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漂流与信标
失重是温柔的暴君。
它卸去了地心引力的镣铐,让每一块肌肉、每一滴血液、每一缕思绪都轻飘飘地、无着无落地悬浮。但在这份“自由”之下,隐藏着更深的囚笼——方向感的迷失,内耳的眩晕,以及身体在长期对抗重力后骤然松弛所带来的、迟到的、全面的剧痛。
陆烬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感受着“罐头”缓慢、无规律的旋转。每一次旋转,窗外那片点缀着星辰的黑色天鹅绒幕布,与下方那颗巨大、美丽、正逐渐被弧形阴影吞噬的蓝白色星球,便在视野中交替上演。地球的晨昏线如同一道精准切割的伤疤,明亮一侧是文明的光污染,黑暗一侧则沉入寂静,只有偶尔的闪电在云层深处短暂照亮大陆的轮廓。
“罐头”内部的时间仿佛也陷入了失重般的粘稠。只有仪表盘上几个残存的指示灯,以不同频率闪烁着黯淡的红光或黄光,如同垂死生物最后的、不规律的心跳。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苟延残喘的嘶鸣,将混浊的、带着焦糊、血腥、臭氧和冷却剂余味的空气勉强搅动。温度在冰点附近徘徊,裸露的皮肤能感到刺骨的寒意,但宇航服内衬又被自己虚弱的体温和之前剧烈活动残留的汗水浸得冰凉粘腻。
他花了几分钟,才勉强适应了这诡异的漂浮感和身体各处传来的、延迟爆发的疼痛。左臂机械关节的报警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内部液压可能已经泄露或凝固。胸口生物调制器的搏动变得极其微弱、间隔很长,仿佛一颗即将停止的、疲惫的心脏。最麻烦的是头部,太阳穴和枕骨处持续传来沉闷的胀痛和耳鸣,那是过度精神冲击、G力、以及缺氧的后遗症。
他强迫自己动起来。首先检查锈音。女孩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了些。他摸索着找到舱内应急医疗包(一个简陋的铁盒),从里面翻出两支自动注射器——强效兴奋剂和凝血剂。犹豫了一下,他将兴奋剂扎进锈音大腿外侧。几秒钟后,女孩的呼吸明显加深,眼睑颤动。
然后,他开始评估“罐头”的状态。
能源:主聚变核心的远程供能早已切断,现在依靠几块老旧的、在发射中严重受损的氢燃料电池组,输出功率不到设计的百分之十,且不稳定。氧气:循环系统勉强工作,但二氧化碳过滤器效率低下,储备氧气罐读数显示只剩不到四小时。水:冷凝回收系统似乎失效了,饮用水储备几乎见底。食物:忽略不计。
导航与动力:主控计算机大部分功能瘫痪,只有最基本的陀螺仪和星图(锈音预先载入的、基于“潜蛟-7”惯性模块的原始数据)还在以最低功耗运行,显示他们正处于一条高度约三百公里、偏心率极大、且正在迅速衰减的近地轨道上。没有主动推进能力,姿态控制发动机全部失效。“罐头”正像一颗真正的、失控的炮弹,沿着一条注定要坠回大气层的死亡螺旋,缓缓滑行。按照当前衰减速率,最多再绕地球三到四周,他们就会重新被重力捕获,拖入稠密大气层,烧成灰烬——或者在那之前,就因缺氧、缺水、失温或系统彻底崩溃而死亡。
绝境。比“潜蛟-7”井下更加空旷、更加缓慢、却也更加确定的绝境。
陆烬从破损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绝缘胶带,将几根裸露的、冒着危险火花的电线胡乱缠紧。他找到一个尚能工作的手持扫描仪,对着“罐头”外壳大致扫描。结果令人绝望:外部蒙皮超过百分之六十严重烧蚀或破损,多处结构性裂缝,隔热层几乎完全剥落。它之所以还没有在再入过程中解体,纯粹是因为锈音临时加固的几个关键支撑点和那点可怜的运气。
运气……陆烬看向窗外。星空冰冷,浩瀚,沉默。这里没有“渊影”的疯狂低语,没有追兵的枪声,没有地底迷宫的压力。只有纯粹的、物理的、不容置疑的死亡,在寂静中步步逼近。
“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锈音醒了。她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看到陆烬,又看了看周围狼藉的舱内和窗外的星空,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失重和虚弱只是徒劳地飘浮了一下。
“别动。”陆烬飘过去,按住她,将另一支凝血剂也给她注射进去,“我们上来了。但情况很糟。”
锈音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混浊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重新恢复了那种技术性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她没问任何废话,直接看向那些闪烁的仪表和破损的控制面板。
“能源……氧气……轨道……”她嘶哑地吐出几个词,目光飞快扫过,大脑显然已经在高速处理这些信息。几秒后,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绝境中的亢奋?
