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华阳观星归期近
十月初十,小雪初霁,成都平原尚未冻透,华阳观后山却已结一层薄霜。华阳观建于隋代,踞龙脊余脉,观星台三层,皆以青石垒砌,台顶设铜仪,高丈二,可旋可仰。
戌时,山门未闭。薛涛与苏绾携阿阮、桂叔,提琉璃风灯顺着偏阶拾级而上。灯罩以无色谱残纸糊成,透光处隐隐有磁痕,如天河暗流。
北风猎猎,吹动薛涛绛红斗篷下摆,似一瓣晚开的芙蓉。苏绾仍着青布劲装,外罩狐腋半臂,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狭长木匣——匣内是“璇玑仪”与“无色谱”母本。
华阳观的那位年老耳背的守观道人站在山门,静静的看着她们一行登台,他只是在子时例行巡夜,远远看到星台上两个依偎的身影、闪烁的仪器和横亘的星河。他模糊的眼中,仿佛看到了自古在此观星的先贤身影,喃喃自语道:“又是一对来测天命的人哟……”然后蹒跚走开。
登上台,铜仪静卧,星汉在天。苏绾先以衣袖拂去石面薄霜,再取出璇玑仪:六根雷琴弦,三十三片云母星盘,皆已校准。今夜,她要做最后一次地磁测定——也是归程倒计时。
璇玑仪主轮直径二尺,弦涂磁粉,星盘刻二十八宿。苏绾以指尖拨“黄钟”弦,弦振带动星盘,白绢屏上投出星影。
突然一片薄云遮住了关键的北极星,一阵风让琴弦的振动产生了细微偏差。苏绾不禁眉头紧锁,不知所措。这时默默在一旁注视的薛涛默契地举起风灯,尽力稳定手臂将光束精准地投射在仪器的刻度上,为她提供了临时的参照光,同时用自己的身体为苏绾挡住风口。
未几,斗柄指子,角宿一线,比七日前西偏一分;磁倾角五十九度七,比初录减二分;
苏绾推算窗口:十一月壬子日子正初刻,误差缩至两刻。
薛涛俯身看屏,轻声:“只剩七日了。”
苏绾手一颤,星影微斜,如被风吹皱的一池水。
此时风动露凝,苏绾收弦,霜气爬上睫毛。她想说“再测一次”,却知再测亦同。
薛涛解下斗篷,披在她肩:“夜寒,莫冻了手。”
苏绾喉头发紧,半晌才道:“若我七日后走……娘子如何?”
薛涛抬眸,目光穿过铜仪,穿过星汉,落在她眼底:“我走不得,你留不得。可成都与千年后,原只隔一纸。”
一句“一纸”,苏绾眼眶骤热。
星台下,旧石阶。一对对坐,旧事如潮。两人并肩坐,脚下是万家灯火。
薛涛取一壶“竹叶青”,以温酒驱寒。酒香混松脂,夜更静。
她先开口:“我初识你,在浣花溪,你以血染笺,我以为是天降神工。后来才知,是神工自天降。”
苏绾低声:“我初来时,只把此间当旅途,如今……”
薛涛以指尖点她唇:“不必说。你既来自未来,便负未来之责;我守在此,便负此间之命。两责相抵,唯有不负此笺。”
她自怀中取出一方小小锦盒,盒内是一枚“无色谱”母笺,纸面仍空白,唯花心一点朱砂。
“带它走,替我看看千年后的成都。若有一日你再来,把所见写在此处,我虽读不得,却知它仍在。”
苏绾以炭条在一张特制的、极小的“雨影笺”上写下:
“倒计时第七日磁极将定。第六日无色谱封存。
第五日归鸿笺付梓。
第四日琴台再合奏。
第三日望江楼饯别。
第二日江潮送纸舟。
第一日子正启归程。”
每写一笔,炭末被风吹散,像时光在指缝间溜走。
薛涛从苏绾的手上接过炭条,在“琴台再合奏”和“望江楼饯别”两项旁,轻轻画上一个小小的、代表她自己的芙蓉花标记。
“此两项由我来安排。我要将离别变成了你我共同完成的作品。”
她苏绾将笺一分为二,写有“归程”部分的那半自己收起,写有前六日议程的那半交给薛涛:“这六日,交由娘子掌管。”
这张被撕开的纸却贴在了她们两人的心底。
子时正,斗柄北指。
苏绾将璇玑仪最后一道数据刻入竹简:地磁西偏三度零三;倾角五十九度五;穿越窗口:壬子日子正初刻。
竹简插入铜仪基座,星盘旋转,投出北斗投影,斗口正对成都。
薛涛以手覆上铜仪,掌温融霜:“斗口向南,是生门;斗柄指北,是归路。你走生门,我守归路。”
苏绾泪已盈眶,却以指尖蘸泪,弹向星盘——泪珠经星缝折射,竟在空中现出一道极细彩虹,一端落在铜仪,一端没入她掌心。
下山时,霜重鼓寒。阿阮提灯在前,灯光照见石阶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薛涛忽停步,解下腰间佩玉——正是当年摩诃池畔所赠“芙蓉玉”,递与苏绾:““此玉并非天成,乃我二十岁时于摩诃池底所得玄石,请雷俨之父以琢琴之技打磨七年方成。它历经水浸、火炼、匠琢,方有今日之温润。玉随我三十年,今随你去。千年后若再相逢,以此为信。”
苏绾双手捧玉,玉温如旧泪。
在下观星台前,苏绾用手最后抚摸一下冰凉的青石台面,似乎感觉到什么却不知意从何所起。这时薛涛说:“此台青石,取自岷山之巅,传说乃女娲补天所遗。千百年来,无数人于此台窥探天机,你是其中之一。”原来观星台“连接天地”,苏绾想自己的穿越之旅或许成为了这漫长传统中最奇异的一笔,未来的自己回到这里,会是怎样的心境。
山门外,桂叔已点舟。江风猎猎,吹动薛涛斗篷下摆,似一瓣不肯落地的芙蓉。苏绾回首,灯火万点,薛涛立于山门,身影被星幕镶出一道银边。她张口,却无声,只在心里道:七日之后,子正鼓响,我当乘风归去;而此夜星风,此夜玉温,已在我心刻成永恒。
北斗无声旋转,倒计时牌在风中猎猎作响。
归期已近,而别意方长。
第二十五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