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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余烬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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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信物

幽蓝的生物灯光下,空气因长时间缺乏流动而凝滞,弥漫着陈腐的电子元件、冷却液和锈音身上那股混合了机油、焊锡与淡淡血腥气的独特味道。陆烬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口的生物调制器传来沉稳的搏动,与避难所深处通风管道有节奏的低鸣隐隐共振。他刚从链环区返回,带回信鸦的承诺与警告,如同带回两枚性质不明的手雷。

“四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锈音重复着,声音嘶哑。她没看陆烬,布满血丝的右眼紧盯着全息星图上那些缓缓流转的螺旋轨迹,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工作台一角,那枚从“潜蛟-7”带回的原始惯性基准模块被连接在一台临时组装的解析仪上,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芒,显示着基础的陀螺仪数据。“时间比我们预想的紧。信鸦的‘票’和控制协议必须准时到位,否则轨道窗口一旦错过,下一次‘望舒’进入合适的相对位置,至少要等十七个标准日。十七天……足够清道夫把我们挖出来筛三遍。”

她顿了顿,敲击的动作放缓,目光终于从星图上移开,落在陆烬脸上,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燃烧般的执拗。“而且,那个‘第三方’……信鸦的警告不假。我解算星图时,防火墙拦截了七次非理事会标准协议的高频扫描。对方很小心,每次都伪装成不同的数据垃圾或常规网络噪音,但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我逆向推导‘梦蝶算法’的算力波动来的。他们离锁定这个避难所的物理位置,只差几次成功的三角定位。”

陆烬的心脏微微收紧。“能甩掉吗?”

“暂时能。”锈音从一堆废弃零件中扒拉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电路板,上面焊接的元件古怪而粗糙,“我临时改装了一个‘意识流跳频器’,用‘心痕’共鸣产生的低熵谐波作为随机数种子,每毫秒切换一次防火墙的加密协议和物理信号特征。只要我不进行长时间、高强度的集中运算,他们就像在信息海洋里捞一根特定频率的针。但解算最终轨道参数,需要持续接入深空探测阵列至少五十小时……”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五十小时,将是他们最脆弱、最容易被发现的时刻。

“信鸦的控制协议碎片,能缩短时间吗?”陆烬问。

“也许。如果他真能搞到‘潜蛟-7’原始控制系统的非标准接口协议,哪怕只是片段,也能帮我绕过至少三层加密验证,直接读取深空阵列的原始数据流,不用再暴力破解理事会的过滤防火墙。至少能省下十到十五小时。”锈音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细小的灼伤痕迹,是过度使用义眼和脑机接口的代价。“但前提是,他给的东西是真的,而且没被埋下追踪后门。”

陆烬沉默。信任信鸦是一场豪赌,但他们别无选择。他从背包里拿出信鸦给的那个写有安全屋地址的柔性屏幕,又取出锈音之前给他的、用抑制器核心改装的黑色六棱柱晶体,放在工作台上。“他还要‘望舒’的最终坐标,以及我们找到的任何与林晚、与‘初始意识蓝图’相关的记录副本。”

“胃口不小。”锈音冷笑,但眼神里没有太多意外。她拿起那块晶体,在指尖转动,幽蓝的生物灯光下,内部那暗紫色的光晕流转,映亮了她眼下的青黑。“他女儿的事,你怎么看?”

“不像撒谎。”陆烬回想巷子里信鸦那一闪而逝的颤抖,“至少,他相信他女儿的事与‘望舒’有关。他想知道真相,无论那是什么。”

“想知道的,又何止他一个。”锈音低声说,将晶体小心地戴回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在身后堆积如山的杂物中翻找起来。片刻后,她拖出一个用防尘布包裹的、长条状的沉重物体。