“氧气循环……过滤蕊可以用外部真空蒸馏法强行再生,但需要能源和时间。水……可以从我们自己的……代谢物和呼吸冷凝里回收一部分,效率很低。食物……暂时没办法。”她语速很慢,但条理清晰,“最大的问题是轨道和动力。没有推进,我们就是等死。但……‘罐头’外面,应该还挂着几个我从报废的近地轨道维修机器人上拆下来的微型姿态发动机……如果它们没在发射中完全损毁,也许……能拼凑出一点点推力。还有导航……”
她看向控制台下方,一个用绝缘布和胶带勉强固定在支架上的、外壳已经开裂的黑色盒子——那是从“潜蛟-7”带出来的原始惯性基准模块。“它还在工作……精度应该还行。但我们需要目标坐标。‘望舒’的坐标……”
她挣扎着,试图去够自己宇航服内衬的口袋,那里应该放着存储核心数据的设备。但她的动作牵动了伤势,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陆烬帮她取出那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个数据存储芯片和一个巴掌大小的、屏幕碎裂的便携终端。锈音用颤抖的手指,连接终端,开机。
屏幕亮起,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严重受损的启动界面。文件系统一片混乱,许多数据包显示为损毁或无法读取。锈音咬着下唇,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点击,试图修复或找回关键数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罐头”无声地旋转,地球的阴影缓缓爬过窗外的星空。氧气读数在缓慢下降。温度在持续降低。
陆烬守在旁边,目光警惕地扫过各个观察窗。深空并非绝对安全。理事会的监视卫星,擎天集团的空间站,甚至可能存在的巡逻飞船……他们这个失控的目标,不可能不被发现。苏燃……她一定在看着。只是不知道她会选择观察,还是……
突然,锈音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惊疑的声音。
“怎么了?”
“导航数据包……损毁严重,但核心坐标文件……还在!”锈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但随即变得困惑,“可是……坐标是动态的!不是固定点!林晚用了某种……轨道共振加密!‘望舒’不是静止在某个拉格朗日点,它在一条非常复杂、周期很长的共振轨道上运行,轨道参数会随着时间、甚至可能随着太阳风压和月球引力扰动而微调!要计算它此刻的精确位置,需要……”
“需要什么?”陆烬追问。
“需要实时输入当前的时间、我们的精确轨道参数、以及……”锈音的目光落在陆烬胸口,“可能需要‘钥匙’的实时共鸣数据,作为解密的最后一把‘锁’。林晚把‘望舒’藏进了一个动态的谜题里,而谜面和一部分谜底,就是我们自己,还有……时间本身。”
她看向陆烬,眼神复杂。“我们现在就在轨道上,时间可以同步,我们的轨道参数可以测量。但‘钥匙’的共鸣……银盒还能用吗?”
