲上的闪粉簌簌落在中控台上。
暮色渐浓时,车窗外的竹林变成了深绿色。冰卓姐打开车灯,光柱劈开暮色的瞬间,我看见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距瓦屋山镇还有 15公里”。牌子弹痕累累,不知道是被枪击还是被雷击,边缘的铁皮卷成了奇怪的形状。“以前这里是猎人经常出没的地方,”冰卓姐减慢车速,“现在虽然禁猎了,但还是要小心。”
突然有只夜鸟撞到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瑾然吓得尖叫起来,冰卓姐踩下刹车的瞬间,我看到那只鸟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银色,像被镀了层锡。它挣扎着飞起来时,翅膀掠过车窗,留下道淡淡的银痕,和我们在机场捡到的那片桑叶背面的绒毛,竟是同一种金属光泽。
“是夜鹭吧?”冰卓姐盯着后视镜里远去的鸟影,“但颜色不太对。”她从扶手箱拿出那本《四川鸟类图鉴》,翻到夜鹭那页时,眉头皱了起来:“图鉴里的夜鹭是灰黑色的,没有银色的品种。”瑾然突然指着我的口袋:“会不会和你那把艾草有关?杂货铺小姑娘说能避瘴气,说不定也能引来奇怪的东西。”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艾草,叶片已经有些干枯,但清香依旧。车窗外的山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近,像头沉默的巨兽。冰卓姐打开车载电台,沙沙的电流声里突然传出段模糊的歌声,调子古老而诡异,不像任何已知的歌谣。“这频率不对,”她调了调旋钮,歌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是……川剧的唱腔?”
瑾然突然捂住耳朵:“别听了!瘆得慌!”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座椅的布料,“我奶奶说过,山里的怪声不能随便应。”冰卓姐关掉电台的瞬间,我好像听到歌声里夹杂着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和行李箱拉链的声响一模一样。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坳里时,我们终于看到了瓦屋山镇的灯光。冰卓姐把车停在镇口的牌坊下,熄火的瞬间,引擎的轰鸣声消失,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虫鸣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她打开车门的瞬间,我闻到了空气中的潮湿气息,混着某种奇异的甜香,像极了蚕茧的味道。
“先找地方住下,明天一早进山。”冰卓姐拿起背包时,我注意到她的机械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固执地指向镇子深处的某个方向。瑾然正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忽然“呀”了一声:“你们看!我的头发上沾了什么?”她伸手扯下根银白色的细丝,在灯光下能看到细密的纹路——那是根蚕丝,和我们在机场捡到的桑叶,仿佛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我望着牌坊上“瓦屋山”三个斑驳的大字,突然想起租车行老板娘说的话:“进了这山,就得听山的话。”夜风掀起我的衣角,口袋里的艾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谁在低声絮语。冰卓姐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动,照亮了前方青石板铺就的道路,路面的水洼里,映着三个紧紧依偎的影子,像三颗即将投入未知星空的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