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老头与隐龙诀
坠魔谷,剑域十大凶地之一。
这里没有白天,终年被灰褐色的魔气笼罩。天空是裂开的,无数道空间乱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地面上则是无尽的沼泽与枯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尸味和足以侵蚀灵力的毒障。
哪怕是白境高阶的强者,若非必要,也不愿踏足此地半步。
然而此时,一道金色的遁光却如同一把利剑,硬生生地撕开了这漫天的魔气,在低空极速穿梭。
“吼——”
下方的黑色沼泽炸开,一条长达百丈、全身覆盖着黑甲的“魔沼鳄”冲天而起,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这道鲜美的灵光。
“滚!”
一声暴喝。
金光之中,林晟根本没有减速,手中的无量剑裹挟着黑金色的逆天剑元,反手一挥。
噗嗤!
那头足以媲美白境五重天强者的魔沼鳄,甚至还没来得及闭嘴,就被一道长达千丈的剑气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
血雨纷飞,内脏洒落一地。
林晟看都没看一眼,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数里之外。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风中破碎。林晟抹去嘴角的黑血,脸色苍白如纸。
为了赶时间,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停歇,甚至不惜燃烧精血施展“血盾”赶路。体内的逆天剑骨虽然强横,但在这种高强度的负荷下,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经脉如同被火烧般疼痛,灵力更是几度枯竭,全靠吞服从公孙影那里搜刮来的丹药硬撑。
“还有七天……”
林晟死死盯着前方,眼中的火焰没有丝毫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按照灵儿的推算,穿过这坠魔谷中心,再翻过狂风戈壁,就能直达黑水城。这是最近的路,绝不能停!”
他知道,一旦停下,父亲可能就真的没命了。
那个记忆中高大伟岸的身影,那个为了家族独自引开强敌的背影,那个在黑水死牢受折磨十年的男人……
一想到这些,林晟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公孙家……你们该死啊!”
轰!
怒火化作动力,林晟的速度再次暴涨。
然而,坠魔谷之所以被称为凶地,绝不仅仅是因为魔兽。
就在林晟即将穿越谷中心的一片石林时,周围的空间突然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
“不好!是天然迷阵!”
脑海中,剑灵儿惊呼出声,“主人快停下!这里的磁场乱了,神识无法探测,前面可能是空间断层!”
林晟心头一凛,猛地刹住身形。
滋滋滋——
就在他停下的瞬间,前方不到三米处的虚空,突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块飞溅过去的碎石,在接触到缝隙的瞬间,直接无声无息地湮灭成了粉末。
空间裂缝!
林晟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若是刚才再快一点,他现在的身体恐怕已经被切成两半了。
“好险……”
林晟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只见原本清晰的石林,此刻变得雾蒙蒙的,无数怪石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移动,改变着方位。
“灵儿,能破解吗?”
“很难……这是上古时期留下的‘颠倒五行阵’残阵,再加上空间乱流的干扰,想要推算出正确的生路,至少需要三天时间!”剑灵儿焦急地说道。
“三天?!”
林晟握紧了拳头,“我等不起三天!初五就要处决,我必须在初四之前赶到黑水城踩点、救人!哪怕是一刻钟都不能浪费!”
“那怎么办?硬闯的话,九死一生啊!”
林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硬闯!我有九品灵剑护体,有逆天剑骨支撑,我就不信这残阵能困死我!”
说罢,林晟再次提起一口气,无量剑金光大放,准备强行破阵。
就在这时。
“桀桀桀桀……”
一阵苍老、嘶哑、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突然在石林深处响起。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个小娃娃,带着一身的伤,竟然敢硬闯老夫的‘颠倒五行阵’。你是嫌命长了,还是赶着去投胎?”
林晟猛地转身,无量剑指向声音的来源。
“谁?滚出来!”
“滚?嘿嘿,老夫倒是想滚,可惜这鬼地方没腿啊。”
那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小娃娃,别白费力气了。你那把剑虽然不错,九品……啧啧,好东西。但你现在的状态,连这阵法的一角都劈不开。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往左走三步,再往后退七步,跳进那个枯井里。”
“枯井?”
