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蜀王府宴显锋芒
三月廿八,韦皋生辰。蜀王府前自辰时起便车如流水,锦幄夹道。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威震西南,凡剑南道内刺史、别驾、县令、蛮部首领,皆携重礼入成都。城中鼓吹十二部,自端门直抵府门,声震十坊。
薛涛以“女校书”身份在受邀之列,然她只命人备下十幅“春衫染”新笺,以素匣封之,外束青绫,别无珠翠。苏绾扮作随行书佐,衣青衫,戴折角巾,佩纸坊牙章,袖里暗揣昨夜与薛涛推敲再三的《贺韦令公寿》五言长律。
出门时,纸坊老管家惴惴:“韦府幕僚多轻薄,娘子慎言。”
薛涛笑而不答,只回眸看苏绾。苏绾以指轻点袖口,低声道:“我已留后手。”
蜀王府旧址本隋蜀王秀府,唐初增拓,朱门三重,中门画飞凤,金钉七列,每列七七四十九枚。入门即见回廊九折,廊下悬灯万盏,灯以白琉璃为罩,内燃龙涎香烛,灯火与香气交织,如雾似烟。
女眷由西掖门入,先至“浣花厅”小坐。厅名取自府内旧井,井旁植海棠数十株,花时如绣。今日却独留一树早凋,残红铺阶,平添几分肃杀。
当薛涛携苏绾步入正殿含章殿时,高踞主位的韦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他见薛涛依旧是一身素净,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女眷中,如寒潭鹤影,心下不免又是一番复杂的滋味。
韦皋的内心不禁涌起一直没有说出的心事:此女才情冠绝蜀中,确是一颗难得的明珠。若能将其才华全然收为己用,为这剑南节度府增光添彩,自是美事一桩。可她偏偏……总带着几分不肯彻底驯服的清冷。今日朝廷使者与监军俱在,正好借机再敲打一番,既要让她展露才华为我增色,也要让她明白,在这蜀地,谁的意志才是至高无上。
薛涛甫一落座,便听得环佩叮当,东川观察使之女柳倩倩、节度副使夫人王氏、大慈寺监院女弟子妙真,皆盛服而来。柳倩倩着绛红罗衣,衣上以金线绣牡丹,步步生光,笑里藏针:“久闻薛校书新笺能语,今日可要开开眼。”
薛涛淡淡答:“笺不能语,人能语。娘子且听。”
柳倩倩掩唇一笑,眼底却冷。
酉正,鼓声三通,王宴始。
含章殿顶以沉香木雕藻井,井心嵌一圆镜,大如车轮,正对主位。韦皋居主位,紫袍玉带,鬓已微霜,目光如鹰。右侧第一位乃监军宦官李义,面色白净,指捻琉璃念珠;第二位方是宰相使者杜黄裳。此举意味深长:韦皋借生辰,试探朝廷,亦借朝廷之势弹压西南。
酒过三巡,韦皋忽抬手,侍儿捧上一只金盘,上覆红绫。韦皋朗声:“本使生辰,无以为乐,愿得薛校书新笺一观,并为长诗。”
殿中数百道目光刷地聚来。薛涛起身,素手揭绫,十幅“春衫染”排作扇形,色由浅碧渐为海棠,灯光一照,竟似春水漾波。众宾齐赞,韦皋却眯眼:“纸虽好,诗何在?”
薛涛拱手:“诗已成,请令公赐题。”
韦皋大笑,目光掠过她不施粉黛却清艳逼人的脸庞,那目光中七分是上位者的审视,三分是男人对美丽才女固有的兴趣。
“便以‘春’为题,”他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要句句嵌‘春’字,且限五言长律十二韵。若迟一刻,罚酒三斗——也让杜侍郎与李监军,品品我蜀中第一才女的急智!”
他内心得意洋洋:薛洪度啊薛洪度,本王知你胸有丘壑。但这等急令,这近乎无理的题面,正是要看你如何应对。是惶恐失措,还是能再次让本王……惊喜?
殿内轰然。十二韵五言,须在一刻内成诗,且句句嵌“春”,分明是刁难。
薛涛面色不变,向苏绾微一颔首。苏绾趋前半步,双手奉上诗稿。薛涛展卷,朗声读:
“春风初拂剑南春,春雨轻沾蜀锦春。
春草碧通剑阁春,春花红压锦官春。
……”
前六句一出,殿内已有人窃笑——句句“春”字打头,流于油滑。韦皋亦含笑,手指轻叩金杯,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玩味,仿佛在说“看,你也不过如此”。
然而第七句开始,声调忽转:
“春心未许轻春色,春事偏宜鉴春人。
春漏莫催春夜短,春杯且载春愁新。
春波影动春衫浅,春月痕留春梦真。
……”
句句“春”字移位,由首转颈,由颈转腰,由腰转尾,如舞者回旋,步步生姿。至第十二韵,末字“春”收于句尾,却与首句首字“春”遥相呼应,成一圆环。
更妙者,格律暗改:首六句用“春”起,音律跳脱,似迎合;后六句“春”字内嵌,反以沉稳庄雅收束,既全题面,又不失身份。
韦皋叩击金杯的手指倏然停住。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轻慢尽数化为惊异,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激赏:
好!好一个薛涛!竟能在如此绝境中,不仅全了题面,更反将一军,借诗言志,自抬风骨!此等急智与才华,确非常人所能及。得此才女,实乃本王之幸,然……也愈发难以掌控了。
薛涛击纸歌罢,李义忽阴阴一笑:“薛校书纸声清越,莫非内嵌铜丝?”
