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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衣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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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惊变!赤焰焚天

佛堂内的时间,仿佛被陈玄礼身上那股铁血肃杀之气彻底冻结了。

阿拙蜷缩在墙角,如同一块被遗忘的石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死死地低着头,目光只能看到自己沾满泥灰的破旧鞋尖和陈玄礼那双沾满尘土与可疑暗褐色污迹的沉重战靴。将军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汗味和硝烟气息,混合着佛堂内原有的绝望与熏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每一次陈玄礼沉重的呼吸,都像无形的重锤敲在阿拙的心头。

高力士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一道卑微的弧线,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将军…外面…外面情形如何?将士们…”

“将士们?!”陈玄礼猛地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嘶哑、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暴怒火。他终于将那双燃烧着血丝、如同淬火钢刀般的目光从贵妃身上移开,猛地转向高力士,那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高公公!你问我将士们?!你该出去看看!看看那些为你李家江山流干了血、拼尽了命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猛虎在咆哮,震得佛堂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巨大的愤怒冲破了他极力维持的表面平静,每一个字都像裹挟着火星喷溅而出:“看看他们脚上磨烂的草鞋!看看他们身上褴褛的号衣!看看他们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从长安到马嵬驿,千里奔逃!食不果腹,饮不洁水!身后是叛贼追兵如狼似虎,脚下是荆棘坎坷望不到头!他们用命在护着你们!可他们现在连一口热汤,一块能塞牙缝的粗饼都吃不上!”

他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战靴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响,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第一次逼视向那个蜷缩在蒲团上的、帝国至尊的身影——李隆基。

“陛下!”陈玄礼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控诉,却又强行压抑着臣子的本分,形成一种扭曲的、令人心悸的张力,“您听听外面!听听您忠勇的将士们在喊什么?他们在喊饿!在喊冷!在喊累!在喊冤!潼关为什么失守?长安为什么沦陷?这千里逃亡的屈辱和血泪,究竟是谁造成的?!”

李隆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开创盛世的帝王,此刻眼中只剩下茫然、痛苦和无尽的疲惫。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彻底击垮了他。

“是他们!”陈玄礼猛地抬手,那根如同铁铸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毫不留情地、如同审判的利剑般,直直地刺向角落里的杨玉环!“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奸相杨国忠!是他!专权跋扈,欺上瞒下,结党营私,搜刮民脂民膏!是他!激反了安禄山!是他!堵塞言路,蒙蔽圣听,致使朝廷昏聩,武备松弛!是他!葬送了潼关!葬送了长安!葬送了我大唐的万里河山!”

他的声音如同滚滚惊雷,在狭小的佛堂内炸响,带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震得墙壁嗡嗡作响。每一个“是他!”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杨玉环的心上。

“啊——!”杨玉环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如同被利箭射中的天鹅。她猛地蜷缩起身子,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整个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件华美的霓裳羽衣被她死死地攥在手中,揉成一团,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命运。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还有她!”陈玄礼的怒火似乎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那根如戟的手指再次指向杨玉环,目光中的憎恶和冰冷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她焚烧殆尽!“杨玉环!红颜祸水!魅惑君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杨家一门,仗着你的恩宠,横行无忌,奢靡无度!杨国忠的滔天权势,哪一分不是靠你的枕头风?!哪一桩祸国殃民的勾当,背后没有你杨家的影子?!将士们流离失所,百姓们家破人亡!这累累血债,这千里白骨,你们杨家…你们兄妹…难辞其咎!”

“不…不是…我没有…”杨玉环猛地抬起头,绝美的脸庞上毫无血色,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冤屈和一种濒死的绝望。她看向李隆基,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三郎…救我…我没有…我不知道…国忠他…”

“你不知道?!”陈玄礼厉声打断,声音如同冰锥,字字诛心,“荔枝!为了你一口荔枝!累死了多少驿马?!耗尽了多少钱粮?!‘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天下谁人不知?!这奢靡!这荒唐!就是你不知?!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厮杀,饿着肚子啃树皮的时候,你在华清宫里泡着温汤,吃着荔枝!这就是你的‘不知’?!”他猛地一甩袍袖,带起一股劲风,紫袍上的尘土和血迹在昏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李隆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再次滑落。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他无法反驳。陈玄礼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爱玉环,爱她的美,爱她的才情,爱她的温柔。可这份爱,却成了帝国崩塌的导火索,成了将士们滔天怒火的燃料。巨大的痛苦和撕裂感让他几乎窒息。