陆烬掏出银盒。它表面布满裂痕,触手不再滚烫,只有一丝微弱的余温。嵌在中央的痕烬石黯淡无光,内部裂纹纵横,仿佛一碰就会碎。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最后一次共鸣,在“潜蛟-7”控制室,几乎耗尽了它的力量,也差点让它彻底损毁。
“试试。”锈音将便携终端递过来,上面已经调出了一个奇怪的界面,看起来像是一幅不断波动的、多维的频谱图。“握住银盒,尽量集中精神,什么都不要想,或者……想林晚,想那首歌,想你要去‘望舒’的理由。我需要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特殊的谐波信号。”
陆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屏蔽“罐头”内部的警报,屏蔽身体的疼痛,屏蔽对未知追兵的警惕,也屏蔽对眼前绝境的恐惧。他让自己沉入一片空茫,然后,尝试去触碰……
什么都没有。银盒沉寂如死物。痕烬石冰冷如常。他感觉不到任何共鸣,任何牵引。只有胸口那颗原生心脏,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不行……”锈音的声音带着失望,但还不算绝望,“也许损伤太重了。或者……共鸣需要特定的条件,或者我们离‘望舒’还不够近?”
就在这时,陆烬一直握在另一只手中的、那块灰白石板,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震动!
不是银盒那种对抗性的悸动,也不是共鸣时的温热。而是一种更轻柔的、仿佛水波荡漾般的、带着明确方向感的“指引”!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石板。在“罐头”内昏暗的应急灯光下,石板表面蚀刻的星图纹路,竟缓缓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银蓝色的、仿佛星辰本身的光芒!光芒并不均匀,而是沿着星图中某一条特定的、复杂的螺旋轨迹,缓缓流淌、汇聚,最终指向星图一角那个海王星符号(♆)。而在符号旁边,之前几乎无法看清的、更细小的文字,此刻也微微发亮:
【循此星痕,可见碑文。然星痕非路,心痕为引。当持钥者身处星海,目见归墟,心向静默之时,碑文自显。】
“星海……归墟……静默……”陆烬喃喃重复,目光投向窗外。此刻,“罐头”正好旋转到某个角度,地球巨大的弧形边缘填满了大半窗户,而在地球阴影的尽头,漆黑的深空背景上,一片熟悉的、由无数微弱光点组成的螺旋状星云,恰好映入眼帘!
那是……旧时代天文图谱中标记过的、一个位于太阳系边缘、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疏散星团!被称为“归墟星尘”!是只有在地球特定轨道位置、避开太阳和月球光辉、且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才能勉强看到的一片模糊光斑!
而他们现在,就在近地轨道上,地球的阴影中,完美符合“身处星海,目见归墟”的条件!“心向静默”——是指他刚才尝试共鸣时,那种放空一切、心无杂念的状态?
几乎在陆烬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石板上的银蓝色光芒骤然增强!那条发光的螺旋轨迹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猛地延伸、投射,竟在石板表面上方几厘米处,形成了一幅微缩的、立体的、缓缓旋转的动态星图!星图中心,一个微小的蓝色光点,正在沿着一条与石板本身星图轨迹不同、但明显相关的复杂曲线,缓缓移动!旁边,一组极其复杂、不断变化的数字和符号,如同瀑布般刷新!
那是实时坐标!是“望舒”此刻在他们这个参照系下的精确位置和轨道参数!
锈音倒抽一口凉气,几乎将脸贴了上去,手指在便携终端上疯狂操作,记录、比对、计算。“没错……就是这个!动态共振轨道!它现在就在……就在我们轨道上方大约一千两百公里,偏心率很小,几乎是个正圆!但它的轨道面和我们有将近七十度夹角!而且它自身在缓慢旋转,姿态不明……”
她快速计算着,脸色越来越难看。“要变轨到那个高度,还要改变轨道倾角……需要巨大的速度增量!我们那点可怜的微型发动机,连修正姿态都勉强,根本不可能!而且‘望舒’自身似乎有很强的隐蔽或屏蔽场,常规扫描根本发现不了,只有用这个坐标和特定频率的信号,才可能‘看到’它或者被它‘看到’……”
希望刚刚燃起,就被更严酷的现实浇灭。他们知道了“望舒”在哪,却遥不可及。
陆烬盯着石板投射出的、那个缓缓移动的蓝色光点。它就在那里,在头顶的星空某处,寂静,隐蔽,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隔着天堑。
“罐头”再次缓缓旋转,将地球那巨大的蓝色弧面移出视野,重新换成纯粹的星空。但这一次,陆烬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遥远的恒星上,而是投向了更近处,地球轨道上那些零星闪烁的、非自然的光点——那是人造卫星,空间站,轨道工厂。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冰冷闪电,击中了他。
“锈音,”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舱内异常清晰,“你说,这附近,有没有那种……老旧的,可能被部分遗弃的,但还保留着基础功能和……推进剂的轨道设施?比如,用来给卫星加油的‘轨道加油站’,或者……报废的星际拖船?”