林晟目光一扫,果然在左侧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枯井口。井口周围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我凭什么信你?”林晟冷冷道。
“信不信由你。”那声音懒洋洋地说道,“反正再过半柱香的时间,这边的空间乱流就要爆发了。到时候,别说你个白境三重天的小娃娃,就是公孙家那几个老不死的来了,也得脱层皮。”
话音刚落。
轰隆隆——
头顶的魔云突然剧烈翻滚,一道道紫黑色的雷霆在云层中酝酿,周围的空间裂缝开始迅速扩大,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该死!”
林晟脸色大变。这老家伙没说谎,空间风暴真的要来了!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虽然暂时甩开了,但难保公孙家没有后手),头顶还是天灾。
“赌一把!”
林晟一咬牙,按照那个声音的指示,左三,后七。
果然,在这个方位上,周围的空间压力骤减。
他来到枯井边,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
呼——
身体急速下坠。
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枯井,没想到下面竟然别有洞天。
下坠了约莫百丈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萤石,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而在溶洞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寒潭,寒潭之上,竟然锁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头。
他的四肢被四根粗大的锁链锁住,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钉在四周的岩壁里。他的琵琶骨更是被两根黑色的透骨钉贯穿,鲜血早已干涸,变成了黑褐色。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痛苦。
此时,他正歪着脑袋,用那双浑浊却又精光四射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落地的林晟,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枯草。
“啧啧啧,混沌剑体,九品灵剑,还有一股子讨厌的龙腥味……”
老头吐掉枯草,嘿嘿笑道,“小娃娃,你的底牌不少啊。难怪敢在这个年纪闯坠魔谷。”
林晟警惕地看着这个怪老头。
虽然对方被锁住了,但林晟能感觉到,这老头体内蕴含着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那股力量深沉如海,哪怕是白境巅峰的公孙影,在他面前恐怕也不够看。
“晚辈林晟,多谢前辈指路之恩。”
林晟抱拳行礼,语气不卑不亢,“敢问前辈尊姓大名?为何会被困在此处?”
“名字?名字是个屁!”老头不屑地挥了挥手(虽然手动不了多少),“老夫疯疯癫癫几百年,早就忘了叫什么了。外人都叫我‘疯老头’,你也这么叫吧。”
“至于为什么被困……”疯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变成了戏谑,“还不是因为偷看了公孙家那个老妖婆洗澡,被追杀了三万里,最后不小心掉进了这鬼地方,被这该死的阵法困住了呗。”
“……”林晟嘴角抽了抽。
这理由,一听就是胡扯。
能被这种级别的阵法困住,还被锁链穿骨,显然是公孙家极为忌惮的重犯。
“前辈说笑了。”林晟不想多做纠缠,他还要赶路,“既然前辈安好,那晚辈就不打扰了。我有急事,需借道去黑水城,不知出路何在?”
“黑水城?”
听到这三个字,疯老头的眼神突然变了。
原本的戏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审视。
“你去黑水城做什么?”
疯老头的声音变得低沉,“那里是公孙家的重镇,尤其是黑水死牢,更是号称‘进得去出不来’。你这一身伤,明显是刚和公孙家的人干过架。现在去黑水城,是去送死?”
林晟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坚定。
“救人。”
“救谁?”
“家父,林天绝。”
轰!
这三个字一出,原本平静的寒潭突然炸开。
疯老头身上的气息猛地爆发,震得四根锁链哗哗作响,整个溶洞都在剧烈摇晃。
“你说谁?!”
疯老头死死盯着林晟,那眼神仿佛要吃人,“你再说一遍!你爹叫什么?!”
林晟被这股气势逼退了两步,但他没有退缩,大声说道:“家父林天绝!十年前被公孙家从下界抓捕,关押在黑水死牢!下月初五就要被处决!我要去救他!”