高力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对着陈玄礼连连叩首:“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贵妃娘娘…娘娘她…她久居深宫,不谙世事…这…这都是杨国忠那奸贼一人所为啊!求将军明鉴!求将军看在陛下的份上…”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泪纵横。

“看在陛下的份上?”陈玄礼的目光终于落回李隆基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痛心,有失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即将喷发的火山,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令人绝望的力量:“陛下!臣陈玄礼,十六岁入龙武军,追随陛下近四十载!大小数百战,身上刀伤箭创二十七处!臣这一腔热血,这一条性命,早已许给了陛下,许给了大唐!臣今日在此,非为逼宫,非为僭越!臣…是为了这外面数千名忠心护主、却已到了崩溃边缘的将士!是为了我大唐江山社稷最后一丝不坠的希望!”

他猛地单膝跪地,沉重的甲叶撞击地面发出铿锵之声。他抬起头,直视着李隆基浑浊的泪眼,一字一句,如同沥血的誓言,又如同最后的通牒:

“杨国忠,祸国殃民,罪该万死!此獠不除,军心难安!将士们…已经等不了了!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了江山,为了社稷,为了…陛下您自身安危!请陛下…速做圣裁!以慰三军之心!”

“圣裁”二字,如同两柄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佛堂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李隆基的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蒲团上。他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他知道,陈玄礼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告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外面的兵变,已经箭在弦上!杀杨国忠,是唯一的活路!可是玉环…他的玉环…他该怎么办?

杨玉环面无人色,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瘫坐在那里,连哭泣都已无声。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吞噬。她看着陈玄礼那跪在地上却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看着李隆基痛苦蜷缩的身影,看着高力士卑微叩首的哀求…她知道,一切都完了。那根指向她的、如同审判利剑般的手指,已经宣判了她的命运。

阿拙死死地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感觉自己像被卷入了惊涛骇浪的核心,随时会被撕得粉碎。陈玄礼那如同实质的愤怒和决心,皇帝那绝望的呜咽,贵妃那死寂般的恐惧…这一切都超出了他卑微认知的极限。他甚至忘记了肩头的剧痛,忘记了跛足的酸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种诡异的、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他像一只被钉在风暴眼里的虫子,动弹不得。

陈玄礼不再言语,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如同一尊沉默的、等待最终裁决的铁像。只有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死寂的佛堂内回荡,如同战鼓的余音,敲打着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钝刀子割肉。

突然!

“杀——!”

“杀了杨国忠!”

“清君侧!诛国贼!”

“不杀杨国忠,我等誓不护驾!”

如同积蓄了亿万年的火山终于冲破地壳,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洪水终于冲垮堤坝!无数个声音,无数个愤怒到极致的嘶吼、咆哮、呐喊,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天穹的恐怖声浪,猛地从驿站前院的方向爆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血腥、暴戾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如同万千头受伤的野兽在同时咆哮,震得整个佛堂都在嗡嗡作响!

兵变!终于爆发了!

陈玄礼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霍然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瞬间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那眼神,如同两柄终于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陛下!”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魔神降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命令,“事急矣!请陛下暂避!高公公,护好陛下和…贵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杨玉环,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随即猛地转身,沉重的战靴踏出坚定而迅疾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冲向佛堂大门!紫袍翻飞,带起一股冰冷的劲风!

“将军!”高力士失声惊呼,想要阻拦,却哪里拦得住。

陈玄礼的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瞬间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那扇还在剧烈摇晃的木门,以及门外传来的、如同海啸般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的喊杀声!

“走!快走!”高力士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扑向李隆基,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快随老奴离开这里!去驿舍里面!快啊!”

李隆基仿佛被那喊杀声惊醒,又像是彻底失去了魂魄,被高力士和另一个闻声冲进来的小太监几乎是架着,踉踉跄跄地向佛堂后面通往驿站主体建筑的小门奔去。

“玉环…我的玉环…”李隆基挣扎着回头,泪眼模糊地望向那个依旧瘫坐在蒲团上、如同石化般的美丽身影。

“娘娘!快起来!快走啊!”高力士急得跺脚,对着杨玉环嘶喊。

杨玉环似乎被这声嘶喊惊醒了一丝神智。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巨大的恐惧和虚弱,双腿发软,几次都未能成功。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那件被视为保命符、此刻却如同沉重枷锁的霓裳羽衣,死死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快!扶起娘娘!”高力士对着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宫女吼道。

那宫女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上前,和高力士一起,几乎是拖着瘫软的杨玉环,跌跌撞撞地跟在李隆基身后,仓皇地逃向驿站深处。

佛堂内,瞬间只剩下阿拙一人。

不,还有那尊剥落了金漆、低眉垂目、嘴角似悲似嘲的泥塑佛像。

以及外面那如同地狱之门洞开后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恐怖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那声音如同汹涌的潮水,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佛堂所在的这个小院涌来!

