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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短命皇帝后

共 79 章

穿成短命皇帝后 - 晋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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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他们所在的凉亭距梅林不远,隐隐能听到只言片语。

得益于叶敛日复一日的“锻体”,这副身体的听力和目力较常人要强上许多。

普通人可能听不清,叶敛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叶敛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钟相果然深得他心。

青山寺之会,名义上是论道会,各家各派,尽抒己见,以求上位者赏识。

实则圣上早已洞若观火,端看哪家更合圣意。

想到近来风靡汴梁的理学,以及倍受推崇的“存天理,灭人欲”,老方丈心中摇摇头。

当学说掺杂太多政治立场后,就很难保持纯粹了。

崔翰无论想不想和高门站在一起,当理学和皇权冲突的时候,被舍弃是必然的。

谁让当今圣上的性子不同寻常。

“时运不济。”老方丈对着圣驾远去的背影,不禁感叹。

不知是为崔翰的理学,还是为佛学。

小沙弥摸摸光溜溜的脑袋,很是疑惑,听不懂方丈在说什么。

老方丈和蔼地笑了笑,没有解答这个复杂的问题。

叶敛只是微服来了青山寺,低调而来,低调而去。

知道此行的不过二三人。

但身处汴梁风波中心的钟离微却是万众瞩目,坦然赴会。

钟离微是正统儒家出身,经科举入仕的文人。

中庸端正,光风霁月。

堪称当代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虽说钟离微在当今继位,被提拔成首辅后,屡受攻歼,使得一小部分追随者“粉转黑”,但大都还是相信钟相的人品。

甚至因为钟相“千夫所指”,更加佩服于他。

摊丁入亩一事,远见之人皆知利国利民。

敢来这里论道的众人看得分明。

文人相轻,对钟离微却难得产生敬佩之意。

但这些敬佩不足以让他们闭嘴,相反他们早对钟相心有不满。

钟离微政务繁忙,抽空前来已经是难得,到时各家已经入座。

众人含蓄颔首,以示问候。

钟离微一一回应,暗中扫过场内众人,没发现圣上的面容,内心闪过疑惑。

圣上请来的人,竟没有前来。

钟离微心怀疑惑,随意选了一处坐下。

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众人的焦点。

崔翰眼中闪过异样。

自数年前他辞官南下,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位故人。

崔翰和钟离微的年岁相仿,经历也相似。

同为年少成才,免不了被人比较。

“既生瑜,何生亮。”

数年前,崔翰经常听到这样的感叹。

年轻气盛时,崔翰时常气闷于这句话。

时过境迁,年过不惑,崔翰已经能够接受现实。

他确实不如钟离微纯粹。

崔翰的眼睛闪了闪。

“崔先生,知行书院闻名江南,学生早想拜访。”

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学子形容激动。

崔翰彬彬有礼,谦逊道,“当不得如此盛名。”

送走几位年轻儒生,崔翰端起案上茶盏,心情恢复了平静。

该说不愧是钟离微吗?

崔翰本以为自己能够心无波澜,却是高估了自己。

不过……

崔翰打量着杯中被惊动的茶叶。

钟离微平步青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钟相。

他也不差,桃李满天下,不是吗?