“在等信鸦‘交货’的这段时间,我们不能闲着。”她掀开防尘布,露出一件武器。不,准确说,是一件介于工具和武器之间的、充满锈音个人风格的骇人造物。

它看起来像一把超大号的、结构极其复杂的切割焊枪,枪身由至少三种不同型号的工业等离子切割器主体粗暴地拼接而成,焊接痕迹狰狞。枪管被加长加厚,缠绕着粗大的冷却管线和高容量能量电池组。枪托则是用某种合金支架改装,上面集成了简陋的机械瞄具和一个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似乎是能量聚焦状态指示器的小屏幕。最引人注目的是枪口,那不是单一的喷口,而是三个呈品字形排列的、内壁布满螺旋凹槽的发射管,管口闪烁着暗蓝色的、不祥的微光。

“这是……”陆烬皱眉。

“‘渊’里如果真有东西,‘回响’或者别的什么,”锈音拍了拍这粗笨凶悍的造物,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自豪,“物理攻击多半没用。我参考了老档案里对‘第七类污染’——也就是高熵意识谐波实体——的理论描述,用能找到的零件攒了这个。原理很简单:用高压电弧激发等离子流,在其中掺入我调制的、特定频率的逆向‘静滞’谐波碎片,通过这三个谐振管进行相位干涉聚焦,射出去的是一束能短暂干扰、甚至‘撕裂’低稳定性意识凝聚体的能量流。我叫它‘碎影’。”

她顿了顿,补充道:“能量消耗巨大,电池全功率只够开三枪,冷却时间至少三十秒。而且射程极短,超过二十米就没准头,能量也会离散。不过,”她拍了拍枪身,“在‘潜蛟-7’那种狭窄空间里,如果真有什么鬼东西从井里爬出来,这东西应该能给它个‘惊喜’。”

陆烬打量着这件粗糙、丑陋但充满暴力美学的武器。他能想象锈音如何在极度疲惫和资源匮乏的情况下,用她的大脑和双手,从垃圾堆里拼凑出这样一件对抗未知威胁的工具。这不仅仅是武器,这是她的决心,是她用自己掌握的一切知识与技艺,对即将面对的、不可名状之物的咆哮。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测试。”锈音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用铁丝笼关着的、毛茸茸的东西。那是一只链环区常见的灰鼠,此刻正惊恐地在笼子里窜动,血红的眼睛盯着外面。“我用微量‘回响’信息碎片(从你那银盒泄露的波动里剥离的)污染了它的基础意识场。现在它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表现出一定的攻击性和对特定谐波的敏感。用‘碎影’的最低功率档,打它旁边的金属板,观察能量束对‘污染’的影响。”

她将“碎影”递给陆烬。入手极沉,至少有二十公斤,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陆烬端起这把粗笨的武器,不太标准的枪托抵在肩窝。他走到避难所另一端相对开阔的区域,锈音则在安全距离外,用一个连接着各种仪器的平板记录数据。

灰鼠在笼中疯狂撞击。陆烬瞄准笼子旁边一块废弃的金属板,扣动了扳机。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只有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响起。枪身猛地向后一坐,陆烬改装过的左臂稳稳抵住后坐力。只见三道暗蓝色的、纤细却凝实的等离子束从枪口螺旋射出,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光痕,然后几乎同时命中金属板。

“滋啦——!”

刺耳的噪音中,金属板被命中的位置瞬间变得通红,随即融化出三个小洞,边缘呈现结晶化。但更诡异的是,笼子里的灰鼠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到不似生物的嘶叫,猛地僵直,然后疯狂地用头撞击笼壁,眼睛、口鼻渗出暗色的血液,几秒钟后便抽搐着不动了。

“有效。”锈音盯着平板上的数据,声音平淡,“目标意识场在能量束掠过时发生剧烈紊乱,生命体征骤停。逆向‘静滞’谐波确实能干扰被‘回响’污染的脆弱意识体。但对更强大、更稳定的存在效果未知,且对无保护生物有致命副作用。”她看了一眼死去的灰鼠,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记录数据的专注。“能量消耗符合预期,冷却系统工作正常。但枪身结构应力在第三次发射后达到临界点,你需要在使用间隙让它充分冷却,否则有炸膛风险。”

陆烬放下“碎影”,枪身依然滚烫。他走到笼子边,看着里面死状诡异的灰鼠。这不是战斗,只是一次冷酷的实验。但这就是他们面对的现实——用最原始、最不完美的方式,去对抗科学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存在。

