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佛堂梨花落
驿站前院,那如同地狱熔炉般的喧嚣与狂欢,在“杨国忠伏诛”的山呼海啸中达到了顶点,又如同退潮般,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病态亢奋后的疲惫,渐渐低伏下去。但整个驿站并未恢复平静,反而陷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是一种酝酿着更大风暴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沉默。
阿拙瘫在佛堂门口冰冷的泥地上,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目睹血腥的冲击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呕吐的欲望。杨国忠被撕成碎片的景象,如同最恐怖的梦魇,深深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每一次眨眼都清晰无比。驿站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像一只巨大的、充满不祥预兆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刚刚被鲜血浇灌过的修罗场。
拱门下,陈玄礼如山岳般矗立的身影,没有丝毫移动。他深紫色的袍服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融入了阴影,只有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钉在二楼那扇窗户上,如同等待猎物最后挣扎的苍鹰。他身边的心腹将官们,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神情肃杀,如同即将投入最终决战的猎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巨大压力。
突然,一个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弟兄们!”是陈玄礼的声音!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铁血意志,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驿站前院,“杨国忠这个祸国殃民的奸贼,勾结吐蕃,证据确凿,已被我等义愤填膺的将士,就地正法!此乃天理昭彰!国法难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残留的嘈杂。无数双沾着血污、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眼神中充满了复仇后的狂热,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尚未得到完全宣泄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愤怒。
陈玄礼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每个人的灵魂。他猛地抬起手臂,那根如同铁铸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如同最终审判的利剑,毫不迟疑、毫无怜悯地,猛地刺向驿站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充满了冰冷的、积压已久的滔天恨意,“祸根犹在!妖氛未除!杨国忠的滔天权势,哪一分不是靠他妹妹杨玉环的枕头风?!哪一桩祸国殃民的勾当,背后没有她杨家的影子?!今日我等将士流血牺牲,千里奔逃,家破人亡的惨祸,皆因杨家而起!杨国忠是罪魁!杨玉环,就是祸水之源!红颜祸水,魅惑君心,动摇国本!此獠不除,我等将士,何以心安?!大唐江山,何以安定?!”
“祸根尚在!”
“红颜祸水!魅惑君心!”
“杀了杨玉环!!”
“清君侧!诛妖妃!!”
陈玄礼的话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火药桶!刚刚沉寂下去的疯狂怒火,瞬间以十倍、百倍的烈度轰然爆发!士兵们眼中刚刚熄灭的嗜血光芒再次疯狂燃起!这一次,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屈辱,都找到了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具体、也更加“合理”的宣泄口!
“杀了她!杀了那个妖妃!”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为受苦的百姓雪恨!”
“陛下!请诛妖妃!!”
“不杀杨玉环,我等誓不护驾!!”
震天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淹没了整个驿站!无数士兵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挥舞着还在滴血的武器,疯狂地涌向驿站主体建筑!他们冲击着大门,撞击着墙壁,用拳头,用棍棒,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疯狂地砸着!怒吼声、撞击声、咒骂声汇聚成一股毁灭一切的恐怖声浪,整座驿站都在这狂暴的冲击下瑟瑟发抖!
“陛下!交出杨玉环!!”
“清君侧!诛妖妃!!”
“不杀杨玉环,绝不护驾!!!”
愤怒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在驿站主体建筑的墙壁上,也撞进了二楼那间临时充当皇帝行在的驿舍之内。
阿拙趴在佛堂门口,被这更加狂暴的声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窗户紧闭着,厚重的锦帘低垂,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但阿拙仿佛能穿透那层阻隔,看到里面那令人心碎的绝望景象。
驿舍内。
摇曳的烛火将几个扭曲的人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中的鬼魅。
李隆基瘫坐在一张破旧的胡床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他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却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颤抖着。外面那如同海啸般的怒吼——“不杀杨玉环,绝不护驾!”——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杨玉环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绝美的脸庞上毫无血色,如同精致的白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倾倒众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一种濒死的、空洞的茫然。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她紧紧攥着那件被视为最后依仗的霓裳羽衣,华美的衣料在她手中被揉搓得不成样子,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命运。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三郎…三郎…”她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破碎的声音带着泣血的哀鸣,望向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的男人,“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没有…国忠的事…我…我不知道…”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霓裳羽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李隆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瑟瑟发抖的身影。那是他的玉环啊!他倾注了半生宠爱、视若生命的女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愧疚、痛苦和那排山倒海般的、来自外面数千名愤怒将士的死亡威胁,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撕裂,最终只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落。
“陛下!陛下!”高力士噗通一声跪倒在李隆基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而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悲怆:“老奴求您了!事已至此…势不可违啊!外面…外面那是几千条红了眼的疯虎啊!他们…他们连杨国忠都…都撕碎了!杨国忠的血…根本平息不了他们的怒火!他们要的是…是贵妃娘娘啊!”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哀伤而剧烈颤抖,“陛下!留得青山在啊!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她…她…为了陛下您的安危,为了大唐江山最后的希望…她…她必须…”后面的话,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地板上,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高公公!你…你…”杨玉环惊恐地看着跪地磕头的老宦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猛地从楼下传来!伴随着士兵们更加狂暴的嘶吼:
“开门!!”