“林天绝……林天绝……”
疯老头喃喃自语,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回忆,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疯老头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个犟驴竟然有这么大个儿子了!而且还敢单枪匹马杀到剑域来救他!好!好!好!”
林晟愣住了。
“前辈……认识家父?”
“认识?何止是认识!”疯老头啐了一口唾沫,“十年前,老夫被关进黑水死牢的时候,就住在你爹隔壁!那小子,骨头硬得很!公孙家那群狗杂种用了三十六种酷刑,愣是没让他哼一声!老夫这辈子没服过谁,你爹算一个!”
“后来老夫越狱,本来想带他一起走。可他说他还有东西没拿到,不肯走,反而帮老夫挡了追兵的一击……若不是他,老夫早就死在黑水城了!”
说到这里,疯老头看向林晟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没想到啊,十年后,他的儿子竟然找来了。”
“小子,你很不错。有你爹当年的种!”
林晟听得热泪盈眶。
原来父亲在剑域经历了这么多!原来父亲哪怕身陷囹圄,依然不失侠义之风!
“前辈!既然您是从黑水死牢出来的,那您一定知道怎么进去对不对?”林晟急切地问道,“求前辈教我!只要能救出父亲,林晟愿做牛做马报答前辈!”
“做牛做马就算了,老夫不缺畜生。”疯老头摆了摆手,“不过,你想救林天绝,难!难于上青天!”
“为什么?”
“因为黑水死牢不仅有重兵把守,更有一座‘鉴天镜’悬在城头!”疯老头神色严肃,“那镜子能照出一切伪装,哪怕你用了易容丹、缩骨功,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而且你体内有混沌剑体和龙族血脉,气息太特殊了。只要你一靠近黑水城百里,立马就会被发现!”
“到时候,别说救人,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林晟的心沉到了谷底。
鉴天镜……
他之前听公孙影说过,公孙家有这种探查至宝。如果是这样,那他这几天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不!一定有办法!”林晟咬着牙,“若是不能智取,那我就强攻!杀进去!”
“强攻?就凭你这白境三重天?”疯老头冷笑,“黑水城城主是白境九重天巅峰!还有三千精锐黑水卫!你拿什么攻?拿头撞吗?”
林晟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绝望。
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疯老头话锋一转。
“不过嘛……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林晟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前辈请讲!”
“鉴天镜虽然厉害,但也不是万能的。它照的是‘形’和‘气’。若是你能把这两样东西彻底改变,甚至连灵魂波动都伪装起来,那就算是公孙家那个老不死的来了,也认不出你。”
疯老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夫当年为了越狱,在死牢里枯坐三年,创出了一门奇术。名为——《隐龙诀》!”
“隐龙诀?”
“没错!此术不同于普通的易容术。它是一门‘移骨换形、锁魂藏气’的霸道功法!”疯老头傲然道,“修炼此术,需要打断全身骨骼,重塑经脉,将原本的气息彻底封印在丹田最深处,然后在体表模拟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息!”
“练成之后,你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是老人,是女人,甚至是妖兽!除非对方把你杀了,剖开你的丹田,否则绝对看不出破绽!”
“但是……”疯老头语气一顿,看着林晟,“修炼这门功法,过程极其痛苦,堪比凌迟。而且一旦开始,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完成,否则骨骼错位,你会变成一个废人。你,敢练吗?”
林晟没有丝毫犹豫。
“练!”
“别说是打断骨头,就是把我的骨头抽出来,只要能救父亲,我也练!”
疯老头深深地看了林晟一眼,眼中满是赞赏。
“好!是个爷们!”
“既然你是林天绝的儿子,那这门功法传给你,也算是老夫报了当年的恩情!”
“接着!”
疯老头眉心射出一道金光,直接钻入林晟的脑海。
轰!
庞大的信息流涌入。
《隐龙诀》的修炼法门如同烙印般刻在林晟的识海中。
“移骨……换形……锁魂……”
林晟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震撼。这门功法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竟然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生命形态!
“别愣着了!没时间了!现在就开始!”疯老头大喝道,“老夫给你护法!”