“四十八小时……”锈音再次看向全息星图,上面的蓝色光点缓缓移动,“希望信鸦的‘票’,能准时送到。”

链环区,第七工业扇区与第六居住区交界处,一家24小时营业的、售卖劣质合成蛋白块和能量饮料的自动贩售店后仓。

这里堆满了过期食品包装箱和损坏的贩售机,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精和霉菌的混合气味。信鸦靠在一个冰冷的金属货架上,指尖夹着那支始终未点燃的金属滤嘴香烟,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悬浮在半空的、巴掌大小的全息投影。

投影里是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幻的黑色剪影,没有五官,没有特征,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仿佛由最深的阴影凝聚而成。一个经过多重加密和失真处理的、非男非女的电子合成音从投影中传出:

“信鸦先生,我们对您近期的‘信息收集’效率非常满意。‘潜蛟-7’黑匣子音频片段、‘老瘸子’的图纸备份、甚至对苏燃‘燃痕系统’数据流模式的间接分析……都很有价值。”

信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各取所需罢了。我要的信息呢?”

“您女儿‘信子’的最终信号消失地点,我们已经锁定。”黑色剪影的声音毫无波澜,“在净光城第三深层生态维护区,‘净水循环中枢’的地下备用数据库物理接口附近。最后一次有效信号发射时间,是七年前标准历的‘静默日’。信号内容已高度损毁,但核心关键词提取确认包含:‘望舒’、‘林晚’、‘初始蓝图’、‘不要相信净化的光’。”

信鸦夹着香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具体坐标?数据库访问记录?谁最后接触了她?”

“坐标和访问记录的碎片,在我们确认拿到‘钥匙’的物理载体,或者至少是‘林晚协议’完整副本后,会第一时间交给您。”黑色剪影回答,“至于最后接触者……线索指向净火者内部某个已注销的特别行动小队,小队编号已抹除,成员全部在之后一年内因‘意外’或‘任务失败’被处理。我们推测,您女儿可能无意中接触了那个小队执行的某项绝密任务,因此被卷入。”

“被处理……”信鸦低声重复,眼中寒光一闪,“理事会?还是擎天集团内部?”

“信息不足,无法判定。但两者都有可能。‘火种’遗产的诱惑,足够让任何派系动用最黑暗的手段。”黑色剪影微微晃动,“您应该清楚,与我们合作,是您找回女儿下落的唯一有效途径。常规渠道,包括您精心编织的‘灰语’网络,在触及那个层级时,只会得到‘查无此人’的答案。”

“我明白。”信鸦将香烟放回银质烟盒,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票’和协议碎片,我会按时交付。但我需要追加一个条件。”

“请说。”

“陆烬和那个叫锈音的女孩,进入‘潜蛟-7’发射井后,我需要你们的人,在必要时,提供一次‘外围干扰’。”信鸦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全息投影的虚影,直视其后可能存在的人,“不是直接协助,而是在理事会或擎天集团的追兵过于接近时,制造一点‘合理的混乱’,为他们争取进入发射通道的时间。当然,要确保不暴露你们自己,以及……不危及他们的核心任务。他们必须活着到达‘望舒’,至少,要带着‘钥匙’到达。”

黑色剪影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评估或请示。然后,合成音再次响起:“可以。但作为交换,我们需要‘潜蛟-7’发射井内,关于‘第七类污染’当前状态的实时监测数据。任何异常能量波动、意识谐波变化,都要第一时间同步给我们。”

“成交。”信鸦点头,“数据我会在进入发射井后,通过预留的后门通道传给你们。记住,‘外围干扰’要精准,要像意外,而不是武装介入。”

“我们擅长制造‘意外’。”黑色剪影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笑意,“那么,期待您的好消息,信鸦先生。愿‘真实的星光’,照耀您的道路。”

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熄灭了。仓库里只剩下自动贩售机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信鸦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老旧的、边缘磨损的皮质怀表,轻轻打开。表盖内侧,镶嵌着一张微小的、有些褪色的全息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笑容明亮,眼睛里有光。背景是净光城某个早已被拆除的公共花园,人造阳光正好。

“不要相信净化的光……”信鸦用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中女孩的脸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你相信什么,信子?‘望舒’上,真的有‘真实’吗?”