崔翰捏紧茶盏,又忽然放下。

钟离微身边只跟了一位“弟子”。

可以说很低调,甚至于“寒酸”。

钟离微的地位已经足够“开宗立派”,和他齐名的几位当世大儒,身后都跟着徒子徒孙。

唯有钟离微“凄凄惨惨”。

但他的身份注定无法低调。

崔翰过后,众人的眼神落到他身上。

“草民抛砖引玉,钟相可否赐教。”崔翰的态度很是谦逊。

崔翰和钟离微的往事,在场众人少有不闻。

众人对视一眼,闪过一丝趣味。

终于进入正题了。

现在讨论的话题是“人性善恶”。

崔翰代表的理学,观点是人性本恶,因此要“存天理,灭人欲”,将三纲五常提升到天理的高度。

这个观点钟离微不能苟同。

尤其所谓的“灭人欲”。

何为“人欲”,人的本性是追求更富裕的生活。

百姓想要吃饱穿暖,吃好穿好,为子孙后代积累财富,这很正常。

“灭人欲”,是愚民的手段,让百姓甘于贫苦,削减不满之心。

同时培养出一批“伪君子”。

朝中数万官员,当初选择迈入仕途,寒窗苦读数十载,愿意历经科举乡试、会试和殿试等大关,很难是抱着纯粹的为民做主的心思。

天下没有如此多的“圣人”。

光宗耀祖,出人头地,青史留名……

无不是人欲。

既是如此,又何必羞谈人欲。

人欲利用的好,同样是利器。

张口闭口“灭人欲”,并不能培养圣人。

因此无论是“人性善”,抑或“人性恶”,钟离微都不同意。

钟离微的态度更为理性。

在他看来,人性复杂,无所谓善恶。

人刚出生时,没有思想,是白纸一张。

是善是恶,全看后天的培养和个人的选择。

就如同功名利禄。

本身并没有错,功名利禄而寒窗苦读更没有错。

往远了说有“千金买骨”招徕人才的典故。

往近来看,大周先祖建朝之初,提高官员俸禄和待遇。

只要不过分,不贪婪,功名利禄可以是正当的激励。

科举激励天下百姓向学,使人才为朝廷所用,岂非好事。

光秃秃地说“一心为民”,着实虚伪了些。

扩大到百姓身上是同样的道理。

当人连基本的生活都顾不住的时候,道德的底线就很难约束。

数月前,黄河水患,百姓衣食无着,谈何教化。

仓禀实而知礼节。

他们一群文人在这里空谈人性,有什么用处。

说实话,钟离微对崔翰的理学有些失望。

但钟离微为人审慎,话自然不能说得那么直白。

一旁的“弟子”就没有这般好脾性。

“小子有问,想要请教崔先生。”

崔翰似是疑惑,“这是钟相新收的弟子?”

钟离微停了一瞬,而后点点头。

众人不禁上下打量这位有些“冒失”的年轻人。

钟相少收弟子,算来算去也就先前的李瓯一人,后来还因为儿女的婚事,形同陌路。

这年轻人有何可取之处?

这是众人的想法。

这位“弟子”正是女扮男装的钟离熙。

她早就对崔翰的大名好奇。

理学看似无关女子,实则不声不响地将女子的地位降到最低。

何为理学的“天理”,男尊女卑,父尊子卑,君尊臣卑。

女子成了最底层的存在,最大的作用是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正因如此,她成为女官,赈济灾民,干了男子该干的事,便成了“大逆不道”。

即便她做的不比男子差。

男女之别就能盖过所有功劳。

钟离熙的心中早就憋了一团火。

不吐不快。

“弟子有惑请问崔先生,何为人欲,何为天理?”

“所谓三妻四妾是否为人欲?”

“天理和人欲又如何区分?”

钟离熙目光灼灼。

第65章 伪君子

面对小辈的诘问,崔翰丝毫不慌。

“小兄弟的问题问得好,在草民看来天理与人欲并非绝对。”

崔翰转身,面向论道会的众人。

“何为‘人欲’,小兄弟可能理解为人的欲望,如此便是误入歧途。”

崔翰似是遗憾。

“天冷需要穿衣,肚子饿需要吃饭,都是人的欲望,”崔翰道,“合理的‘人欲’就是天理,唯有过分的‘人欲’要灭。”

“吃饱穿暖是天理,但日日珍馐,非锦绣不穿,便是沉溺人欲了。”

“至于三妻四妾是天理还是人欲,是类似的道理。”

“妻妾开枝散叶,繁衍生息,人伦所在,自然是天理。”

“若是贪图美色,淫乐不止,便是人欲。”

崔翰沉着应对,“小兄弟可还有问题?”

钟离熙脸上露出嘲讽。

好一副“伪君子”的嘴脸,无论如何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多谢先生赐教,弟子愚钝还有困惑。”

“先生所谓合理如何判定?”

“弟子若没有看错,先生身上穿的便是锦州的青波缎,又当如何来讲。”

“所谓人欲怕不是因人而异。”

崔翰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钟离熙却没有放松警惕,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崔翰能言善辩,不可能轻易认输。

“小兄弟好眼力,衣料确为青波锻,”崔翰甩了甩袖子,很快恢复镇定,“价格不菲。”

“今日论道会,诸子大儒齐聚一堂,草民着锦衣以示庄重。”

“例如年节,朝堂等时间地点不同,自然要正衣冠,恭敬有礼。况何为人欲,非锦绣不穿当为人欲,何必如此苛责?”

论道会其余人等含蓄点头。

文人重规矩和脸面,真要蓬头垢面,身着破布烂衫,着实是挑战他们的底线。

寻常百姓还要有几件体面衣服备着,何况他们。

崔翰心中划过得意,却是面上不显,“小兄弟可还有问题?”

钟离熙坦诚地点头,“自然是有问题。”

“先生所说合理的人欲为天理,弟子认为,合理一词太过含糊。”

钟离熙端起桌上茶盏,“如先生所说,农夫艳阳之下劳作,口渴喝水是天理。”

忽然,钟离熙将茶水泼到地上。

茶水四溅,在崔翰衣角留下些许水痕。

“嘶……”

围观的年轻学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钟相难不成要和崔翰彻底撕破脸?

