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灰语者
离开锈骨桥,夜色已如浓稠的墨汁,将尘役区肮脏的轮廓彻底吞没。只有远处净光城“天幕”模拟的虚假星光,和棚区间零星、昏黄如垂死眼眸的灯火,在污浊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斑。
陆烬在迷宫般的棚屋与废墟间穿行,动作比来时更加谨慎。信鸦的警告、韩愈的时限,以及怀中那个银盒可能带来的危险,都像无形的丝线勒紧他的神经。改装后的左臂在行走时基本稳定,但每一次手臂摆动,神经接口传来的那种粗糙的、略带延迟的力反馈,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的“不协调”。膝盖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麻木,但持续行走带来的负担仍让他步伐有些拖沓。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不是回自己那个可能已被注意到的管道房,也不是任何已知的、与过去有联系的安全屋。他需要一个临时的、干净的、能够喘口气并思考下一步的洞穴。
记忆里,棚区东南边缘,靠近那道隔离能量墙巨大裂缝的地方,有一片由旧时代大型工业储水罐坍塌形成的废墟。罐体锈蚀、变形,相互挤压,在内部形成了许多不规则的、难以从外部察觉的缝隙和空洞。那里常年弥漫着滞水蒸发后的陈腐水汽和铁锈味,除了最绝望的拾荒者偶尔会冒险进入寻找金属,平时人迹罕至。
他调整方向,朝着那片被称为“锈罐坟场”的区域潜去。
四十分钟后,他钻进了一个相对干燥、位置隐蔽的罐体裂缝。空间不大,仅能容他蜷身坐下,但头顶有交错的钢板遮挡,侧面有裂缝通风,最重要的是,从这里可以观察到外部一片相对开阔的垃圾场,以及更远处能量墙上巡逻光束扫过的规律。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锈铁内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左臂的沉重感和膝盖的钝痛变得鲜明。他拿出韩愈给的营养膏,拧开盖子,挤出一截灰褐色、质地类似黏土的膏体,面无表情地嚼着。味道寡淡,带着一股人造蛋白质特有的微腥,但高能量迅速补充进他透支的身体。
吃完,他喝了几口水,然后将银色金属盒、信号器、“熄瞳”和剩下的神经稳定凝胶依次取出,放在面前一块相对平整的铁皮上。最后,他拿出了那本“温迹本”和一根短小的炭笔。
借着罐体裂缝外透入的、远处净光城漫射的微弱天光,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痕火纪元97年,10月17日夜。】
【左臂初步修复完成(韩愈)。出力增,能耗增,神经反馈钝化,需适应。】
【膝盖伤口处理,感染风险降。】
【确认回收站地下存在“痕火”遗迹,含大型痕烬聚合体(情绪污染源?)。清道夫“净化”与此直接相关。】
【获得“钥匙”(银盒+痕烬石),疑似关联“望舒”站(旧轨道站,被“静滞”)及“守碑人”(组织/代号,理念存续者)。】
【情报源“信鸦”指路:1.前往“望舒”需轨道“门票”及规避防御手段(代价未知)。2.“守碑人”线索或存于“档案塔”地下废墟(高风险)。】
【痕烬石二次共鸣触发,内容:特定旋律(旧儿歌,关于星与归途)。信鸦解读为“情感密码”,或为使用“钥匙”之必须。】
【待解:旋律完整形式?与母亲、林晚、引路者(燃燃)之关联?“钥匙”如何使用?下一步行动选择(“望舒”票?/“档案塔”险?)】
写到这里,他停笔。炭笔粗糙的痕迹在再生纸上显得格外沉重。信息庞杂,前路迷雾重重,且每一步都布满了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陷阱。去搞一张前往近地轨道的“门票”?以他尘役的身份,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而且信鸦明确说了“代价高昂”。去“档案塔”地下废墟寻找“守碑人”的缥缈线索?那地方的危险性恐怕不亚于直面清道夫。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熄瞳”上。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那种冰冷的存在感清晰可辨。他又想起坑底记忆碎片里,林晚最后的眼神,和小女孩燃燃的哭声。还有信鸦提到他失踪的女儿。
每个人的“过去”都像鬼魂一样纠缠着“现在”,驱使着他们走向未卜的“未来”。他也不例外。母亲的死,老陈的托付,还有他自己胸膛里这颗不肯沉默的心……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环境噪音融为一体的“滋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声音来自他左耳后方——那里有一个廉价的、改装过的短距电磁信号感应器,是他从报废的治安机器人身上拆下零件自制的,原本用于在危险工作环境(如高电磁区域)预警,后来被他调整了灵敏度,用于捕捉特定频段的异常加密通讯信号残留。这种信号在尘役区很少见,一旦出现,往往意味着不寻常的活动。