“是!”
林晟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
“啊——”
随着第一声惨叫,林晟毫不犹豫地催动灵力,狠狠地击碎了自己的左臂骨骼。
咔嚓!咔嚓!
紧接着是右臂、双腿、肋骨……
这种自己打断自己骨头的痛苦,常人根本无法想象。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林晟的脸痛得扭曲变形,但他硬是一声不吭,死死咬着牙关。
“引气入骨!重塑!”
按照《隐龙诀》的法门,林晟控制着灵力,将碎裂的骨骼按照新的排列方式重新组合。原本挺拔的身材开始缩小,宽阔的肩膀变得佝偻,皮肤变得粗糙黝黑……
一个时辰后。
溶洞内,那个英俊挺拔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矮小、面容猥琐、驼着背的中年汉子。
他身上的气息也完全变了。不再是那股锋芒毕露的剑意,也不再是霸道的龙威,而是一种阴冷、狡诈、却又平平无奇的市井散修气息。修为也被压制在看来只有“白境一重天”的水平。
“呼……”
中年汉子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那双眼睛里虽然还藏着精光,但表面上看去却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好!好!好!”
疯老头拍手大笑,“简直是脱胎换骨!现在就算是你爹站在你面前,估计都要愣一下才能认出来!哈哈哈哈!”
林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这具全新的躯体。虽然有些不适应,但那股隐藏在深处的力量却一点没少。
“多谢前辈传功之恩!”
林晟对着疯老头深深一拜。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疯老头有些疲惫地挥挥手,“你赶紧走吧。黑水城那边防守森严,你有了这身份,混进去不难。但要记住,进去之后别冲动,先摸清情况。”
“还有……”疯老头从怀里(其实是牙缝里)吐出一枚生锈的铁钉,“这枚‘破禁钉’你拿着。黑水死牢的门是用万年玄铁铸的,这玩意能帮你破开。”
林晟接过铁钉,如获至宝。
“前辈,那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林晟问道。
“老夫?”疯老头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傲气,“老夫要是想走,这区区阵法困不住我。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时机,给公孙家送份大礼。”
“你只管去救你爹。等你那边闹大了,老夫这边也会动手,给你分担点压力。”
林晟心中一震。
这疯老头,看似疯癫,实则重情重义!
“前辈保重!待我救出父亲,定来此地接前辈出去喝酒!”
林晟再次抱拳,然后转身,按照疯老头指点的生路,纵身一跃,冲出了溶洞。
看着林晟离去的背影,疯老头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变得深邃而沧桑。
“林天绝……你有个好儿子啊。”
“逆天盟的种,终究是压不住的。”
“公孙老儿,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
三天后。
狂风戈壁的尽头,一座通体漆黑、仿佛由钢铁浇筑而成的巨城,矗立在荒原之上。
城墙高达百丈,上面刻满了防御阵法。城头上,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淡青色的光芒,笼罩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黑水城。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一个身材佝偻、背着一个破旧包裹的中年汉子,正混在人群中,一脸讨好地看着守城的士兵。
“干什么的?”士兵冷冷地问道。
“回军爷,小的叫张三,是来城里投奔亲戚的。顺便卖点荒原上捡的兽皮。”中年汉子搓着手,唯唯诺诺地说道。
“进去吧。入城费三块元石。”
“是是是。”
中年汉子交了元石,在经过城门时,头顶的那面“鉴天镜”扫过他的身体。
嗡——
镜面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
没有任何警报。
中年汉子心中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卑微的笑容,低着头走进了城门。
一进城,那种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在这喧嚣之下,却隐藏着一股肃杀之气。
大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黑水卫,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张贴的告示。
告示上画着一个英俊少年的画像,下面写着:
“通缉令:林晟。极度危险。凡提供线索者,赏万金。”
中年汉子(林晟)看了一眼那张画像,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笑。
“通缉我?”
“我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
他压了压头顶的破草帽,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目光却死死地锁定了城中央那座最高的黑色建筑——黑水死牢。
“爹,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