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锦官灯市醉晚风
十月既尽，小雪初霁，傍晚，薛涛却似未闻风声，遣散了报信的小吏，只携苏绾悄悄出了望江楼。她说：“七日后你便要乘风归去，今夜我带你逛尽锦官夜市，把成都府的风物、烟火、人声，都装进你的行囊。”
酉牌鼓罢，府城南门“万里桥”外灯火如潮。唐制成都府夜不禁街，至三更方断人行。此时万井人烟，尽聚于此。
桥两侧列肆三百步：
西市——蜀锦、蛮锦、彩缬、绫罗，灯下垂虹，色可照人。
南市——交趾翠羽、吐蕃氆氇、西域琉璃，异香袭人。
东市——新津柑橘、邛崃茶饼、双流梨酿，甘香交杂。
北市——糖狮、酥蜜、狮子糖，小儿绕膝，笑声如铃。
薛涛换了一身男子青衫，戴软脚幞头，腰悬竹笛；苏绾仍是月白短袍，只在袖口暗藏云母铃。二人混在人流，灯影绰绰，竟无人识得蜀中女校书。
过桥入市，先至锦里。
两侧高楼皆悬“走马灯”：灯罩上绘薛涛笺新图样，芙蓉、秋鸿、水影、星图，随风旋转，灯影落地，行人步步生莲。
有胡姬当垆，高髻金环，手拍檀板，唱《甘州》曲，声遏云霄；又有波斯贾解囊，倒出琉璃珠百颗，灯照之，赤如火，碧如潮。
薛涛取一枚赤珠，置于苏绾掌心：“此为火齐珠，可映你归途的灯。”
苏绾笑纳，指尖却暗暗量珠径——恰与“无色谱”显影时间相符，可作计时之器。
这时，猜灯谜的喝彩声让苏绾玩心打开，她可是个中高手，于是拉着薛涛走近猜灯谜的摊位，只见妇幼老少为了得到小礼物，竞猜声此起彼伏。薛涛与苏绾看到灯谜时不禁相视一笑，原来灯谜写在仿制的薛涛笺上。此时老年摊主还在夸口无人能猜中五个以上，这不禁激起苏绾的好胜心，她低声念出十几个灯谜，迅速将谜底写在真正的薛涛笺上，一个接一个的高声唱了出来，摊主和围观者一时大觉惊讶，纷纷喝彩，摊主赠予她们一盏最小的、绘有芙蓉花的灯笼。薛涛接过，转手就递给了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糖狮流口水的小女孩。这时有人认出了薛涛“这可是薛校书呀！”薛涛闻言，以袖掩面，携苏绾轻笑转入旁巷。
苏绾这时看到一个卖锣、铙、钹的“响器摊”，摊主为了招揽生意，敲打出一种独特的、节奏欢快的成都民间锣鼓点。苏绾被吸引了，驻足聆听。薛涛见状，便以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敲击出同样的节奏，说：“此调名曰《闹年》，专贺新岁。你且记住这节奏，千年后若闻此调，便知又是新春至，成都依旧热闹。”苏绾合掌，仿佛真将那节奏握在了手中。
在一个糖画摊子前，苏绾看得出神，糖画老艺人双手互动，刹那之间就用黄糖液在清亮光滑的桌面上倒铸出小猴子、猫狗各种小动物及洛阳牡丹，成都芙蓉各种花卉图案。突然苏绾喜不自禁的大声叫道：“哇，居然有小熊猫！”，薛涛和周围的人不解的看着她，“小熊猫？”薛涛笑着说：“这是貘，白罴亦然。”
苏绾方明白现代的熊猫在唐时叫“貘”或者“白罴”。心里想，古代知识储存还是不够。
这时薛涛又告诉她：“此技曰糖画，乃陈拾遗陈伯玉无意中所创，既可赏玩亦可食用，原只为打发闲暇，如今竟可大快朵颐亦具雅趣。”
苏绾这时才知道，原来老少皆爱的糖饼竟是唐代大诗人陈子昂的发明。