此刻,感应器正在以一种独特的、断断续续的节奏微微震动,并将一组极其微弱、快速衰减的信号特征,投射到他的视网膜边缘。信号源不远,大约就在百米范围内,而且似乎……是定向发送后,无意中泄露到此地的极小一部分“旁瓣”。
陆烬立刻屏住呼吸,关闭了“温迹本”,将所有物品迅速收回怀中。他侧耳倾听,同时将感应器的灵敏度调到最高。
信号很弱,加密层级却似乎不低,结构复杂,带着一种非标准的、充满大量冗余和错误校验的奇特波形。这不是净光城官方或清道夫使用的任何一种制式加密信号。也不是常见的黑市交易信号。它更……原始,更嘈杂,更像是在用极度简陋的设备,强行挤进一个被严密监控的频段,而且发送者似乎并不在意信号是否完美,只求“传出去”。
信号的“内容”无法被他的简陋设备破译,但信号的“特征”……他好像在韩愈诊所那个小型扫描仪启动时,感应到过一丝类似的气息。是那种利用滞灰污染背景噪音,或者某些工业设备固有电磁脉冲作为掩护的、非主流的通讯方式。
是“灰语”。韩愈提到过,有些地下活动者会使用。
信号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感应器恢复平静。
陆烬的心跳却加快了。就在这“锈罐坟场”附近,有人在使用“灰语”通讯。是偶然路过的地下工作者,还是……这里有他们的一个节点?
他犹豫了几秒,冒险从裂缝中探出一点头,目光扫过外面月光(模拟的)下荒凉的垃圾场和废墟。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肉眼看不见。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与其在这里被动等待、盲目猜测,不如主动去触碰一下这片阴影下的网络。信鸦提到了“档案塔”,但那里太远,变数太多。而眼前,可能就有一个更近的、了解“灰语”和地下世界的窗口。
他重新坐回黑暗中,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银盒,也不是信号器,而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外壳粗糙、像是用废旧电容和电路板边角料手工焊接成的小装置。这是他自制的、另一个几乎从未用过的“小玩具”——一个主动式的、低功率的“灰语”信号发生器。原理很简单,就是模仿滞灰背景噪音的特定波动模式,发射一段极其简短、内容固定的“问候码”。这段“问候码”是他从一份早已被查禁的、关于早期反监控通讯技术的破碎资料里看来的,据说在某些“老派”的地下圈子里,被用作最基础的、试探性的接触信号。
风险很高。如果对方是警惕性极高的真正行动者,可能会立刻切断联系、转移,甚至反过来锁定他的位置。如果对方是清道夫伪装的陷阱,那他就是自投罗网。
但他需要信息,需要渠道。而谨慎的试探,是必要的冒险。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罐体外的环境,确认没有巡逻光束或无人机靠近。然后,他启动了那个小装置,设定为单次、最短脉冲发射,方向大致朝着刚才信号来源的方位。
“滋……”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电火花跳跃的轻响。装置上的一个微型指示灯极快地闪烁了一下绿色,表示信号已发出。然后,装置自动过热熔毁了内部几个关键元件,变成了一块无害的电子垃圾——这是他设定的自毁程序。
接下来,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只有风声穿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来自净光城方向的白噪音。就在陆烬以为这次试探石沉大海,或者引来了麻烦,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
他左耳的感应器,再次轻微震动。
这一次,信号更弱,但更“干净”,似乎经过了精心的功率控制和屏蔽。信号的内容依然加密,但紧随其后,竟然附带了一段……未加密的、极其简单的定位信息?
不,不是地图坐标。是一串数字,配合几个简单的方位缩写。看起来像是……某种基于本地标志物的、约定俗成的相对位置描述。
陆烬快速解读着那串数字:“从‘锈罐坟场’最大罐体(他所在的这个)东侧裂缝向北37米,废弃输送管道第三断裂口向下,可见‘铁苔藓’标记,跟随箭头。”
铁苔藓?那是一种在重度金属污染区域才会生长的变异苔藓,呈现暗红色,会缓慢腐蚀金属表面,留下独特的痕迹。有人用它做标记?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裂缝,按照描述的方向和距离望去。月光下,那边确实有几段坍塌的混凝土输送管道,半埋在垃圾中。第三断裂口……
去,还是不去?