锈音一愣,随即,她的眼睛也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她几乎是用扑的,扑向控制台,连接上那个还在勉强工作的基础扫描仪(功能极其有限),快速调出锈音自己之前偷偷下载的、过时且不全的近地轨道物体数据库。
“有!肯定有!理事会和擎天集团为了控制太空资源,在很多关键轨道上都部署了自动化维修站和燃料补给平台,有些因为技术换代或战略调整,处于半废弃状态,但基础设施和剩余燃料可能还在!还有一些更老旧的、‘火种’时代留下的实验性轨道设施,可能连他们自己都忘了具体位置!”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筛选,“我们需要找到距离我们当前轨道最近、变轨能量需求最小、且有可能还存在可用推进剂和基本接口的……找到了!”
她将屏幕转向陆烬。上面显示出一个简陋的示意图和几行数据:
【目标:OT-7‘渡鸦’级自动维修/补给平台(原型机)】
【状态:官方记录‘已退役’,七十年前部署,用于早期轨道卫星维护。最后一次信号反馈于三十一年前。推测处于休眠或废弃状态。】
【轨道参数:高度 320km,倾角 68.5°(与‘望舒’当前轨道面夹角仅 1.5°!),偏心率 0.0012(近圆轨道)。】
【相对位置:位于我船当前轨道前方约 1/4圈,预计 2小时 17分钟后进入可视/可接近范围。】
【潜在资源:可能存有少量肼类或冷气推进剂,具备基础对接接口(型号老旧)。】
轨道高度只比他们高二十公里,倾角几乎与“望舒”所需一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跳板!
“但它废弃了三十多年,推进剂可能早就泄漏失效,接口可能不兼容,系统可能完全锁死……”锈音兴奋过后,迅速冷静下来,分析着风险。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陆烬打断她,目光紧紧锁定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代表“渡鸦”平台的光点,“必须去。而且要在理事会或者其他人锁定我们之前,完成对接,获取燃料,然后前往‘望舒’。”
“可是我们怎么去?没有动力……”
“有。”陆烬看向舱壁上那几个扭曲的、微型姿态发动机喷口,“把它们拆下来,重新布线,集中所有剩余电力,进行一次短时、定向喷射。不需要精确入轨,只要能把我们推到‘渡鸦’平台附近足够近的距离,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们手动出舱,用喷射背包(如果有还能用的话)或者绳索,完成最后对接。”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嘶鸣。
手动出舱。在失控的、高速飞行的“罐头”外。依靠可能失效的喷射背包或一根绳子。去捕获一个三十多年无人问津、状态未知的废弃平台。
任何一步出错,他们都会变成永恒的太空垃圾,或者两团在稀薄大气中燃烧殆尽的流星。
锈音看着陆烬,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沉静、却燃烧着不容置疑决心的眼睛。她又看了看屏幕上“望舒”的坐标,和那个近在咫尺的“渡鸦”平台。
她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破釜沉舟的狰狞。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开始检查那几个微型发动机的状况,“我来拆改线路,重新编程喷射序列。你检查喷射背包和舱外宇航服(如果还有能用的)。另外,我们需要计算精确的喷射时机、矢量、还有出舱的窗口……时间不多了。”
两小时十七分钟。