这时老艺人打量着薛苏，颇有含意的说：“要不让小老画画两位娘子，互换一下把对方放到心里。”，薛苏异口同声：“正有此意！”
突然一个眼神清亮、颇有灵气的小男孩不小心撞到了苏绾，他抬头愣愣地看着苏绾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薛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咦，你们俩的影子，怎么像一幅画里的？”说完就跑开了。薛涛和苏绾皆是一怔，随即相视而笑。苏绾这时想起这个男孩在雷琴坊见过，应该是琴坊的小琴手。
二人各自手拿着对方糖饼走到一家杂货铺，苏绾一眼看到一种极其精巧的“机关鸢”（木鸟，上了发条可在低空短距滑翔），不由多看了两眼，薛涛便欲买下。苏绾却轻轻拦住她，说：“此物虽好，却飞不过千年。不若让它留在此地，永远这般鲜活。”薛涛的手停在半空，随即了然，柔声道：“好，那便让它替我，年年飞遍锦官城的春天。”
转入曲巷，酒旗斜挑。薛涛引她至一家“竹叶青”老肆，肆主认得女校书，惊得欲跪，被薛涛以指抵唇，止其声。
二人上楼，临窗小阁，灯火暗红，壁上皆挂旧琴。
薛涛自解腰间竹笛，吹《抛球乐》一曲；楼下琵琶声起，和笛相应，笛声清越，琵琶旖旎，如江风与月影交辉。
酒保捧上蜜酿“荔枝烧”，色如琥珀，入口甘冽，回味却带微涩。
苏绾微醺，笑问：“若千年后，此肆仍在否？”
薛涛举杯：“肆可不在，酒香犹在；我不在，诗在；诗不在，月在。自是锦里行歌，醉听檐雨，曲巷琵琶，蜜酒生香。”
酒阑，二人下楼，又见水戏。市河之上，有匠人扎木为船，船头设水轮，借江流旋转，船尾喷珠溅玉，如白龙吐水。
船腹藏灯，灯罩以无色谱纸糊成，水轮一转，纸上云母花影随水波摇曳，岸上观者齐声喝彩。
苏绾暗暗记下水轮尺寸，心算：若将此放大，可助水力抄纸。
薛涛俯耳：“你眼里又在量天地。”
苏绾笑答：“天地本就在尺幅之间。”
夜将三更，市声渐稀。巷口有老翁卖糖狮，铜盏熬糖，手起勺落，狮形已成，以竹签插之，晶莹可爱。
薛涛买两只，一留己，一赠苏绾：“糖狮易化，别意难消。你带甜味走，我带甜味留。”
糖狮在指尖转，灯火映得二人影子叠在一处，一长一短，如并蒂之荷。
苏绾忽觉喉头哽咽，侧首见薛涛亦红了眼眶，却强作笑语：“莫回头，回头月也碎。”
鼓打三更，市吏摇铃，灯市渐散。
这时已经有小舟来接她们回去，薛涛从岸边捧起一盏随水流下的荷花灯（可能是中元节后人放的未熄之灯），轻轻放入舟中，说：“让这盏愿灯，也为你照一段水路。”这一点微光，在广阔的江面上显得无比渺小又无比坚定，它象征着人间无数微小而真诚的祝愿，也将伴随着苏绾的归途。
二人乘小舟返望江楼。江面灯火万点，倒映入水，舟行其间，如在天河。
薛涛吹笛，笛声随水远；苏绾以指扣舷，和笛成韵。
舟过万里桥，桥灯一盏盏灭，只剩天边残月，冷照双影。
薛涛收笛，轻声：“今夜风物，可抵十年相思。你带去吧。”
苏绾抚袖中糖狮、火齐珠、酒渍余香，一一合眼记牢。
舟靠岸，灯尽，江月照人归。
而锦官夜市万盏灯火，已在她心底长明不灭。
第二十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