苏绾即刻躬身:“监军明鉴!此乃捣纸时加入云母粉,声出天然。”
她暗中捏汗——若被查出纸中嵌物,便是“夹带利刃”的死罪。
幸而杜黄裳打圆场:“昔年谢安洛生咏,亦借鼻息共鸣。薛校书此技,可谓‘纸喉’矣!”
一场危机化为佳话。
韦皋抚掌大笑:“好一个‘春心未许轻春色’!薛校书不卑不亢,深得我心。”
他命人取金爵,亲酌一杯,赐与薛涛。薛涛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杯口不留唇脂,落落大方。柳倩倩脸色微变,王氏夫人亦低头掩袖。
酒过数巡,韦皋兴致愈高,忽命舞伎退下,独留薛涛。他饮尽杯中酒,借着酒意,目光沉沉地落在薛涛身上,那目光混合着欣赏、占有欲和一丝因才华无法完全掌控而生的愠怒。
“校书善舞《回波》否?”他问道,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寂静。“本王曾闻,校书不仅诗笺双绝,舞姿亦能动成都。今日盛会,何不让我等一开眼界?”
他心里想:薛涛,你诗才再高,纸艺再精,终究是本王治下之民。今日便要让你,在这满堂宾客面前,略低一头。你若顺从,便是默认了本王对你一切的支配权;你若拒绝……哼,谅你也不敢在朝廷使者面前,公然忤逆本王。
《回波》乃宴乐,舞时需旋转回旋,衣袂飞扬,素日只教坊女伎为之。韦皋此言,已是轻薄。殿内空气顿时凝滞。
薛涛抬眸,目光清亮:“回波之舞,需回波之纸。”她转身,自匣中抽一幅“春衫染”,双手奉于韦皋,“令公若肯以纸为鼓,妾愿击鼓而歌。”
击鼓而歌,乃军中之礼,与舞伎身份天差地别。韦皋先是猛地一愣,随即,一股被巧妙顶撞的愠怒直冲眉梢。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当他看到薛涛清亮不屈的眼神,以及杜黄裳、李义等人投来的目光时,他瞬间清醒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竟用军鼓之礼反制!此女心智,远非寻常女子可比……罢了!若强行相逼,在长安使者面前反倒显得我韦皋气量狭小,逼迫才女。既然她已给了台阶,将场面圆得如此漂亮,既全了风雅,又赞了我军功……不如顺势而下。
思及此,他脸上愠怒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阵更为洪亮,却也掺杂着一丝复杂意味的大笑:“好!就依校书!”
苏绾趁机趋前,低声:“鼓声一起,便请令公和歌。”
薛涛会意,以指节轻击纸面——“春衫染”坚韧,声竟清越。她击节而歌:
“回波春生剑水春,将军春令肃如春。
愿将春色随春甲,散入春关万里春。”
歌声清朗,鼓点分明,既赞韦皋军威,又自抬身份。韦皋被高高架起,只得和声,再无法提舞。
一曲终了,满殿肃静。杜黄裳率先举杯:“韦公得此佳句,当浮一大白!”
轻薄之局,化为风雅。
戌末,宴散。韦皋赐薛涛“锦鳞马”一匹、玉匣一具,内装西域玻璃镜。薛涛拜谢,却将镜转赠杜黄裳:“愿侍郎返长安,照见西南春。”
杜黄裳大笑,韦皋亦无可奈何。
出府登车,夜风吹散酒意。薛涛倚车壁,轻声道:“今日若无你改诗,我险被陷舞伎。”
苏绾笑:“诗是娘子胸中自有,我只是把‘春’字挪了挪。”
薛涛摇头:“挪字易,挪势难。你挪得不动声色,方显锦机。”
她忽伸手,覆在苏绾手背:“阿箬,世人轻我,我亦轻世人。唯你与我不隔。”
苏绾指尖微颤,抬眼,车窗外一轮春月,正照二人交叠的影。
车过万里桥,桥洞阴影处一名更夫佯装打盹,梆子声却比常时缓了三拍
阿阮机警掀帘,低声:“有人尾随。”
苏绾掀帘缝,认出此更夫却是顾无咎。
薛涛眸光微敛:“宴上未逞,宴后必动。”
苏绾轻笑:“那便让他随,我们且回纸坊,做一张更大的网。”
春夜风软,车轮辘辘。
蜀王府红灯尚远,锦里灯火未灭,而一场更大的棋局,已在春衫染的纸背上,悄悄落子。
第十二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