阿拙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巨大的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像一只被抛弃在风暴中心的羔羊,茫然无措。

跑!必须跑!离开这里!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恐惧带来的僵硬。他猛地从墙角弹了起来,拖着剧痛的跛足,不顾一切地扑向佛堂那扇还在摇晃的大门!他要逃出去!逃到混乱的人群里!逃到远离这个即将变成修罗场的是非之地!

他刚冲到门口,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门板——

轰!!!

佛堂那并不算特别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破碎的木屑如同利箭般四散飞溅!

阿拙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撞飞!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刚刚修补好的、还带着湿气的炉灶上!

“噗——!”剧痛从后背和肩头瞬间传遍全身,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上口腔。他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昏死过去。

没等他挣扎爬起,一股裹挟着浓烈血腥味、汗臭味和疯狂气息的人流,如同失控的洪流,猛地从撞开的门口汹涌而入!瞬间将整个狭小的佛堂塞得水泄不通!

冲进来的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而是一群彻底陷入疯狂的野兽!

他们衣衫褴褛,甲胄不全,脸上沾满了泥污和血渍,眼中燃烧着饥饿、疲惫、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彻底爆发的、原始的嗜血光芒!他们手里拿着的不再是制式的横刀长矛,而是临时抓起的锄头、木棒、甚至是从辎重车上拆下来的断裂车辕!每个人的表情都扭曲狰狞,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杨国忠呢?!”

“那个狗贼在哪?!”

“交出杨国忠!!”

“杀了他!杀了那个祸国殃民的奸贼!!”

疯狂的咆哮声在狭小的佛堂内炸开,震耳欲聋!无数双赤红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空荡荡的佛堂内部,寻找着他们憎恨的目标。

阿拙蜷缩在墙角炉灶的阴影里,身体因为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他死死捂住嘴,不让那口涌上来的鲜血喷出,拼命地将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疯狂士兵脚下沾满泥泞和暗红色血迹的破草鞋,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如同野兽般的浓烈体臭和血腥味。每一次疯狂的咆哮都如同重锤砸在他的耳膜上。完了!他撞进了愤怒风暴的最中心!

“妈的!人不在这里!”

“跑了?!那个狗皇帝和妖妃跑了!”

“追!去驿舍里面找!”

“别让杨国忠那狗贼跑了!”

一部分疯狂的士兵发现目标不在,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咆哮着撞开佛堂通往驿站内部的那扇小门,蜂拥而入,继续追去。沉重的脚步声和疯狂的叫骂声迅速远去。

但仍有十几个杀红了眼、找不到目标而更加狂躁的士兵留在了佛堂里。他们像无头的苍蝇,愤怒地用手中的棍棒、农具疯狂地砸着佛堂内的一切!供桌被掀翻,蒲团被撕烂,本就破败的佛像被木棒狠狠砸中,泥块和金漆碎屑簌簌落下!

“砸!砸了这破庙!”

“狗皇帝躲在这里!妖妃也在这里!晦气!”

“找不到杨国忠,老子憋了一肚子火!”

疯狂的破坏中,一个士兵手中的锄头狠狠砸在阿拙刚刚修补好的炉灶上!

哗啦——!

本就只是临时用湿泥粘合的砖石瞬间再次崩塌!破碎的砖块混合着湿泥和滚烫的灰烬(炉子余温尚在),劈头盖脸地砸向蜷缩在下面的阿拙!

“唔!”阿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几块滚烫的砖石砸在他的手臂和背上,灰烬迷住了他的眼睛。灼痛和窒息感让他几乎昏厥。

“咦?这里还躲着个杂碎!”一个眼尖的士兵发现了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阿拙。那士兵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因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可怖。他大步走过来,伸出沾满泥污和血迹的大手,一把揪住阿拙的衣领,如同拎小鸡般将他从倒塌的炉灶废墟里粗暴地拖了出来!