他将怀表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冷刺痛皮肤。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入那副精明、冷漠的情报贩子面具之下,转身离开了堆满过期食品的仓库。

他还有“票”要准备,有协议要“借”,有一张精密而危险的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编织完成。

“燃痕系统”观察室。

纯白的空间里,苏燃静静站立。巨大的光幕上,被锁定的蓝色光点旁边,倒计时在无声跳动:

【预计轨道参数解算完成:18小时47分后。】

光幕一角,分割出十几个小画面,显示着陆烬和锈音避难所周边区域的监控数据、能量波动、通讯拦截摘要。另一角,则是信鸦在链环区活动的轨迹热力图,以及他最近几次加密通讯的元数据分析(内容无法破解,但收发方特征、时间、数据量被记录在案)。

一个不起眼的子窗口突然弹出红色边框,闪烁了一下。苏燃目光微转。

【警报:检测到高权限异常数据流扫描,针对“潜蛟-7”历史数据库(第7扇区次级备份节点)。扫描模式:非标准,加密等级:极高,来源:多重跳转,终端疑似位于第六居住区民用数据交换中心,但物理信号源模糊。已启动反追踪,对方在触及第三层诱饵后主动切断连接。】

【关联分析:该扫描模式与之前锁定锈音算力波动的扫描源,相似度79.3%。判断为同一“第三方”势力所为。】

苏燃琉璃灰的义眼中,数据流平稳划过。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光幕上轻轻一点,调出第六居住区数据交换中心的三维模型,以及该区域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人员出入记录、能量消耗异常点、甚至垃圾清运车的路线。

“目标:定位并识别该‘第三方’势力。优先级:次级(低于对陆烬及锈音的持续监控,但高于常规威胁)。方法:启动‘织网’协议,对该区域所有非必要数据流进行标记、延迟、分析,诱导其二次暴露。同时,调取该区域所有与‘火种’项目前雇员、相关承包商、及其三代内直系亲属的居住与工作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指令确认。“织网”协议启动。数据筛选中……】

光幕上,第六居住区的模型被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光丝笼罩,如同蛛网。无数数据包如同飞虫,在“网”中穿行,被标记、被分析、被悄然改变路径。

苏燃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颗蓝色光点,和它旁边不断减少的倒计时。

十八小时。

陆烬和锈音的“轨道”即将计算完毕。

信鸦的“票”和“协议”正在暗中传递。

不请自来的“第三方”在阴影中窥探。

而她,站在净光城信息的顶点,冷漠地观察着所有丝线的颤动,计算着每个变量的轨迹,等待着那张最终编织成型的、通往“望舒”的网,亦或是——绞索。

“变量在汇聚……”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观察室里消散,“引力已在作用。最终的轨道,将由‘心痕’的质量决定。”

她抬起手,指尖在光幕上陆烬的头像旁轻轻一点,调出他最新的生理数据与意识波动图谱。图谱上,代表“心痕”共鸣强度的曲线,在经历“潜蛟-7”地下的波动后,已恢复稳定,甚至比之前略有提升。而生物调制器的屏蔽效能指数,也维持在安全阈值之内。

“适应,还是被吞噬?”苏燃看着那平稳的曲线,琉璃灰的瞳孔深处,数据星河无声奔流,倒映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纯粹的理性与探究欲。

“让我看看,林晚,你选择的‘钥匙’,最终会打开哪一扇门。”

地下避难所。

锈音猛地从工作台上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右眼瞳孔骤缩。“有人触发了最外层的震动传感器!距离入口甬道拐角,三十米!”

陆烬瞬间抓起靠在墙边的“碎影”,沉重的枪身入手冰冷。他移动到避难所入口的阴影里,左臂液压系统无声充能,右眼切换到热感应模式。通道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应急灯惨绿的光晕。热感应视野中,前方拐角处,三个清晰的人形热源正在快速、安静地接近。他们的动作协调而专业,彼此间保持着战术间距,手中持有的武器轮廓在热成像中显示出高能量反应。

不是清道夫。清道夫的制服隔热性能更好,动作也更……机械化。这些人穿着便装,但战术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职业人员。

是信鸦警告的“第三方”?还是理事会麾下更隐秘的行动部队?