“交出杨玉环!!”
“再不开门,老子就烧了这破驿站!!”
“把狗皇帝和妖妃一起烧死!!”
驿舍的门板在疯狂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灰尘簌簌落下。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真切!
李隆基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之眸,此刻只剩下最深沉的痛苦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走投无路的绝望。他看着跪在地上磕头泣血的高力士,又看向蜷缩在地板上、如同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眼中只剩下哀求与死寂的杨玉环。外面的怒吼和撞击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砸碎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煎熬。
终于,李隆基那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如同耗尽毕生力气般,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但那口型,却如同最残酷的判决,清晰地烙印在杨玉环和高力士的眼中。
高力士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停止了磕头,缓缓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悲恸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明白了。
杨玉环也看懂了。那一刻,她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如同燃尽的蜡烛,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极致的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空洞。她不再颤抖,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美丽的躯壳。攥着霓裳羽衣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了华美的锦缎之中。
“娘娘…”高力士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尽的悲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杨玉环面前,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他苍老的腰背,如同在进行一场最沉痛的告别。“老奴…老奴…送娘娘…上路…”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泣血的哀鸣。
他颤抖着,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地、如同托举着千斤重担般,捧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束素练。
三尺白绫。
如同凝固的月光,冰冷,惨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在摇曳的烛火下,散发出幽幽的、不祥的光泽。
驿舍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以及楼下那越来越狂暴、越来越迫近的撞击声和怒吼声。
杨玉环的目光缓缓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移到了那束白绫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空洞。仿佛那束即将夺走她生命的东西,与一件寻常的衣物并无区别。
她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梦游般的姿态,从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如同提线的木偶。那件一直被紧紧攥在手中的霓裳羽衣,随着她的起身,如同失去了支撑般,无声地滑落在地,铺开一片惊心动魄的、流光溢彩的华美,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驿舍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讽刺。
她看也没看那件曾经视若生命的华服,只是伸出那双曾经拨动琵琶、倾倒众生的纤纤玉手。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接过了高力士手中那束冰冷的、象征着终结的素练。
入手一片冰凉,寒意刺骨。
“三郎…”她的目光终于再次投向那个瘫坐在胡床上的男人。声音很轻,很淡,如同清晨的薄雾,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最后的诀别。“玉环…走了…”
李隆基的身体猛地剧震!他死死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巨大的痛苦和愧疚彻底击垮了他,他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
杨玉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解脱般的、空洞的弧度。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凋零的花瓣。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如同一个走向最终归宿的殉道者,捧着那束冰冷的白绫,一步一步,异常平稳地,走向驿舍通往佛堂的那扇小门。脚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如同叩击在人心上的声响。
高力士佝偻着腰,如同瞬间苍老了十岁,沉默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
驿舍通往佛堂的小门被无声地拉开,又无声地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心碎的呜咽,也隔绝了外面那如同海啸般的怒吼。
佛堂。
这里仿佛成为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即将上演最终悲剧的祭坛。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早已消失,浓重的暮色如同巨大的黑幕,彻底笼罩了这座破败的建筑。没有点灯,只有从破窗和高处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冰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佛像模糊的轮廓和地上杂乱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香灰味、未散尽的熏香气息,以及一种越来越浓重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绝望。
阿拙依旧蜷缩在门口倒塌的炉灶废墟旁。巨大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像一只受惊的鼹鼠,将自己深深埋进角落的阴影里。他死死地盯着那扇连通驿舍的小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吱呀——
一声轻微的、却如同惊雷般的声响,打破了佛堂的死寂。
那扇小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捧着那束在昏暗中散发着惨白幽光的素练,如同月下幽魂般,缓缓地走了进来。
是杨玉环!