“嗬…嗬…”阿拙被勒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口水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拼命地摇头,试图用口吃解释:“不…不…我…伙夫…修…修炉子…”

“伙夫?”刀疤脸士兵狞笑着,一口黄牙散发着恶臭,“鬼鬼祟祟躲在这里!是不是杨国忠那狗贼的探子?!说!”他猛地将阿拙掼在地上!

阿拙重重摔倒在地,跛足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恐惧到了极点,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看他那怂样!问也问不出个屁!”另一个拿着断裂车辕的士兵不耐烦地吼道,他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找不到杨国忠,就拿这杂碎出出气!老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他高高举起了那根沉重的木棍。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阿拙!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外面!快看外面!杨国忠!是杨国忠那个狗贼!!”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狂喜嘶吼,猛地从佛堂门口传来!

如同按下了暂停键,佛堂内所有疯狂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士兵激动地指着驿站前院的方向,脸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在驿站大门口!那狗贼想跑!被吐蕃人堵住了!哈哈!老天开眼啊!!”

“杨国忠?!”

“在哪?!!”

“别让他跑了!!!”

佛堂里所有的疯狂士兵,瞬间将阿拙这个无足轻重的“杂碎”抛到了九霄云外!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群,他们发出震天的咆哮,争先恐后、跌跌撞撞地冲出佛堂,汇入外面那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愤怒洪流之中!

“杀杨国忠!!”

“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老子要生啖其肉!!”

狂热的、充满血腥味的呐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驿站!

阿拙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冰冷的、满是灰烬和碎砖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一条离水的鱼。冷汗如同瀑布般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混合着泥灰和血迹,黏腻地贴在身上。死里逃生的巨大虚脱感让他浑身瘫软,动弹不得。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冰冷的吐息。

然而,没等他缓过一口气,外面骤然爆发的、更加恐怖、更加混乱的声浪,如同无形的巨手,再次将他狠狠攫住!

那不再是单纯的呐喊,而是无数声音汇聚成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狂暴交响!

“杨国忠!你往哪里逃!!”

“狗贼!拿命来!!”

“宰了他!!”

“啊——!”(凄厉的惨叫)

“别挤!是我的!让我砍一刀!”

“滚开!老子要剁了他的狗头!”

“血!好多血!哈哈!痛快!!”

“杀!杀!杀!!”

兵刃砍入骨肉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钝器砸碎骨头的“咔嚓”声!

人群疯狂推挤践踏的怒吼和惨叫声!

濒死者绝望的哀嚎!

复仇者嗜血的狂笑!

所有这些声音,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万鬼哭嚎,毫无阻碍地穿透佛堂破败的门窗,疯狂地冲击着阿拙的耳膜!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有形的浓雾,从外面汹涌而入,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阿拙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逃离这个充满了死亡回音的地方,但跛足传来的剧痛和巨大的恐惧让他一次次失败。他只能手脚并用,像一条受伤的虫子,艰难地向佛堂门口爬去。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亲眼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稍微安全点的角落!

他爬到门口,被撞开的门板斜倚在门框上。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灵魂都为之冻结!

驿站前院,已经彻底变成了沸腾的血肉磨坊!

目之所及,全是疯狂涌动的人头!士兵们!流民们!甚至还有一些衣衫不整的宫人太监!所有人都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他们像一股股狂暴的浊流,嘶吼着,咆哮着,挥舞着各种简陋或捡拾来的武器,疯狂地向驿站大门的方向冲击、挤压、撕扯!

而在那疯狂漩涡的最中心——

一个穿着紫色官袍、头戴镂空金冠的身影,如同暴风雨中一叶随时会被撕碎的扁舟,被无数双充满仇恨的手死死地抓住、拖拽、撕扯!

是杨国忠!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当朝宰相的威风?官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上面沾满了泥污和刺目的鲜血!金冠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被扯得凌乱不堪,脸上布满了惊恐到扭曲的表情和青紫的淤伤!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挣扎,试图呼喊,但声音瞬间就被周围震耳欲聋的咆哮彻底淹没!

“狗贼!认得你爷爷吗?!”

“还我兄弟命来!!”

“打死他!!!”

无数的拳头、棍棒、石块,如同冰雹般疯狂地落在他身上!

砰!一个士兵抡起沉重的锄头柄,狠狠砸在杨国忠的后背上!

“噗!”杨国忠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向前踉跄!

咔嚓!一根断裂的、带着尖刺的车辕,狠狠捅进了他的大腿!

“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起!

“滚开!让我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挤上前,手中锈迹斑斑的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下!