对方回应了他的“问候码”,并且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指向隐藏地点的引导。这至少说明,对方大概率不是清道夫(他们通常直接包围或狙击),而且似乎对这套地下接触的“老规矩”有所了解。但这依然可能是陷阱。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盒,又摸了摸韩愈给的信号器。然后,他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反手握紧,将改装左臂的输出功率调至随时可爆发的临界点,深吸一口气,钻出了藏身的裂缝。
三十七步。他精确地数着自己的步伐,在垃圾和瓦砾中无声移动,来到那截巨大的、断裂的混凝土管道前。管道直径超过两米,断裂口参差不齐,露出内部幽深的黑暗和锈蚀的钢筋。
他找到第三个断裂口,向下望去。管道内壁倾斜向下,深处完全无光。他打开左眼的低光度照明,惨绿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米。内壁潮湿,覆盖着滑腻的污垢和锈迹。在光晕边缘,他看到了——一片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苔藓,紧紧吸附在管道侧壁上,形状不规则,但在光照下,能看出它生长的方向隐约指向管道更深处,并且,在苔藓边缘,有人用尖锐物刻下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箭头记号。
就是这里。
陆烬没有立刻下去。他侧耳倾听管道深处的动静,只有隐约的滴水声。他捡起一小块碎石,轻轻扔进黑暗。石子滚动、弹跳的声音在管道内回荡,逐渐远去,没有引发任何异常反应。
他不再犹豫,双手扒住断裂口边缘,身体滑入管道,沿着内壁倾斜的角度,小心地向下探去。管道内壁湿滑,他不得不依靠左臂的抓握力和靴底的摩擦力控制速度。向下滑行了大约十米,管道角度变缓,前方出现了一个向左的直角弯道。
弯道处,同样有一小片“铁苔藓”和箭头标记,指向弯道后方。
他转过弯道,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这里不再是单纯的管道。弯道后方,管道侧壁被开凿出了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洞口,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用工具暴力破开,然后又用金属板和废料粗糙地封堵、伪装过。此刻,封堵物被移开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爬入。缝隙内,透出极其微弱的、稳定的淡蓝色冷光——这不是应急灯或火光,更像是某种低能耗生物培养灯的光芒。
洞口边缘,同样有“铁苔藓”标记,这次没有箭头,而是在苔藓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粗糙的渡鸦图案。
陆烬在洞口前蹲下,没有立刻进入。他压低声音,对着洞口内说道:“锈罐坟场,37米北,第三口。”
洞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有些含糊、带着明显电子干扰杂音、但能听出是年轻女性的声音传了出来:
“‘问候码’是二十年前的‘静默者’版本。你是从哪个坟墓里爬出来的老鬼,还是……刚拿到遗产的菜鸟?”
声音里没有多少敌意,更多的是审视和好奇。
“都不是。”陆烬平静地回答,“只是一个迷路的人,想找一张地图,或者一个向导。”
“迷路到会用‘静默者问候码’?”洞内的女声嗤笑一声,电子杂音让笑声有些失真,“进来吧,菜鸟。别踩到我的‘宝宝’们。”
陆烬皱了皱眉,不明白“宝宝”们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收起匕首(但保持着警惕),俯身从缝隙钻了进去。
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大,是一个利用管道旁天然岩洞和人工开凿结合形成的密室,约有二十平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味、金属加热后的味道、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蘑菇和潮湿土壤的奇异气息。光源来自挂在岩壁上的几盏低功率生物灯,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照亮了洞内景象。
这里简直是一个微型的、杂乱无章的地下工作室和生态箱的混合体。一侧岩壁上固定着好几个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拆卸的电子元件、仪器外壳、自制电路板和线缆。工作台上散落着焊接工具、显微镜、几个冒着细微气泡的烧杯和培养皿。另一侧,则摆放着几个用透明材料制成的、大小不一的封闭箱体。箱体内,生长着形态奇异的菌类和苔藓,有些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有些则缓慢地蠕动着。这就是“宝宝”们?
