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未落地的弧光
试训后,疲惫不断侵袭着陈泽的身体。
他蜷缩在电竞椅上,咬牙打完了最后3个单子后,胃部抽搐终于有所缓解。
感受到自身状态不佳后,陈泽起身回家,想要休息一晚。
半夜2点,陈泽小心翼翼的推开家门,但在门的转轴处,铁锈依旧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正当陈泽准备摸黑跨过玄关处堆放的绷带、拐杖以及一堆注射液时,他鼻腔里突然撞进一丝温热的面饼香。
客厅旁的餐桌上,开着一盏并不明亮,但是却在黑夜中格外显眼的台灯,顺着光线看去,两张边缘焦糊的面饼还冒着丝丝热气。
陈泽默不作声,轻轻地在餐桌旁坐下,拿起菜饼轻轻地咬了起来。
自从他在网吧通宵打单以来,他回家的次数并不多。
但是每次回家,他总能在桌子上看到摆放好的食物。
餐桌很杂乱,除了放一家三口食物的位置,另外三分之二的空间,都摆着各种各样的杂物。
陈泽吃完面饼后,想顺手从杂物堆里找张纸擦手,却摸到一张被撕开的戒网瘾学校宣传单。
上面清晰可见,陈汉生用红色的笔在“军事化管理”字样上画了个歪斜的叉。
斑驳的墙面上,是一张老旧的照片——四个人的全家福。
此刻阁楼上还不时传来妹妹陈雪翻动试卷的声响……
陈泽感受着嘴里温热的面饼味,突然觉得眼前宣传纸上的红叉有些刺眼。
他沉默地坐在椅子上,轻轻地关了那一盏台灯。
随后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身体没有一丝丝的动作。
就这样任由自己被黑夜所淹没,直至沉睡。
……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斜切而入,将陈泽蜷缩在桌面熟睡的身影钉在斑驳的墙上。
少年长满老茧的手仍虚握着不存在的鼠标,像是连梦境都在与什么对抗。
斑驳的墙面还挂着褪色的全家福,相框玻璃上蒙着薄灰,却依旧可以看见照片中骑在陈汉生身上,怀里抱着乒乓球拍咧嘴笑的八岁男孩。
一阵极其轻微的哒、哒声在房间里有节奏的起伏着,陈汉生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缓步行走着。待走近到桌子旁,他轻轻地给陈泽披上了一件有些破旧的大衣。
借着点点的星光,陈汉生从一旁的墙壁上取下全家福的相框。他的手指此时已经比意识更早颤抖起来。
当裱框背板松动的瞬间,一张有些泛黄的“1992年巴蜀省职工运动会乒乓球单打亚军”奖状飘然落地。奖状的塑料封膜里还凝固着当年钢厂焊花烫穿的焦痕。2
陈汉升从未向陈泽提起过,在那朵九十年代激起的浪花之前,他不是建筑工人,而是某个已经在改制中消失的钢铁厂里最好的乒乓球手。
他从未对陈泽提起过,他的父亲小时候想要成为职业乒乓球手的梦想。
以及,那个梦碎的时刻。
只有这一张职工运动会的奖状,承载着他过去付出的汗水、血泪、和那个倔强少年的完整灵魂。
“教练说半月板撕裂就永远别想打职业……”
陈汉生用皲裂的拇指反复在这张“1992年巴蜀省职工运动会乒乓球单打亚军”奖状上摩梭。
陈汉生曾想让陈泽走上职业乒乓的路。但,这世界,总有些亲密的人,会倔强地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他或许是你生命的全部,但你,只是他生命的——过客。
月光下,
陈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身体,虚握鼠标的防御姿态。
与陈汉生十九年前攥着球拍弯着背,紧盯着对手的模样。
投射出了重叠的背影,映照在那一堵斑驳而沧桑的墙壁上。
……
“被动……还能A两下……”陈泽睡梦中发出模糊的呓语把陈汉生拉回了现实。
陈汉生望着自己曾半月板受伤,又因此高空坠落致残的腿,久久无言。
陈汉生心想,或许时代真的是变了。
70后的他,这一生中其实早就见证了时代的多次变化,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就像一只固执的蚂蚁,想要拉住时代的步伐。
在2011年冬天,什么是正经的工作呢?
是曾经集体主义时代国营炼钢厂受人尊敬的工人?
还是互联网时代里,私营电竞俱乐部里受人关注的职业选手?
或许,当他知道,自己儿子仅仅只是靠打游戏就撑起他们的家庭时,他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这一刻,在人生的乒乓球场上,陈汉生眼前这个身形瘦弱、手指长满老茧的青年用虚握鼠标的姿态,打出了一次漂亮的上旋球回击,击穿了来自旧时代的执拗。1
陈汉生在1992年秋天的最后一次击球,在2011年的冬天终于有了回响。
……
汉安市中江区,早上8:37。
江崇山驾驶着一辆黑色的奔驰,突然急刹停在在了一栋破旧的小区门口。
小区外侧瓷砖剥落处露出九十年代特有的青灰色预制板,小区门框上悬着半块“2003年汉安市文明小区”的铜牌,略微有些锈迹的大门上缠绕的枯藤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林杰抱着文件袋下车时,发现江崇山在车子上摸索着什么东西——那是一盒未拆封的德国进口药。
两人到了陈泽家门口,随后敲了敲门,但是无人回应。
江崇山此时只能再次敲门,刚刚敲下的瞬间,门突然从内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声音。闻声望去,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陈师傅,我们是......”
“知道你们要来。”
“电竞俱乐部的。”
陈汉生杵着拐杖侧身,用另一只脚推了推玄关堆放的绷带和药品,让出一个身位的路来。
客厅里,九十年代的挂历停留在2000年2月,斑驳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东侧的墙下面歪歪斜斜写着“小雪期末考年级第二”。
阁楼的木板此时突然吱呀作响,陈泽抱着几张蓝色塑料凳走下楼梯。
“家里面……”陈汉生将蓝色塑料凳摆放在餐桌旁,表情平淡。
“没什么像样的地方。”
待到所有人就坐后,江崇山从公文包里取出印着德文的铝制药盒,顺手放上了桌子。
“昨天视频,看到孩子总按着腹部。”江崇山余光扫过陈泽瘦弱的身形。
“这是德国进口的新型胃药。”
铝制药盒与桌子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这声响还未消散,江崇山便从公文包中抽出牛皮纸文件袋。
陈汉生看着文件袋里厚厚的装订成册的A4纸,也明白了江崇山的意图。
“那就开始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