嗤啦——!

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巨大伤口,瞬间出现在杨国忠的肩头!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啊!饶命…饶命啊陛下!救…”杨国忠的求饶声被更多的打击和狂笑彻底打断。

他被无数双手按倒在地!更多的武器疯狂地落下!棍棒砸碎骨头的声音!钝器撕裂皮肉的声音!利器切割躯体的声音!伴随着人群兴奋到变调的狂吼:“打死他!”“撕了他!”“分了他的肉!”

鲜血如同廉价的红油漆,疯狂地泼洒开来!溅在疯狂士兵们的脸上、身上!溅在驿站斑驳的土墙上!溅在泥泞的地面上!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几乎形成肉眼可见的红雾!

混乱中,几个衣着华贵、试图冲上来保护杨国忠的身影(似乎是他的随从或子侄),瞬间就被狂怒的人群吞没!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被淹没在更疯狂的喊杀声中!

“韩国夫人!秦国夫人!杨家的狗都在这里!!”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杨家的杂碎!通通去死!!”

人群发现了新的目标,如同找到了新的猎物,更加疯狂地分出一股洪流,扑向驿站角落停着的几辆华丽马车!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兵刃入肉声…再次爆开!

阿拙趴在佛堂门口,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前的景象太过血腥,太过残暴,彻底超出了他想象的极限!那不是战斗,不是处决,那是野兽在分食猎物!是人类最原始的、被彻底释放的嗜血本能!杨国忠的身体在无数双脚的践踏和无数武器的撕扯下,已经不成人形,变成了一堆模糊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血肉!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身影,出现在了驿站前院通往佛堂这个小院的拱门处。

是陈玄礼!

他并未直接介入那疯狂的杀戮现场,只是如同山岳般矗立在拱门下,深紫色的将军袍服在混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肃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冰冷的岩石,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死死地注视着驿站大门方向那血腥的漩涡中心——那堆曾经名为“杨国忠”的烂肉。

他的眼神里,没有阻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如同火山喷发前、岩浆在深处汹涌奔腾的、冰冷的决绝!他像一尊掌控着风暴的神祇,默许着、甚至推动着这场血腥的复仇风暴!他在等!等一个最终的、必然的结果!

拱门下,几个陈玄礼的心腹将官,如同猎豹般警惕地护卫在他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人群,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将军!杨国忠已死!”一个浑身浴血、如同地狱归来的小校挤过疯狂的人群,冲到陈玄礼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狂热的兴奋,高高举起手中一个血淋淋的、面目全非的东西——那赫然是杨国忠的头颅!“弟兄们把他剁成了肉泥!韩国夫人、秦国夫人那几个婆娘也一并解决了!杨家那几个狗崽子,一个没跑掉!”

陈玄礼的目光在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寒铁交击:“好。传令下去,杨国忠勾结吐蕃,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已被义愤将士就地正法!其党羽一并伏诛!此乃…天意!”

“喏!”那小校兴奋地大吼一声,如同打了鸡血,猛地站起身,高高举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转身对着依旧混乱疯狂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杨国忠伏诛——!!!”

“勾结吐蕃!罪该万死!!”

“天意昭昭——!!!”

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了最后的薪柴!

整个驿站,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震耳欲聋的狂吼!

“杀得好——!!!”

“天意!天意啊!!”

“万岁!万岁!!”

“陈将军英明!!”

狂热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驿站的屋顶!士兵们挥舞着沾满鲜血的武器,脸上带着复仇的快意和一种病态的亢奋,仰天狂吼!仿佛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在这一刻随着杨国忠的死亡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拱门下,陈玄礼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越过狂欢的人群,越过弥漫的血雾,如同两道穿透一切的利箭,精准无比地、牢牢地钉在了驿站主体建筑二楼——那扇唯一紧闭的、象征着最后一丝皇室尊严的雕花木窗之上!

那眼神,冰冷!肃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最终的审判意味!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杨国忠的血,只是开始!这滔天的怒火和复仇的烈焰,还远远未曾平息!风暴的核心,正在转移!

佛堂门口,阿拙目睹了陈玄礼那如同实质的目光。一股比之前目睹杨国忠被分尸更加冰冷、更加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将他彻底冻结!他顺着陈玄礼的目光望去,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驿站二楼…那是…皇帝和贵妃暂避的驿舍!

风暴,远未结束!更大的、更恐怖的惊涛骇浪,正向着那最后的避风港,汹涌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