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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成都传奇:浣花笺影琴唱知音

共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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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合江亭雨试新膜

谷雨前一日,合江亭外雨脚如麻。

三月二十,成都入梅。天色未明,乌云已压城头。锦江两水交汇之处,浪纹相叠,雨点砸在水面,溅起无数碎银。合江亭踞于高岸,八角飞檐,檐角悬风铃十二,雨声铃声合奏,清越而绵长。

苏绾与薛涛及阿阮冒雨而来。苏绾提一只青篾小箱,内盛新炼桐油、蛋清、蜂蜡、云母粉与一架小小铜炉;薛涛只携一卷素纸、一枝羊毫,外披一件墨绿羽纱斗篷,雨点落在斗篷上,滚落如珠。

亭内早有老役生炉,火苗微青。亭外却已聚起三二十名青衿士子——昨日纸坊放出风声,说今日要试“雨影笺”,能令雨丝在纸上留影。士子们闻讯而来,或撑油纸伞,或披蓑衣,皆想先睹为快。

苏绾将铜炉置亭心,炉火温吞。铜炉的火苗因湿气突然变得不稳定,时而旺时而微弱,苏绾不慌不忙,从青篾小箱中取出备好的某种特殊炭薪,三两下调整好火候,并淡然解释:“天雨潮重,非此‘百淬炭’不能稳火。”可见苏绾准备周全,思虑缜密。

她先以细绢滤桐油三遍,去其渣滓;再取新鲜蛋清,以银筷打至起泡,徐徐倒入温油。油面顿时浮起一层乳白轻膜,如云初生。

“油与蛋清相搏,油为阳,蛋清为阴,阴阳交缠,乃成雨影之骨。”

苏绾低声解释,手中铜勺轻转。火候既到,遂将极薄云母粉筛入,粉落膜上,灿若晨星。

薛涛俯身细看,雨点随风斜入亭,打在铜炉外壁,嗤嗤作响,却无一滴溅入膜中。待膜凝而不固,苏绾取素纸,乃昨夜新抄“露华玉版”,纸骨极韧,以铜镊夹纸,轻轻覆于膜面。纸上立现半透明水纹,似雨丝在纸内游走。

在等待雨影笺显影的间隙,薛涛望着亭外雨丝,突然低声吟诵“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随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惆怅。苏绾心知她想起了元微之,想必是因境生情,苏绾默默递上一杯热茶。薛涛眼底顿时满是知音难觅的柔情。

纸覆膜不过三息,苏绾即以鹅羽扇轻扇,令膜面速干。随后,她将纸悬于亭檐下,让雨水自然淋洒。

雨点疏密不定,纸面却渐渐显出深浅不一的影纹:

雨急处,色沉如墨;雨缓处,色淡如烟;雨丝斜飘,纸上便留一缕飘逸水痕,如草书“永”字。

士子们屏息。有人伸指欲触,被薛涛以扇柄轻敲:“雨影未干,触之即溃。”

少顷,雨势转大,风亦转狂。纸在风中颤,影纹却愈发灵动,仿佛一幅活的水墨山水:

远处青峰隐现,近处雨脚如麻;更奇者,雨停片刻,纸面水影即隐,雨再落,影又起,往复三次,宛如昼夜交替。

雨影既成,薛涛提笔,以淡墨在纸角写下:

“雨丝织影影生花,花外春声入鬓斜。

若把此笺裁作袖,凭君携去听琵琶。”

墨迹未干,雨点又落,墨痕晕开一圈淡青,与雨影自然交融,竟似天然而成。

士子轰然叫好。有少年朗声:“此笺若能得一幅,当悬之斋壁,听雨读诗!”

薛涛含笑收笔,吩咐阿阮:“雨影笺今日只试十幅,价照旧例三倍,所得之金,尽散与亭外乞儿。”

士子们闻言,越发踊跃,顷刻间十幅被预订一空。

薛涛无意中发现人群中有一气度不凡的老僧,似曾相识,待到想起,那人已经不在视线中,原来是旧识段文昌身边的智囊无相禅师。

走神之时突然听苏绾轻声说一句:“在我的家乡,人们能以银盐留影,谓之‘照片’,虽精准却失了些许生趣。不及这雨影笺,有天地呼吸之感。”薛涛闻言,侧目深深看她一眼,似有探究,但最终化为一个理解的微笑。

突然一阵狂风灌入亭中,几乎将未干的膜吹皱或落入灰尘。苏绾与薛涛、阿阮用身体、衣袖迅速围挡,或用铜炉精准调整位置挡风,虽忙而不乱,处之有度,士子们目睹几位娘子如此泰然雅度,无不感动不止。

阿阮在随众人忙碌之中,突然发现在有些雨影笺上,除了山水纹理,隐隐约约的显出类似峨眉山金顶的图案,转瞬即逝,似乎有何禅机,但她也以为是幻觉,也没有说不来。

雨未停,消息已随水声传遍锦里。

“合江亭雨影笺,一幅十金!”

“雨落则影生,雨歇则影灭,神物也!”

午后,纸坊门庭若市,持金求笺者排至巷口。老管家笑弯了腰,却按薛涛吩咐,只售十幅,余者留作后日“雨影笺第二制”。

西市行情,薛涛笺由五百钱一刀,一跃至七百钱,仍供不应求。

有人暗中欲高价收配方,苏绾笑而不语,只在亭柱上留一行小字:

“雨影无常,人心难摹。”

亭外雨脚渐疏,雨歇灯昏,暮色四起。士子们散去,只余薛涛、苏绾并阿阮三人。

铜炉已冷,雨影笺悬于檐下,最后一缕水痕正缓缓隐去。

薛涛以指尖轻触纸面,水气犹在,凉意沁骨。

“阿绾,”她低声道,“雨影虽美,却恐被俗世滥用。若有一日,此笺流入权贵之手,成为附庸风雅之具,奈何?”

苏绾抬眸,雨珠挂在睫上,晶莹如星:“娘子莫忧。雨影之秘,不在膜,而在心。膜可破,心难夺。我已留后手。”

她取出袖中小笺,上写:

“雨影笺第三制,将加暗纹‘磁痕’,令雨影只显于磁偏三度之地。别处纵得膜法,亦不过一张素纸。”

薛涛展笺,莞尔:“原来你早算定。”

苏绾笑而不答,只伸手接檐角最后一滴雨,雨落掌心,瞬间无痕。

夜归纸坊,雨止,云隙透出一弯新月。

苏绾将剩余雨影膜收于瓷罐,覆以油纸,藏于地窖。

薛涛提笔,在账册封面写下:

“雨影笺记:三月二十日,合江亭,试水膜成,士子竞传,价再腾。后制当加磁痕,以限其踪。”

墨迹未干,忽听远处滚过一声闷雷——春雷惊蛰,雨影将歇,而更大的波澜已在暗中酝酿。

第二十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