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时代与合同
陈泽家,在江崇山和林杰到来之前。
一缕晨光从纱窗裂缝斜射进来时,睡醒的陈泽擦了擦有些泛红的双眼,看见了父亲正在一旁,擦拭着一把印着1992的老旧蝴蝶牌乒乓球拍。
沉默笼罩了房间,直到几分钟后,妹妹陈雪去上学时顺手关闭大门,传出重重的响声。
“俱乐部的人今天要来。”
陈泽知道,这一步始终绕不开,索性便主动先开口。
本以为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般的争吵,可是这次陈汉生却并未有反应。
“游戏俱乐部就是……”陈泽以为陈汉生没听明白,于是准备解释。
“我懂,不用解释。我平时在CCTV5上看过乒超联赛。”
陈汉生此时伸出右手,在餐桌上一堆杂物中,拿出一粒降压药,在没喝水的情况下直接吞了下去。
“他们许你几点睡?”
一阵沉默后,陈汉生突然开口。
“不清楚……谈了才知道。”
……
“那就开始谈吧。”
陈汉生接过了餐桌上的进口胃药,推给了陈泽。
江崇山见状,嘴角微微上挑,但很快恢复正常,随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制式合同。
“为了表示诚意……”江崇山指了指合同上的违约金一栏,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拾”字被划掉的“伍拾万圆整”。
陈泽用圆珠笔尖抵住“2600”的数字,声音里还裹着网吧通宵后的沙哑:“上个月代练单排,日结五百。”
他故意夸大了一点细节,任笔尖在合同空白处游走。
合同上赫然写着基础工资2600/月,绩效奖金处写着,国服rank前30名+1000/月,美/欧服rank前50名+2000/月,比赛奖金俱乐部和选手五五分成。
(注:S2的初期,韩国人还是一群菜B,被老we单方面掉线重连后虐杀,而当时论坛名气最大的都是美欧服的Dyrus、Froggen、HotshotGG……)
“这已经很高了,小朋友,现在中国最出名的WE,基础工资也就3到4千一个月,打职业挣钱的大头在比赛奖金。况且你还是个新……”
正当林杰还要继续提醒的时候,江崇山突然打断道:“改成基础工资4000,国服rank前5名加3000一个月,美服rank前10名加3000一个月。”
“小朋友,可有意见?”江崇山微笑地看着林泽问道。
陈泽瞳孔猛地收缩,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虽然绩效部分难度加大,但是他本来就是国服艾欧尼亚第三,所以也能接收。
但是一个月10000的收入,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我没意见了,剩下的就是我父亲的意见了。”陈泽指了指陈汉生说道。
陈汉生之前听不懂他们谈论的诸如rank等词汇,不过也能简单计算出这份合同有着很高的收益。
在看到合同上有着包吃住、定期体检、年龄满16周岁购买五险一金等细节时,心中已经放下大多数的顾虑。
不过,他最后还是指着训练时间那部分的内容问道:“你们许他几点睡?”
江崇山看了看眼前身体瘦弱,脸色苍白的14岁少年,转头对林杰说道:“在训练时间那儿补上,乙方满16周岁前每日23点熄灯,满18岁前24点熄灯。”
陈汉生点了点头,又逐字逐句地看了好几遍合同。
“合同没问题了……”
“你们比赛……有转播吗?”
……
钢笔尖划过纸张时,陈泽的拇指无意识蹭花了油墨,但终究在合同上签好了最后一个名字。
这份合同的抬头上,“崇山地产”四个字被黑色墨水粗暴划去,取而代之的是手写的“天府TBL信息科技”。
江崇山将签字笔收回西装内袋时,瞥见少年蜷在桌下的运动鞋正轻轻碾着半片褪色的戒网瘾学校广告单。
“明早八点,楼下见。”林杰的尾音被老旧铁门关闭时的吱呀声切断,楼道里盘旋着陈汉生送走二人时拐杖敲击地面的回响。
去旅馆途中的奔驰碾过结冰的路面时,林杰弹了弹烟灰:“这价够签两三个人了。”
江崇山降下车窗,寒潮瞬间卷走车厢里残留的二手烟味。
他望着后视镜里渐远的九十年代筒子楼,在汉安大道上开着车说道:“十年前浦东烂尾楼每平米不到2000元,现在多少?”
仪表盘的蓝光映着他眼角的细纹。
“现在在小学、初中生的社交圈子,能不能谈英雄联盟的话题是他们的准入门槛。”
“这种时代的群体记忆,上一次,还是武侠小说、电视剧。”
说到此处,江崇山突然轻笑:“阿杰,记住一句话。”
“混沌的世界终究会——呈现多重要素博弈后的最终形态,如果你从多方的博弈中看到了未来,那就去走到时代的前面,时代的风自然会把你吹向巅峰。”
林杰有些不解地掐灭烟头:“兽哥,您说的这些和签这孩子有什么关系?”
仪表盘里倒映出江崇山眼中锐利的光。
“十年前浦东烂尾楼每平米2000,现在翻了快十几倍。等这些玩着英雄联盟的孩子成为消费主力时——”他突然猛打方向盘避开结冰路面。
“TBL电竞俱乐部就是他们眼里的陆家嘴。”
后视镜内的筒子楼已缩成黑点,林杰望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冰花突然顿悟。
当95后开始工作,00后开始上大学。
这些生长在互联网时代的孩子,或许他们的青春记忆里将永远镌刻着召唤师峡谷里的一颗——北极星。
但随后,林杰还是紧锁了眉头,觉得自己是不是想的太多了。毕竟这个时代,吃人的网吧才是社会的主旋律。
江崇山不动声色地从车内后视镜中观察到林杰的神态变化。
这个法学延毕三年的愣头青正攥着烟头,指节用力而发白,后视镜里倒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像极了自己二十年前刚接手烂尾楼项目时的焦躁模样。
轮胎碾过结冰路面发出细碎声响,江崇山突然方向盘往左猛打,黑色奔驰拐进汉安老城区的窄巷。
两侧斑驳的砖墙上,褪色的网吧招牌和簇新的戒网瘾广告在霓虹灯里交错着。
“看见那家‘新干线’了吗?”江崇山下颌微抬。
“四年前,那里是台球厅,七年前是录像厅,十五年前……”他突然轻轻笑。
“是被人承包的供销社门市部。”
后视镜里倒映着林杰喉结的颤动,奔驰飞速掠过街边张贴的“网瘾治疗中心”的宣传横幅。
“可法律和政策的风险啊……”
林杰的尾音消融在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里。
江崇山瞥见来电显示“经开区招商办”,食指竖起压在嘴唇前。
随后车载蓝牙音响里传出带着笑意的中年男声。
“老江啊,你提的那个‘电竞俱乐部’试点投资项目……”
雪落在发动机盖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江崇山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网瘾治疗中心”广告,嘴角扯出锋利的弧度。
巷口转弯时,最后一缕霓虹灯光掠过他眼角的皱纹,那里沉淀着,二十年前初入地产项目的毛头小子绝不会有的暗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