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残碑血咒(续)
老猫的嘶吼在破败的竹楼里回荡,如同夜枭的啼哭,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与神经。
“伪目!他是伪目!挖眼睛!献给噬渊!”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双手在空中乱抓,仿佛要撕碎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无处不在的“眼睛”。那股疯癫劲儿,不似作伪,更像是魂魄深处被强行塞入了某种无法承受的恐怖景象,以至于理智的堤坝彻底崩溃。
阿秀反应极快,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切在老猫颈侧。老猫身体一僵,狂乱的嘶吼戛然而止,眼白一翻,软软地瘫倒回草堆上,再次陷入昏迷,只是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竹楼内死寂一片。
火塘里的火焰不安地跳跃着,将我们几人脸上明暗不定的阴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握着硬木棍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老猫的疯话,字字句句都指向巴鬼师,指向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伪目”传说。是诅咒的影响?是“噬渊”气息侵蚀心智产生的幻觉?还是……在某种极端状态下,窥见了一丝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我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紧紧锁定在巴鬼师身上。
这位干瘦的老鬼师,站在原地,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他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因为被指控而暴怒,只是用那双浑浊得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我们,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娃娃,”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砂石摩擦的腔调,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被‘涎蛊’盯上,又被这寨子周围的‘瘴’气日夜侵扰,心神失守,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把老汉看成妖邪,不稀奇。”
他走到火塘边,拿起那个曾放出“阴阳和合蛊”的黑陶罐,用手指沾了点罐口残留的、带着腥气的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又递向我们。
“这‘和合蛊’,取的是深山里相生相克两种异虫的卵,以秘法培育,最能调和阴阳,驱逐异种能量。若老汉真是那等邪祟,会用这等耗费心神、讲究平衡的正统蛊术来救他?”
他说的在理。巫蛊之术虽诡秘,但自有其传承和道理。那“阴阳和合蛊”的气息虽怪,却中正平和,与昨夜那粘稠、混乱、充满吞噬欲望的“涎蛊”截然不同。
阿秀没有说话,她走到老猫身边,再次仔细检查他的状况,尤其是瞳孔和颈脉,又掀开他背后的包扎,观察伤口的颜色和那对蛊虫的状态。她的动作专业而冷静,像是在评估一件复杂的工具。
“他体内的阴煞之气确实被压制了不少,蛊虫也在正常工作。”阿秀抬起头,看向巴鬼师,眼神锐利依旧,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剑拔弩张,“但他的精神明显受到了强烈干扰,这不仅仅是伤势和瘴气能解释的。”
巴鬼师沉默了一下,走回那个角落,再次将那块用油布包裹的残碑碎片拿了出来,放在我们面前的地板上。
“或许,跟这东西有关。”他指着石碑上那个无喙独眼的怪鸟图案,“这‘守碑’碎片,是从落星潭附近找到的,上面沾染着那里的气息和……古老的怨念。他一直昏迷,神魂不稳,又身中阴煞,离这碑太近,难免被其上的残留意念影响。”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我和阿秀:“你们身上带着‘钥匙’,灵机特殊,或许能抵御。但他……只是个普通人。”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老猫没有龙脉能量庇护,也没有经过特殊训练,在重伤虚弱状态下,确实最容易受到外界诡异力量的侵蚀。
但我心中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巴鬼师的表现太镇定了,镇定的近乎完美。而且,他对于“落星潭”、“伪目”、“血咒”的了解,似乎远超一个寻常看守“口子”的寨子鬼师。
“老人家,”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您对古蜀之事,对落星潭,似乎知之甚详。您说那地方去不得,又说那里有开启地枢的路径和血咒。您……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
巴鬼师抬起眼皮,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看到我血脉深处流淌的东西,看到我灵魂中承载的“因果”。
“梁家娃娃,”他缓缓道,第一次明确点出了我的姓氏,虽然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带着笃定,“你心里清楚,有些路,不是别人告诉你不能走,你就不走的。尤其是……身上流着你们梁家血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果然知道梁家!
“你们梁家,祖上并非中原人士,追根溯源,与这巴蜀古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巴鬼师语出惊人,“世代钻研风水地脉,窥探天地奥秘,你以为只是兴趣使然?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宿命,是摆脱不掉的……职责!”
他枯瘦的手指,隔空点向我胸口:“你祖父梁寅生,当年为何执意要来巴蜀?为何能触动‘守碑’,留下信息?因为他血脉里的东西,在呼唤他!而你,是他的孙子,你踏进这青蚕坳的那一刻,寨子周围的‘灵’就在躁动,山里头那‘口子’的气息,都活跃了几分!”
“那‘血咒’所说的特定血脉,指的就是你们梁家,或者说,是你们这一支,传承了古蜀某位‘观星祭师’血脉的后裔!唯有你们的血与魂,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噬渊’的躁动,短暂开启那条被封印的路径!”
竹楼外,浓雾似乎翻滚得更加剧烈了,隐隐有低沉的、如同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缭绕不散。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凉。血脉……宿命……祭品……这些只在古老传说和家族隐秘笔记中出现的词汇,此刻被巴鬼师用如此肯定的语气道出,重重砸在我的认知上。
祖父的执着,二叔公的“意外”,我莫名对古物和地脉的感应能力……一切似乎都有了模糊的解释。但这解释,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寒意和沉重的枷锁。
阿秀也皱紧了眉头,显然这个信息也超出了她的预料。她看向我,眼神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所以,”我声音干涩,“去落星潭,不仅是为了寻找线索,更是……我不得不去的宿命?甚至可能需要……我的血?我的魂?”
“是契机,也是劫数。”巴鬼师语气漠然,如同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法则,“路,老汉可以指给你们。甚至,寨子里还保留着一条相对安全的、通往落星潭边缘的隐秘小径,是祖辈为了巡视‘口子’而开辟的。但能不能走到潭边,能不能在那诅咒和‘渊虫’的环伺下找到想要的东西,能不能在需要的时候……付出代价,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重新坐回火塘边,拨弄着柴火,不再看我们,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随口聊了聊天气。
“你们可以在这里再休整一日。他的情况,需要稳定。你们也需要准备些东西。”他指了指昏迷的老猫,“明日此时,若你们还决定要去,老汉便画下路线图,再给你们几样防身避瘴的草药。若不去……就趁早离开青蚕坳,离巴蜀越远越好,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选择权,又一次摆在了我们面前。留下,前路未卜,凶险莫测,甚至可能要以身做祭。离开,或许能暂时安全,但“噬渊”的注视、归一会与守陵人的追索,以及那缠绕在血脉中的宿命,真的能摆脱吗?
我看着草堆上脸色灰败的老猫,看着手中沉寂的青铜钥匙,感受着胸口那片属于祖父的、灼热的印记。
沉默,在竹楼中蔓延,与窗外的浓雾融为一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我口袋里的那枚较小的青铜“副钥”,毫无征兆地,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
“嗡……”
与此同时,巴鬼师身边那块油布包裹的残碑碎片,似乎也与之呼应,表面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流光。
巴鬼师拨弄柴火的手,微微一顿。
(第二章·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