她身上只穿着素净的白色中衣,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如同黑色的瀑布垂落肩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非人间的美丽,也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她一步一步,走向佛堂中央那尊剥落了金漆、低眉垂目的泥塑佛像。脚步很轻,很稳,却带着一种走向祭坛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高力士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佝偻着背,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他手中捧着一个破旧的蒲团,脸上老泪纵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巨大的悲恸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阿拙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入下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心跳声都害怕被察觉。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太过沉重,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杨玉环在佛像前停下脚步。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通往驿站前院、此刻被疯狂士兵冲击得摇摇欲坠的佛堂大门。门外,那山呼海啸般的“诛妖妃”的怒吼声,清晰地穿透门板,如同最残酷的背景音。
她抬起头,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败的门板,望向了外面那一片疯狂的、充满仇恨的黑暗。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优美而脆弱,如同易碎的琉璃。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地从她空洞的眼眸中滑落,顺着苍白如玉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花。
她缓缓地、极其平静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佛堂内,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三郎…今生缘尽…愿来世…生于寻常布衣家…”
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的珍珠,滚落在这冰冷的祭坛之上。没有控诉,没有怨恨,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对来世微茫的、卑微的祈盼。这是她对那个曾经深爱她、此刻却无力拯救她的男人,最后的、无声的诀别。
高力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颤抖着将那个破旧的蒲团放在杨玉环的脚边。
杨玉环没有再说话。她默默地、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般,缓缓地跪在了冰冷的蒲团之上。跪姿端正,腰背挺直,如同盛放的牡丹在凋零前最后一次舒展花瓣。她微微仰起头,露出那截天鹅般优美的、脆弱的脖颈。月光洒在上面,如同覆盖了一层冰冷的霜雪。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脸上没有任何面对死亡的恐惧,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近乎解脱般的平静。
高力士佝偻着腰,走到她的身后。他那双枯瘦、布满老人斑的手,此刻却异常稳定。他颤抖着,如同托举着这世间最沉重也最圣洁之物,将手中那束冰冷的素练,缓缓地、轻柔地绕过杨玉环纤细的脖颈。
素练冰凉的触感让杨玉环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她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
高力士的手指,死死地捏住了素练的两端。他浑浊的泪眼看向佛像,又看向门外那依旧喧嚣的疯狂世界,最后,目光定格在眼前那具即将逝去的、曾经倾国倾城的美丽躯壳上。巨大的悲恸和身为奴仆的无奈,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娘娘…老奴…老奴…得罪了…”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哀鸣。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臂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所有的悲愤,所有的无奈,所有的忠诚与背叛,都化作了手臂上那最后一股决绝的力量!
用力!向两边!狠狠一拉!!!
“呃——!”
一声极其短促、如同幼鸟被掐断脖颈般的、充满痛苦与窒息的闷哼,猛地从杨玉环的喉咙深处挤出!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那双紧闭的美丽眼眸骤然睁开!瞳孔在极致的痛苦和窒息的绝望中瞬间放大!里面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惊愕、痛苦以及对生命最后的、徒劳的挽留!
她的双手猛地抬起,本能地、徒劳地抓向颈间那致命的束缚!纤细的手指在空中无助地抓挠着,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双腿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蹬踢!脚尖绷直!华美的裙裾在挣扎中凌乱地铺开,如同凋零的花瓣!
然而,那束冰冷的素练,如同死神的枷锁,死死地扼住了她生命的咽喉!高力士枯瘦的手臂爆发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可怕的、带着无尽悲愤的力量!他死死地闭着眼睛,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浑浊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手臂上的力量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更加决绝地收紧!收紧!
“嗬…嗬…”杨玉环的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断断续续的嘶鸣。窒息的痛苦让她的脸庞迅速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紫!那双曾经倾倒众生的美丽眼眸,此刻充满了血丝,如同碎裂的琉璃,死死地、不甘地瞪视着虚空!充满了对生的无限眷恋和对这残酷命运的无尽控诉!
挣扎!
剧烈的挣扎!
如同离水之鱼最后的蹦跳!
她的身体在蒲团上剧烈地扭动、抽搐!每一次痉挛都充满了生命消逝前的巨大痛苦!那件素白的中衣在挣扎中凌乱不堪,露出颈间那触目惊心的紫红色勒痕!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酷刑。
终于,那剧烈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抬起的双手无力地垂落…绷直的双腿停止了蹬踢…喉咙里那可怕的嘶鸣声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丝微弱的气流…
高力士依旧死死地闭着眼睛,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他全身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那束素练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高力士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紧握着素练两端的手指,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松开!
噗通!
杨玉环那失去所有支撑的身体,如同被剪断了丝线的木偶,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布满灰尘的佛堂地面上!
月光,惨白地照在她侧卧的脸上。
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倾倒众生的美丽眼眸,此刻空洞地大睁着,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极致痛苦、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青紫色的脸庞上,泪痕未干。微张的嘴唇,似乎还想发出最后一声呼唤。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破碎的丝绸。
一代绝色,香消玉殒。
如同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的、开到荼蘼的牡丹。
整个佛堂,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死寂。只有高力士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在死寂的空间里低低回荡。他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百岁。
阿拙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目睹了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全过程!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悲凉感,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让他浑身痉挛!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腕,用剧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牙齿深深陷入皮肉,鲜血的腥咸在口中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佛堂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再次被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猛烈撞击!