没有时间细想。三人小组已到拐角,没有丝毫犹豫,一枚圆柱形的物体被抛了进来。

“震撼弹!”锈音嘶声喊道,同时扑向工作台下某个隐藏的开关。

陆烬在物体脱手的瞬间已闭上眼,同时用左臂挡在面前,手指扣上了“碎影”的扳机。他不能让他们冲进来,不能让他们打断锈音的解算,不能让他们夺走银盒、石板,以及那些用命换来的数据和希望。

震撼弹尚未完全生效的刺目强光和爆鸣被避难所入口一道骤然升起的、半透明的淡蓝色能量屏障削弱了大半——那是锈音紧急启动的最后一道被动防御,利用几个从报废防护力场上拆下的发生器强行并联的产物,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过载。

强光和噪音让陆烬视线模糊,耳中嗡鸣,但他靠着改装左臂的稳定和长期在危险边缘磨砺出的本能,朝着拐角大概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嗡——!”

令人牙酸的高频嗡鸣再起。三道暗蓝色的螺旋等离子束怒吼着冲出枪口,在狭窄的甬道中拉出灼热的光痕,狠狠撞在拐角的岩壁上!

没有命中人体。但等离子束携带的逆向“静滞”谐波与高能冲击,在岩石和金属构成的通道内引发了剧烈的能量激荡和微小的结构共振。抛射震撼弹的袭击者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非致命但极具干扰性和未知威胁的攻击,前冲的势头一滞。

就在这时,陆烬怀中,那个始终紧贴胸口存放的银盒,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一股微弱但清晰无误的、混合着刺痛与麻痒的波动,如同涟漪般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这波动无形无质,却让通道另一端那三个训练有素的身影,同时如遭雷击,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但致命的僵硬和失衡!其中一人甚至闷哼一声,手中的武器差点脱手!

银盒?!它在对某种东西产生反应?是袭击者?还是袭击者携带的什么东西?

陆烬没有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强忍着银盒传来的异常灼热感和大脑因震撼弹残留的眩晕,猛地从掩体后冲出,改装左臂的液压装置爆发出全力,一拳砸向离他最近、因银盒波动而失神刹那的袭击者面门!

袭击者反应极快,在最后一刻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带起一蓬血花和骨裂的闷响。但陆烬左腿随即扫出,狠狠踢在另一人仓促格挡的手臂上,将其踹得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

第三名袭击者已从异常状态中恢复,手中的武器(一种类似净火者制式但更紧凑的能量手枪)抬起,枪口亮起充能的蓝光,指向陆烬。

“砰!”

一声沉闷的、不同于能量武器发射的枪响。袭击者持枪的手臂猛地炸开一团血花,能量手枪脱手飞出。是锈音!她不知何时已匍匐在工作台后,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古怪、枪管粗短的手工枪械,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走!”锈音尖叫,同时狠狠拍下了工作台上的另一个按钮。

避难所深处,那台勉强维持“梦蝶算法”解算的主机,发出过载的哀鸣,随即,所有灯光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锈音枪口的青烟,和陆烬手中“碎影”枪身因过热而散发的暗红微光,以及那三个袭击者因受伤和突然的黑暗而发出的压抑痛哼与咒骂,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银盒的灼热感正在迅速消退,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积攒的某种能量。

“电路被我临时熔断了!他们暂时看不见,也探测不到精确位置!但最多三十秒,备用照明或者他们的夜视设备就会启动!”锈音的声音在黑暗中急促响起,带着喘息和痛苦(她显然也被震撼弹波及了),“从C-7通风管走!快!”

