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蚕蛊语
山深自有客敲门，夜半岂无鬼点灯？
秦岭那场九死一生，如同在神魂上烙下的灼痕，尚未结痂。我们三人，借着那不知是友是敌的深山老叟指点，几经辗转，如同丧家之犬，总算拖着一身残躯败魂，遁入了这蜀地边缘，一个名为“青蚕坳”的寨子。
寨子悬在岷江支流一侧的陡坡上，吊脚楼层层叠叠，像是攀附在山体上的巨大蜂巢。湿漉漉的雾气终年不散，将远山近树都晕染成一派朦胧的青灰色。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腐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甜交织的气息，与秦岭深处那股味道迥异，却同样透着股子沉甸甸的、属于岁月和秘辛的粘稠感。
老猫的伤，寻常医药已难起效。背脊那道被归一会能量武器灼出的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盘踞不去，日夜侵蚀着他的元气。他整个人瘦脱了形，时常陷入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失了往日的神采。
领我们来的老叟，姓巴，是这青蚕坳的“鬼师”，也就是寨子里沟通鬼神、掌管巫医的人。他干瘦得像一截老柴，脸上褶皱深得能夹死蚊子，唯独一双眼睛，浑浊中偶尔闪过一线精光，像是能看透皮囊，直抵魂魄。
巴鬼师的竹楼里，光线晦暗，空气中漂浮着各种晒干草药和不明虫豸混合的奇异气味。他将我们安置在楼上，对老猫的伤势只是瞥了一眼，便用那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的嗓音道：“煞气侵骨，阴毒缠魂。寻常方子，救不了。”
阿秀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请老人家施展回春妙手，我等必有厚报。”
巴鬼师浑浊的眼珠转向阿秀，又扫过我，最后落在我下意识按着的胸口——那里，除了内伤隐痛，更深藏着祖父留下的信息碎片，以及那两把沉寂的青铜钥匙。
“厚报？”他嗤笑一声，声音如同夜枭，“老汉我不要金银，只问一句，你们这几个外乡娃娃，身上带的‘因果’，重得能压塌山梁，来我这穷山恶水，求的是药，还是……‘路’？”
我的心猛地一紧。这老鬼师，绝非寻常山野村夫。
阿秀神色不变，坦然道：“既求药，也问路。”
巴鬼师盯着我们看了半晌，那目光仿佛带着粘性，让人极不舒服。最终，他慢悠悠地起身，从角落一个布满虫蛀的木箱里，取出一个黑黢黢的陶罐。揭开罐口，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泥土与某种活物气息的腥味弥漫开来。
“算你们运气，前几日刚得了一对‘阴阳和合蛊’的幼虫。”他用一根细长的竹签，从罐中小心翼翼挑出两条细若发丝、一白一黑、首尾相衔正在缓缓蠕动的怪虫，“以阳蛊吸其阴煞，以阴蛊镇其残魂。能否挺过去，看他的造化，也看……你们带来的‘东西’，够不够分量，镇得住这方水土的‘灵’。”
他所谓的“东西”，显然意有所指。
接下来的三天，是老猫的鬼门关，也是我们的煎熬日。那对诡异的蛊虫被植入老猫伤口附近，他时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时而滚烫如烙铁灼身，痛苦的嘶吼声在深夜的吊脚楼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巴鬼师则日夜守在旁边，不时添加一些稀奇古怪的草药粉末，或是低声吟唱着语调古怪、仿佛能与无形之物沟通的巫歌。
我和阿秀轮番守夜，不敢有丝毫松懈。这青蚕坳，安静得过分。除了必要的劳作，寨民们很少与我们这些外来者交流，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疏离的审视。尤其是每当夜幕降临，浓雾深锁，远处深山老林里，偶尔会传来一些难以分辨来源的、似兽非兽的低沉呜咽，搅得人心神不宁。
我趁着守夜的间隙，尝试梳理祖父留下的破碎信息。“坐标……巴蜀……钥匙……”这几个词反复盘旋。巴蜀之地，广袤神秘，古蜀国遗迹众多，三星堆更是其中最为诡谲难明的代表。祖父的线索，会指向那里吗？
第四日深夜，轮到我守夜。老猫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脸色虽仍苍白，但那股萦绕不去的死气似乎淡了。巴鬼师也靠在墙边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竹楼外，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在夜风中无声流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沙沙”声，从楼下传来。
不像风吹落叶，更不像小兽跑过。那声音，带着一种粘稠的、缓慢的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湿滑的身体，沿着竹楼的支柱，一点点地……向上攀爬。
我瞬间汗毛倒竖，握紧了身边一根充当拐杖的硬木棍，屏住呼吸，凑到竹楼地板缝隙处，向下望去。
月光被浓雾过滤，只剩下惨淡的微光。借着这光，我看到——
一条碗口粗细、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粘液、形态模糊的“东西”，正如同巨蟒般，缠绕着竹楼的一根支柱，缓慢向上蠕动！它没有明显的头尾，身体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如同吸盘般的孔洞，散发出与寨子里那股淡淡腥甜同源、却浓烈百倍的气息！
这是什么东西？！寨子里的守护灵？还是……被我们身上的“因果”引来的不速之客？
那“东西”似乎感知到了我的注视，蠕动的动作微微一顿，身体上几个吸盘状的孔洞转向我的方向，内部隐隐有幽光闪烁。
一股冰冷、滑腻、带着强烈精神污染意味的意念，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顺着那道“目光”，攀上了我的意识！
“钥……匙……”
一个混乱、贪婪、夹杂着无数破碎嘶鸣的意念，直接在我脑海炸开！
它也是为了钥匙而来？！
我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看到无数扭曲的青铜面具在黑暗中狂舞，看到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青铜器在血河中沉浮！
就在我意识即将被这混乱呓语吞噬的刹那——
“呔！”
一声苍老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靠在墙边打盹的巴鬼师不知何时已然站起，他手中握着一串用各种兽骨和奇异石头串成的项链，口中念念有词，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他猛地将项链砸向地板！
“咚！”
一声闷响，并非实物撞击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竹楼下那正在攀爬的诡异“东西”，发出一声尖锐刺耳、仿佛无数玻璃摩擦的嘶鸣，缠绕支柱的身体猛地松开，如同受惊的蚯蚓，迅速滑落，消失在楼下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与黑暗中。
那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和混乱的意念也随之潮水般退去。
竹楼内，恢复了死寂。
巴鬼师喘着粗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转过身，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盯着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一丝惊惧。
“娃娃……”他沙哑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你们招惹的，不只是人间的是非……”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那吞噬一切的浓雾，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底：
“那‘噬渊’里的东西……已经闻到味儿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