密室中央,一个娇小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一个改装过的旧办公椅上,正对着面前一个由多个屏幕(大多布满雪花点)和裸露电路板拼凑成的监控台。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沾满油污的深绿色连体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有着明显旧伤疤和小面积皮肤移植痕迹的小臂。一头乱糟糟的、偏暗红色的短发用几根绝缘扎带随意捆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脖颈侧面——那里植入了一个体积不小的、非标准的接口装置,连接着几根线缆,一路延伸到她面前的设备上。
听到陆烬进来的声音,她没回头,只是抬手在某个开关上按了一下。身后的入口缝隙处,传来轻微的金属滑动声,封堵物被重新合拢了。
“随便坐,如果找得到地方的话。”她懒洋洋地说,手指在键盘(也是拼凑的)上快速敲击着,几个屏幕上的雪花点跳动,显示出模糊的、似乎是外部几个隐蔽摄像头的画面。“你的加密器自毁了?真够小心的。不过信号特征我还是捕捉到了一点,功率低得可怜,编码方式倒是老古董级别的干净。有趣。”
陆烬没有坐下,他站在原地,快速扫视着这个密室。“你是‘灰语者’?”
“灰语者?哈。”女孩终于停下了敲击,椅子吱呀一声转了过来。
陆烬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不到二十岁,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脸颊上有几点淡淡的雀斑。她的五官原本应该算清秀,但右眼周围有严重的、似乎是被能量灼伤留下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粉红色和皱褶。她的右眼是完好的,瞳孔是浅褐色,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探究。而她的左眼……是一个自制感浓厚的、结构复杂的复合光学义眼,镜片组层层叠叠,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显然在对他进行某种扫描分析。
“叫我‘锈音’就行。这里的人都这么叫。”她歪了歪头,左眼义眼的光圈缩放了一下,“至于‘灰语者’……算是吧。用他们扔掉的东西,说他们不想听的话,在这片大废墟里吱吱叫,像生锈的金属摩擦。这名字挺贴切,不是吗?”
她的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但陆烬能感觉到那锐利目光下的谨慎和评估。
“你刚才在和人通讯?”陆烬问。
“例行‘噪音广播’。”锈音耸耸肩,指了指那些屏幕,“每天这个时候,用几个不同的废弃频段,发送一些垃圾数据、篡改的公共信息片段,或者……某些被删除的历史音频碎片。不求有人听,只求给‘净网’添点堵,顺便看看能不能撞到一两个像你这样的……‘活化石’。”她饶有兴趣地看着陆烬,“你的‘问候码’是从哪儿学的?那东西在十五年前‘静默者’小组被清道夫铲平之后,就几乎绝迹了。”
“一份旧资料。”陆烬含糊道,不想透露太多,“你说‘活化石’?”
“对啊。会用这种老派、低效但隐蔽性极高的地下通讯协议的人,要么是从那个时代幸存下来的真正‘老鬼’,要么……”锈音的左眼义眼再次聚焦在陆烬脸上,尤其是他的眼睛和没有任何净火者改造痕迹的脖颈,“就是意外拿到了‘老鬼’遗产,并且脑子还没被‘抑火场’完全搞糊涂的幸运儿。你看起来太年轻,不像‘老鬼’。所以,遗产?”
陆烬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问题:“你说‘噪音广播’,发送被删除的历史音频碎片?关于什么的?”
锈音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这让她看起来多了点属于她年龄的顽皮,但眼神依旧锐利。“哈!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对‘被删除的东西’感兴趣?”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轻巧,走到一个架子旁,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老旧的、带物理按键的便携式播放器,按了几下。
播放器发出沙沙的噪音,然后,一个平静的、略带疲惫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情感不是系统的错误,是算法的灵感来源……剥离人性的‘进化’,是文明的慢性自杀……我们必须保留选择权,保留‘心’的权利……”
声音戛然而止,被更强的噪音覆盖。
陆烬的呼吸一滞。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那种熟悉的、平静下蕴含力量的语调……
“林晚。”他低声道。
锈音关掉播放器,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一些,左眼义眼审视着他。“你知道这个名字。不仅知道,你还……”她凑近了些,鼻子微微抽动,仿佛在嗅着什么,“你身上有‘那个’的味道。很淡,但……是痕烬石?你接触过?近距离?”