陆烬没有丝毫犹豫,凭着记忆冲向避难所角落那个狭窄的、覆满灰尘的通风口,用左臂暴力扯开锈死的格栅。他将沉重的“碎影”先塞进去,然后转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踉跄冲过来的锈音的手臂,将她几乎是拖拽着塞进通风管,紧接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袭击者愤怒的低吼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能量武器击中岩壁的闷响。但黑暗和狭窄的通风管道暂时阻挡了他们。

管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陆烬推着锈音,在仅能容人匍匐前进的狭窄空间里拼命向前爬。身后,隐约传来袭击者试图钻入管道但被卡住的咒骂,以及金属切割的声音——他们很快会追上来。

“左转!第三个岔口向下!”锈音在剧烈的咳嗽中指挥,她似乎对这条废弃通风管网的布局了如指掌。

他们像两只在黑暗铁肺中逃窜的老鼠,依靠着锈音的记忆和陆烬的蛮力,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亡命穿梭。不知爬了多久,直到身后追兵的声音彻底消失,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管道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回荡。

终于,锈音推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盖板,冰冷而新鲜的(相对而言)空气涌入。他们爬出了管道,发现自己身处链环区边缘一个巨大的、废弃的雨水汇集池底部。池壁上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头顶极高处是“天幕”模拟出的、虚假的星空。

两人瘫坐在冰冷的、布满污水的地上,剧烈喘息。陆烬检查了一下“碎影”,枪身过热,但结构完好。锈音脸色惨白,右眼周围能量灼伤的疤痕更加鲜红,手中那把救了他们的手工短枪枪管已经变形,显然无法再用。

“他们……不是冲着你,就是冲着银盒来的。”锈音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动作太专业了……比清道夫还利落。而且,银盒有反应……”

陆烬摸向怀中。银盒依旧冰凉,仿佛之前的灼热只是幻觉。但袭击者那一瞬间的僵直,绝非偶然。

“信鸦说的‘第三方’……”陆烬声音低沉,“他们等不及了。或者,他们不想等我们拿到‘票’。”

锈音挣扎着坐直,从怀里摸出一个用防水布紧紧包裹的小包——里面是那块灰白石板和她所有的核心数据存储设备。“主机的物理硬盘我拆了,但大部分实时解算数据在过载时可能损毁……我们至少损失了八小时的工作量。而且这个地方不能待了,他们很快会追踪过来。”

她看向陆烬,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疲惫,但还有一种绝境中迸发的狠厉。“信鸦的‘票’,必须按时拿到。‘潜蛟-7’,我们必须去,而且要更快。”

陆烬点头,将“碎影”背在身后,站起身,伸手将锈音拉起来。女孩轻得可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她抓住陆烬手臂的手指,却异常有力。

“去信鸦的‘安全屋’,”陆烬说,望向汇集池外链环区那一片冰冷的、灯火通明的钢铁丛林,“拿我们的‘票’,然后,不等了。直接去‘潜蛟-7’。”

锈音将防水布小包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的火种。“走。”

两人相互搀扶,爬上汇集池湿滑的池壁,没入链环区边缘那深沉的、危机四伏的夜色中。

而在他们身后,地下避难所的废墟里,三名袭击者(其中两人负伤)站在被熔断的电路和散落的零件中,面罩下的脸色无比难看。为首一人蹲下身,用仪器检测着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那是银盒爆发时留下的、难以消除的“指纹”。

“确认,目标携带‘钥匙’本体。波动特征与‘第七类污染’存在隐性共振。威胁等级上调。”他通过加密频道低声汇报,“目标逃脱,进入第六区边缘管网。请求扩大搜索范围,启动‘潜踪’协议。”

片刻后,频道中传来回复,声音同样经过处理,冰冷而无情:

“批准。优先回收‘钥匙’。必要时,可清除次要目标。注意,另一股势力(信鸦及其关联方)可能介入,保持隐蔽。‘望舒’的坐标,必须在我们手中。”

“明白。”

袭击者收起仪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藏着惊人秘密的避难所,身影迅速消失在来时的甬道黑暗中。

地下,重归寂静。只有烧焦的电路,散落的零件,和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银盒留下的冰冷涟漪,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夜还很长。而通往“潜蛟-7”,通往“望舒”的路,此刻才真正布满了荆棘与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