“我等着裘衣,拥手炉,畅谈天理,茶香四溢,却顾不得饮上一口,待茶水冰凉,弃之如敝屣。”

钟离熙指着地上的茶叶残渣,“既是如此,茶叶堪为人欲所生。”

“先生衣锦缎,言非常之理,殊知百姓一年收获,不足先生一尺青波缎。”

“如此说合理,怕是……”钟离熙摇摇头,“难以让人信服。”

这差不多是在直接嘲讽崔翰虚伪了。

众人不免看向崔翰,看他如何应对。

崔翰顶着众人的期待,缓缓开口。

“小兄弟此言有理,”崔翰微微弯腰,“但此岂不是恰好证明‘存天理,灭人欲’的迫切,草民粗识文墨,不免犯错,因此要时时反省。”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无人是天生的圣人,草民唯愿铭记于心,时刻警醒自我。”崔翰眸子一闪。

他还是第一次被逼到如此地步。

偏偏这人还是钟离微的弟子,崔翰指甲埋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冷静。

钟离熙笑了,崔翰真当是能言善辩。

“先生既是提出理学,却无法以身作则,又岂敢拿如此高标准要求世人?”

“就不怕教坏学生引入歧途,养出一群如先生一般,只会言之凿凿的伪君子。”

钟离熙目光灼灼,上前逼近一步。

一张嘴张口便能判定他人好恶,这便是天理不成。

钟离熙的嘲讽还没有结束。

“理学含含糊糊地提倡天理,合理的人欲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先生弃之如敝屣的茶水,是百姓求之不得的人欲。”

“先生以衣麻布、吃粗食为天理,却不知天下多少百姓衣食无着,岂非没有天理。”

“如此理学如何能够教化百姓,不妨先教一教百姓如何有天理。”

最后的“天理”二字,钟离熙刻意加重。

崔翰出身官宦家庭,不说富贵,总归是衣食无忧,如何得知肚子饿的滋味。

抑或者说,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众人,都没有体会过无衣无食。

按崔翰所说,众人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家财散尽。

否则谈何“存天理,灭人欲”。

就只是不过分要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切顺其自然吗?

“从古至今千年的圣贤,皆为百姓生活奔波,先生轻飘飘一句话,就成了功利之心不成。”钟离熙掷地有声。

父亲试行摊丁入亩,千夫所指,可不是因为没有“顺其自然”。

若是“顺其自然”,高门将所有的土地兼并,压榨天下百姓。

百姓终年苦干,得利微薄,勉强供养老小,还要时刻被洗脑,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肉食者,还要一边享用着压榨而来的资源,一边装模做样。

何等扭曲!

崔翰已经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以高足的意思是君子不需要克制自我的欲望不成?”崔翰看向钟离微。

这是柿子捡软的捏。

钟离熙勾唇,抢先父亲一步,“小子就在此处,崔先生何必问钟相。”

“小子不才,认为克制自我欲望要管好的是自己,而非要求他人。”

说白了,个人有各自的想法。

崔翰有何资格要求他人。

钟离熙可不相信,所谓三妻四妾只是为了开枝散叶,繁衍生息。

不然怎么有“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之说。

拿“存天理,灭人欲”给社会的道德起一个高调。

常人无法达到,就只能装。

最后受伤的便是没有话语权的底层。

譬如平民百姓,又比如女子。

君不见,三纲五常中,行使的最好的就是夫为妻纲。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贞节牌坊”、“女则女戒”等等,都成了杀威棒,狠狠地将女子压在重重大山之下。

明明最初,女子和离再嫁本是常事。

寡居或再嫁都是个人的选择。

不过是“高调”太高,拿女子为家族增添名声罢了。

汴梁甚嚣尘上的“牝鸡司晨”不就正合理学的“歪风”。

高门动不得圣上和钟相,便拿女子开刀。

女子不安于室,参与政治,与男子争夺话语权,简直大逆不道。

借女子名声攻歼一族门风,此例一开,谈何以后?

各家以后怕不是都不敢让女眷出门。

要是叶敛得知钟离熙的想法,一定会煞有其事地点头。

按照未来历史发展的脉络,女子“缠足”,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眼见钟相唯一的“弟子”将崔翰辩得哑口无言,众人异彩连连。

终于东道主青山寺的主持站出来,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崔翰心里呕出了血,面上却还要装作受教的谦逊模样。

只是到底不太自然了。

外人暗讪,崔翰怕也是“徒有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