陆烬心中警铃微作。这个“锈音”的感知太敏锐了。“偶然捡到过碎片。”他继续保持谨慎。
“碎片可不会有这种……‘共鸣’的余味。”锈音后退一步,抱着胳膊,若有所思,“你不仅接触过,还触发了深层共鸣,而且时间很近。就在这两天。”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的‘小玩具’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特定的神经谐波残留。你在找‘守碑人’?还是‘望舒’?”
这下,陆烬真的有些吃惊了。这个隐藏在废墟下的年轻女孩,知道得远比他想象的多。
“你知道‘守碑人’和‘望舒’?”他沉声问。
“知道一些。不如信鸦那老狐狸知道得多,但也够用了。”锈音走回椅子边,跳上去,晃着腿,“这片废墟下面,不止有我一个‘吱吱叫’的老鼠。我们偶尔也能听到点风声。‘望舒’是个传说,但指向它的‘钥匙’偶尔会出现。而每一次‘钥匙’出现,都会引来清道夫的大扫荡,还有……一些别的、更隐蔽的追踪者。你拿着‘钥匙’,就是个活靶子。”
“我没有选择。”陆烬说。
“你当然有选择。把‘钥匙’扔进排污口,或者找个足够深的坑埋了,然后假装一切没发生过,继续当你的尘役,在抑火场里慢慢变成麻木的零件。”锈音的语气带着嘲讽,“但你没那么做。你来找地图,找向导。所以,说说吧,菜鸟。你为什么非得去那个传说中的鬼站?为了宝藏?为了力量?还是……”她顿了顿,左眼义眼的光芒柔和了一些,“为了某个被困在里面的人?或者,某个问题的答案?”
陆烬看着她。这个自称“锈音”的女孩,尖锐、警惕,但也异常直接,而且似乎对这套地下世界的规则和危险了如指掌。她或许是一个潜在的盟友,也可能是一个新的风险。
他思考了片刻,决定透露一部分真实意图。这既是试探,也是交换。
“为了答案。”他缓缓说道,“关于‘火种’为什么崩溃的真相,关于我们现在这个‘世界’是如何变成这样的真相,也关于……为什么有些人,仅仅因为想记住,想感受,就被标记为‘错误’,要被清除。”
锈音停止了晃腿,静静地看着他。密室里只有生物灯低微的电流声和培养箱里菌类缓慢生长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很老套的理由。”半晌,她开口,声音里少了些嘲讽,多了点别的东西,“但在这个一切都追求‘新’、‘高效’、‘纯净’的时代,老套得有点……珍贵。”她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工作台前,在一个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旁边一个屏幕上,显示出一幅复杂的、不断滚动的信号频谱图。
“你要找‘守碑人’的线索,信鸦指了‘档案塔’。那地方是迷宫,而且有很多‘不好’的东西。但那里也确实有痕迹。不过,在你一头扎进去之前,或许你需要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衣服’。”锈音转过身,看着他,“能让你在‘净网’的监控下,稍微‘隐身’久一点的‘衣服’。也能让你在必要的时候,发出一点……只有特定频率才能接收到的‘声音’。”
她走到一个用防水布盖着的角落,掀开布,露出下面一个半人高、外壳斑驳的圆柱形容器,容器连接着复杂的管线和过滤器。“自制生物-神经谐波调制器。原理是利用特定培养的共生菌群,产生一种能够微弱干扰标准神经扫描频率的生物电场,就像给你披上一层情绪的‘迷彩’。效果有限,对付不了高精度深潜扫描,但糊弄一下普通的抑火场监测和基础生物特征识别,应该有点用。至于‘声音’……”她指了指自己脖颈侧面的那个接口,“用这个,配合调制器,可以模拟出一种极其接近‘滞灰背景噪音’的、带有简单信息的谐波脉冲。真正的‘灰语’。比你的老古董‘问候码’难追踪那么一点点。”
陆烬看着那台简陋、怪异但显然凝聚了心血和智慧的设备。“为什么帮我?我们刚认识。而且,这东西应该很珍贵。”
“因为它快没用了。”锈音的表情黯淡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脖颈上的接口,“培养菌群的变异周期越来越短,调制器的核心菌株正在失去活性。我试了很多方法,延缓,改良,但……它快死了。就像很多老东西一样。”她抬起头,看着陆烬,左眼义眼的光芒稳定而认真,“与其让它跟我一起烂在这里,不如让一个还有地方可去、有事可做的‘菜鸟’带上,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而且,我相信‘感觉’。我的‘小玩具’捕捉到的,不只是你神经上的谐波残留,还有……”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这里的‘声音’。很微弱,很固执,而且……没有火毒。在这个时代,这很少见。就当我投资一个‘罕见样本’吧。”