他们开始与时间、与死亡、与这片冷酷的星空,进行一场豪赌。
陆烬找到了两套舱内宇航服(严格来说是舱内应急加压服),一套相对完好,一套有多处破损。喷射背包只剩下一个,燃料读数很低,但似乎还能用。他快速检查着,同时将“罐头”内所有可能用得上的工具、线缆、备用零件收集到一起。
锈音则像一只专注的蜘蛛,蜷缩在破损的控制台前,用绝缘胶带、焊锡(一个微型手持焊枪居然还有电)、以及从其他设备上拆下的零件,飞快地改造着线路。她的手指稳定得可怕,眼神锐利,仿佛回到了她那个地下避难所的工作台前,面对的不是生死攸关的逃生,而只是一个有趣的技术难题。
时间在无声的忙碌和“罐头”缓慢的旋转中流逝。地球的阴影逐渐移开,恒星的冰冷光芒重新照亮舱内,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氧气读数逼近红色警戒线。温度持续下降,呼吸在面罩内凝成白雾。
一小时。
“线路改好了。”锈音哑声说,擦了擦额头的汗(在失重中汗珠飘浮成小水球),“三个微型发动机串联,集中所有剩余电池能量,可以持续喷射大约……十二秒。推力方向我调整过了,应该能把我们推到‘渡鸦’平台轨道附近,但精度……无法保证。误差可能在几百米到几公里。”
几百米,在每秒七点几公里的轨道速度下,意味着错过就是永恒。
“足够了。”陆烬已经穿上了那套相对完好的应急加压服,检查了密封,将喷射背包固定在背后。他把另一套破损的递给锈音,示意她尽量穿上,至少能提供一点保温和基础密封。他将必要的工具、绳索、银盒、石板,用胶带固定在身上。手枪插在腿侧的固定袋里。“碎影”太重,只能放弃,留在舱内。
三十分钟。
“罐头”的旋转似乎变得更快了一些,姿态更加不稳定。地球再次出现在窗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在无声地召唤他们回归,坠入那片蔚蓝的怀抱,烧成灰烬。
“看到它了!”锈音突然低呼,指向侧前方一个观察窗。
陆烬飘过去。在漆黑的天幕背景上,一个不起眼的、形状不规则的小小金属物体,正反射着恒星的冷光,沿着一条稳定的轨道,缓缓从地球边缘“升起”。它看起来很小,很旧,表面似乎有不少凸起和破损,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那就是“渡鸦”平台。
十分钟。
“准备。”陆烬飘到舱门旁,手动解锁。锈音也挪了过来,穿着那套多处漏气的破损加压服,脸色因缺氧和寒冷而发青,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平台。
陆烬将一根末端带有磁性抓钩的合成纤维绳索,一端固定在舱内坚固的支架上,另一端握在手中。他看向锈音,点了点头。
锈音深吸一口混浊稀薄的空气,手指在控制面板上一个临时接出的红色按钮上,重重按下!
“滋————!!!”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种高频的、尖锐的、仿佛金属被撕裂的啸叫!三个微型发动机喷口同时喷出短促而猛烈的淡蓝色火焰!“罐头”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拳击中,原本缓慢的旋转被强行遏制,整个船体开始朝着“渡鸦”平台的方向,以一种笨拙而决绝的姿态,加速冲去!
过载感再次袭来,但比发射时轻微得多。陆烬和锈音死死抓住舱内的固定物,看着窗外那个小小的平台在视野中迅速放大、变形。
喷射只持续了十秒左右,火焰便骤然熄灭。电池能量耗尽。“罐头”重新变成了无动力的漂流物,但已经获得了一个新的速度矢量,与“渡鸦”平台的轨道交汇。
距离在快速拉近。一千米……五百米……两百米……
“罐头”的轨迹并非完美对接,而是从“渡鸦”平台侧上方大约一百米处交错而过!而且由于残余的旋转,它正在翻滚!
“就是现在!”陆烬在通讯频道里吼道,同时用尽全力,拉开了手动舱门!
“嗤——!”