“开门!!”
“里面怎么回事?!”
“高力士!滚出来!!”
“妖妃死了没有?!!”
士兵们狂暴的怒吼和撞击声,如同从地狱传来的丧钟,瞬间打破了佛堂内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高力士如同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他浑浊的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所取代。他连滚爬爬地扑到杨玉环的尸体旁,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和颈侧的脉搏。
冰冷。死寂。
“娘娘…老奴…对不住了…”他发出一声如同梦呓般的低语,随即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冲向佛堂大门。
他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布满撞击痕迹的木门!
门外,是无数双燃烧着怒火、充满嗜血渴望的赤红眼睛!士兵们如同饥饿的狼群,挤在门口,手中的武器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为首的几个军官,脸上还带着杨国忠的鲜血,目光如同刀子般刺向高力士和他身后昏暗的佛堂!
高力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悲恸和恐惧,挺直了他佝偻的腰背(尽管依旧显得无比苍老和脆弱)。他站在门口,挡住了士兵们窥探的视线,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肃穆,甚至带着一丝宣告般的庄严:
“贵妃杨氏…”他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已奉陛下旨意…以死…谢罪!”
轰——!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门外的士兵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喧嚣!不是欢呼,而是更加复杂的、充满了复仇快意、病态亢奋以及一丝茫然若失的嘶吼!
“死了?!真的死了?!”
“妖妃伏诛!!”
“天意!天意昭昭!!”
“死得好!!”
“让开!我们要看!我们要亲眼看看那个祸水是不是真的死了!”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推挤着,试图冲破高力士的阻拦,涌入佛堂!
高力士张开双臂,如同螳臂当车,死死地挡在门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放肆!贵妃玉体,岂容尔等亵渎!陛下口谕在此!尔等还不退下?!”
他的厉喝,以及那“陛下口谕”四个字,如同无形的枷锁,暂时镇住了躁动的人群。士兵们虽然依旧群情激愤,但面对皇权的最后一丝余威,还是本能地产生了一丝犹豫和忌惮,推挤的势头稍稍一滞。
就在这混乱的僵持瞬间!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佛堂角落那倒塌的炉灶废墟旁,在浓重的阴影里——
蜷缩在那里的阿拙,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就在高力士拉开大门、士兵们疯狂推挤、月光和火把的光线骤然涌入佛堂的那一刹那!
借着那瞬间涌入的、摇曳的光线,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钉在了杨玉环尸体倒下的位置旁边——大约几步远的、一堆散乱的、沾满泥污的干草之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小片东西!
那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流光溢彩!
薄如蝉翼!轻若烟雾!质地如同月光下凝结的深海,又像是朝霞中最绚丽的那一抹!即使沾上了灰尘和泥污,也丝毫无法掩盖其本身的绝世光华!
正是那件霓裳羽衣的一角碎片!
它不大,约莫只有成人手掌大小,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痕迹。显然,是在杨玉环临死前剧烈的挣扎中,被无意间从整件华服上撕裂下来,随着她摔倒的动作,被甩到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阿拙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孙副手阴冷的威胁、疤脸刘的杀机、哑姑的窥探…所有关于这件霓裳和那份致命名单的恐惧,瞬间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名单!那份绣在针脚里、藏在金线走向中、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名单!就在那片碎片上!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趁着门口高力士和士兵们对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瞬间!
他猛地从阴影里窜出!拖着剧痛的跛足,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片散乱的干草!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因为极度的紧张和身体的伤痛而显得笨拙狼狈!
近了!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碎片上那繁复到极致的、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的金线银丝!看清那在挣扎中被泥土沾染的、却依旧华美得惊心动魄的图案一角!
他的手指,带着泥土、汗水和血污,颤抖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伸向了那片流光溢彩的碎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冰冷滑腻的衣料时——
“嗯?”
一个冰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的哼声,如同惊雷般在他身后响起!
阿拙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他如同生锈的机器般,极其缓慢地、带着无尽的恐惧,扭过头去——
佛堂门口,那混乱推挤的人群边缘。
一个高大如山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深紫色的将军袍服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是陈玄礼!
他没有看门口的高力士,也没有看地上杨玉环的尸体。
他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如同鹰隷般的锐利眼睛,此刻正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无比地、带着一丝审视和探究,牢牢地钉在了角落里那个保持着怪异扑出姿势、指尖几乎触碰到霓裳碎片的、卑微而狼狈的火头军身上!
那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阿拙所有的伪装,直抵他灵魂深处那巨大的恐惧和秘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