陆烬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疲惫和一丝尚未熄灭的、对“不同可能”的希冀。他想起信鸦,想起韩愈,他们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以各自的方式,守护着一点什么,或寻找着一点什么。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很简单。让我采集一点你的基础神经活动样本,特别是你情绪波动时的谐波特征。我需要用它来校准调制器,让它更好地‘贴合’你。过程不疼,但可能会有点……别扭,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挠你的脑子。”锈音走到设备旁,开始启动一些开关,容器内部传来细微的液体流动和气泡声。“另外,调制器需要外部能源,而且菌群需要定期‘喂食’一种特殊的有机废料配方,我会把配方和制作方法给你。最后……”
她转过身,表情变得严肃:“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望舒’,或者‘守碑人’,或者任何值得被记录的‘答案’……想办法,用‘灰语’,或者任何你能想到的方式,把消息传回来。传回这片废墟。让某些还在‘吱吱叫’的老鼠知道,外面,还有别的路。哪怕那条路,最终也只是通向另一片废墟。”
这是一个沉重的托付,但比信鸦纯粹的交易,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重量。
陆烬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烬按照锈音的指示,坐在一个连接着许多传感器的椅子上,配合她进行神经谐波采样。过程确实有些“别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凉的触须轻轻拂过他的意识表层,记录下他在平静、紧张、回想愤怒之事、回忆母亲哼歌等不同状态下的细微波动。锈音工作起来极其专注,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左眼义眼的光芒不断变换,嘴里不时低声念叨着一些晦涩的参数。
采样结束后,锈音开始对那台生物调制器进行最后的调试和灌注。她从一个恒温箱里取出一小管浓稠的、散发着奇异甜腥味的暗绿色凝胶,小心地注入设备核心。然后,她将一个用绝缘材料包裹的、拳头大小的椭圆形装置连接上一些线缆,最后递给了陆烬。
“核心调制器,贴身放置效果最好,比如胸口。能源接口在这里,标准微型聚变电池,黑市能搞到。菌群活性大概能维持三到四周,之后效果会递减。‘喂食’配方和频率我写在这里了。”她递过一张用防水材料制成的、写满蝇头小字的纸条,“启动后,你会感到皮肤有轻微的、持续的麻痒感,那是生物电场在作用。尽量保持情绪平稳,剧烈的情绪波动可能会干扰场稳定,甚至被反溯。至于‘灰语’发送功能,”她又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带简易按钮的发射器,“这个单独控制。按住按钮,集中精神想着你要发送的、最简单的信息(比如‘安全’、‘危险’、‘位置’),调制器会把它转换成谐波脉冲发出去。有效距离很短,而且只有接收方也有调制器并调到对应频率,才能‘感觉’到,无法破译复杂内容。记住,这只是‘吱吱叫’,不是说话。”
陆烬接过沉甸甸的设备,触手微温,仿佛有生命。他将其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谢谢。”他真诚地说。
“别谢太早。”锈音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情,“说不定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得更深了呢。走吧,菜鸟。入口我会在十分钟后重新封闭。以后别用‘静默者问候码’了,太显眼。如果真有急事,在‘锈罐坟场’东侧那截有红色涂鸦的管道上,用刀子划三道短横,我如果看到了,会在下一个‘噪音广播’时段,在你留下的记号附近,用最低功率发一个定位脉冲。能不能找到,看你自己本事。”
陆烬起身,走到被封堵的入口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隐藏在废墟深处的、亮着淡蓝色幽光的密室,和那个站在杂乱设备中、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的女孩。
“锈音,”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些事?”
锈音正在关闭一些设备,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让陆烬能看到她右脸那狰狞的伤疤。
“我父亲,”她平静地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空灵,“是‘火种’时代最后一批神经交互工程师。他相信林晚。崩溃发生后,他拒绝参与‘情感剥离’项目,带着我和一些资料逃到了下层。后来,他被抓了。他们当着我母亲的面,把他的意识‘上传’了,用的是一种……不完善的早期技术。上传后,他的生物脑还活着,但成了一具只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