舱内所剩无几的空气猛地向外涌出,形成一股强劲的气流。陆烬借着这股力量和自身的蹬踏,如同炮弹般射出了舱门,飞向冰冷的深空!在他身后,锈音也紧跟着扑出,动作有些踉跄。
失重,绝对的失重。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只有眼前急速接近、又因“罐头”翻滚而显得天旋地转的“渡鸦”平台,和下方那颗巨大、宁静、却充满致命吸引力的蓝色星球。星空在周围旋转,冰冷,浩瀚,无情。
陆烬强迫自己冷静,估算着速度和距离。他启动了背后的喷射背包。
“噗。”
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推力从背后传来,修正着他的姿态和轨迹,朝着“渡鸦”平台某个看起来像是外部设备安装架的结构飞去。燃料读数在飞速下降。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他看准时机,猛地抛出了手中的磁性抓钩!抓钩拖着绳索,在真空中无声地飞向平台。
“咔。”
一声轻微的、通过绳索传来的震动。抓钩命中了金属结构,磁力锁自动扣紧!
陆烬立刻关闭喷射背包(燃料几乎耗尽),双手交替,开始沿着绳索,将自己拉向平台。身后,锈音也依靠着喷射背包最后一点动力和陆烬留下的绳索,艰难地跟随着。
寒冷刺骨。即使有加压服,宇宙的低温也仿佛能直接冻结骨髓。视线因面罩上的冰霜而模糊。每一次拉扯绳索,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
终于,陆烬的手碰到了“渡鸦”平台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他找到几个凸起,固定住自己,然后将锈音也拉了上来。
两人趴在古老的、积满宇宙尘埃的金属甲板上,剧烈喘息,尽管氧气已所剩无几。他们成功了……暂时。踏上了这个废弃的平台。
但危险远未结束。他们需要找到接口,接入平台可能残存的系统,找到推进剂,然后,在这个庞然大物重新苏醒(如果还能苏醒)之前,控制它,改变轨道,前往“望舒”。而且,必须快。
“罐头”已经翻滚着,沿着一条新的、注定毁灭的轨迹,朝着地球大气层的方向,缓缓漂远,最终将化作一缕无人知晓的轻烟。
而他们,则站在了这个寂静的、可能同样布满陷阱的钢铁孤岛上,面对着下一段,更加未知的航程。
陆烬抬起头,目光穿过面罩上的冰霜,望向深空。那块灰白石板被他用胶带固定在胸前,此刻,那代表“望舒”的蓝色光点,依旧在微型星图上,沿着既定的轨道,稳定地运行着,仿佛在等待。
他挣扎着站起,开始在“渡鸦”平台陈旧的外壳上,寻找可能的入口,或任何还能工作的接口。
在他们头顶极高处,深空之中,一颗隶属于擎天集团、处于静默监视状态的侦察卫星,悄无声息地调整了焦距,将“渡鸦”平台和那两个刚刚登陆的小小人形,清晰地纳入了监视画面。
画面和数据,瞬间被加密,传向下方那颗蓝色星球,传向净光城纯白的核心。
苏燃站在光幕前,看着那两个在废弃平台上艰难移动的身影,琉璃灰的眼眸中,数据星河无声流转。
“抓住了跳板……”她低声自语,指尖在光幕上轻轻一点,将“渡鸦”平台的历史数据、潜在风险、以及周边所有可调动的资源(包括两艘处于待命状态、伪装成商业运输船的快速拦截艇)的清单调出。
“那么,接下来的舞蹈,该换到更广阔的舞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探究的光芒,“让我看看,你们能否在这片寂静的战场上,找到通往‘静滞’之门的钥匙。”
她发送了新的指令。
指令内容:“‘渡鸦’平台周边空域,实施隐蔽封锁。拦截艇就位,保持距离,非必要不暴露。等待目标尝试激活平台或进行轨道机动。在他们最接近成功,或最脆弱的一刻……收网。”
星空之下,猎手与猎物,舞台与帷幕,都已悄然转换。
而通往“望舒”的最后一段路,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