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无趣的复仇
飞机没有驾驶员,但这种小场面已经没法让江晚震惊了。
“搞不好有器灵。”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找了个座位规规矩矩地坐好,手搭在双腿上,活像个小学生。
方淮抬头扫了一眼架在直升机上的机枪,不知能否在结束飞行后把它拆走。
想得真美,他自嘲一句。
直升机在他心念的操纵下,径直往教学楼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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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动静?”校园内,许多人都听到了那嘈杂的声音,小声地讨论起来。
舒子钰蹲在讲台上偷摸吃着之前藏起来的,半截已经生蛆的小腿肉,听见窗外的响动,手一抖,肉块掉在地上。
不顾已经粘上灰尘,她火急火燎地塞进嘴里,回来拍醒蜷缩着靠睡觉保存体力的李宇杰。
“醒醒,我看到直升机了!肯定是救援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教室里仅剩的其他五名同学陆陆续续,艰难地坐起身来。他们没有接话,已经虚弱到连说话的精神都没有了。
“朝我们飞过来了,快,快上天台!”
男男女女咬牙压榨出最后的气力,跟着舒子钰摇摇摆摆地向天台走去。
其他人怎么想且不提,舒子钰的兴奋已经溢于言表。
她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主动出击,把身边的同学当作口粮...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一张进入安全区的门票吗?
但只要能爬上那架直升机,所有苦难都是值得的。
还活着的全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说:
只要向基地里的幸存者们宣传大家的不易,煽动情绪,唤醒众人同样不堪回首的记忆,一定能顺利融入安全区。
而那些不得不隐去的经历,将会成为她最有力的筹码...完全可以用来控制这些同学,他们如果不想丑事曝光,就得乖乖听话。
只要能够登上那架飞机,美好的生活在向她招手!
直升机在顶楼悬停,稳妥以后,有一位青年缓缓走出,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众人。
负责救援的队长这么年轻吗?也许是基地内某个大人物的子弟,来给履历镀金,待会儿得想办法打好关系...不对,怎么有点眼熟?
青年的模样与她记忆角落里的碎片渐渐重合。
是他吗?只是长得比较像吧,高了、瘦了,也没戴眼镜...舒子钰的心中充满了侥幸,希望自己只是认错了人。
“舒,子,钰。三年不见了。”
青年平稳的声音打碎了她的最后一点幻想。
舒子钰急促地呼吸着,怎么会是他?凭什么是他?
但很快她就安定了下来,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无非就是和朋友稍微吐槽了几句而已,嘴长在她们身上,自己能怎么办?
选择喜欢我,不就是因为认可我吗?
那我做的事情你也应该接受,否则就是在反对你自己!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责怪,凭什么生气,路都是你自己选的,我又没逼你喜欢我。
再者说了,如果你早点表明自己身份不一般,哪里还会有这种事?明明就是你的问题!
她的紧张消散了,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方淮,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人家等了你多久?快让我上去,下次不许这样啦。”
聪明的舒子钰觉得自己这番话简直漂亮极了,既发泄了不满,又拉近了距离,还给他台阶下。
“不要。”
“我来...嗯?”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拒绝了?
他凭什么拒绝,难道听不出自己这番话的含义吗?
舒子钰有点恼怒地盯着他,决定把话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愿意当你女朋友了!”
“哦。”
哦?哦?那算什么?
刚刚还很松弛的她明显急躁起来,“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那么点小事你要记多久?
就算我错了,行了吧?那也不代表你可以见死不救!
况且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应该感谢我。”只听方淮悠悠地讲道,他不紧不慢的态度让舒子钰彻底绷不住了。
“感谢你什么?不让我上去,还要我感谢?你到底要不要脸?”
“我不救你,不代表你可以不感谢我。”
嗬...嗬...舒子钰的肺部就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这都是她的词儿啊?那个混蛋怎么用得这么熟练?
三年过去了,她还是这套组合拳,没有迭代新打法,现在连自己的招也破不了了。
她目眦欲裂,恨恨地盯着那气定神闲的青年,试图用眼神将其千刀万剐。
除了他呢,飞机上总还有其他人吧,是不是可以利用?能不能用民意来压迫他让步?
发现自己没法咒杀方淮,舒子钰喘着粗气,试图从侧面下手。
可当她看清飞机上坐的那人是江晚时,脑子都要轰的炸开了。
说实话,有些被她亲手杀死的女生,她都没有记住名字。
但是那个相传在搜集食物时死亡的江晚,她是有深刻印象的——因为江晚比她漂亮,漂亮得多。
她记得那时江晚的打扮,和眼前这套不同...江晚的衣服都是连杂牌都算不上的地摊货,能嘲笑她是个穷鬼,这是舒子钰仅有的心理优势,绝对不会认错。
她对奢侈品的价格非常敏感,一眼就认出了江晚身上的那条裙子属于哪个大牌:那是今年六月的新款,价格不会低于一万...
那个姓江的土鳖,连妆都不会化,怕是根本不识货,她配得上这么好的东西吗?
竟然还在吃巧克力,你以为是出来郊游吗?
“啊啊啊啊啊!是你,无耻的小偷!滚下来,那些东西都是属于我的!”
舒子钰用平生最恶毒的语言辱骂着江晚,如果说方淮的态度只是让她难以接受,那么江晚的幸福则真真切切地让她破防了。
江晚把褪下的糖纸攥在手心,等着一会儿丢到垃圾桶里,却听见有人在叫骂。
她左瞧瞧右看看,把脑袋凑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出半截抽屉,似乎觉得被骂的人可能藏在那里。
看到方淮戏谑的眼神,她仿佛这才恍然大悟,“谁,我呀?”
她站了起来,和方淮并肩而立,声音娇娇柔柔,“不要对我们哇哇叫,他不喜欢聒噪。”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这么跟我讲...”舒子钰两手叉腰,气势丝毫不减,还要继续飙脏话。
于是,一串子弹射在了她的脚边,飞溅的弹壳划破了她的脸庞。
“就凭我枪里装的不是QQ糖。”方淮不咸不淡地讲了一句,舒子钰摸着渗出血液的脸,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
记忆里的那个人,明明是那么好骗,说几句软话就能轻易收买...他怎么会真的开枪?
舒子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胡搅蛮缠的本事屡屡奏效,只是因为对方大多都是讲道理的。
可是方淮不讲道理,不问缘由,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杀...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只问一件事,如果带你走,那么李宇杰怎么办?”方淮看向那个虚弱到几乎无法站立的,已经完全脱相的男子,主动问道。
舒子钰悟了。
原来方淮是在吃醋,要自己表态,和李宇杰划清界限。
她不禁振奋起来,觉得自己已经摸清了他的心思。
李宇杰的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却被当头一盆冷水浇灭。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介意的话,完全可以不管他呀。”
李宇杰愣愣地看着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舒子钰犹嫌自己说得不够激烈,怕方淮不满意,半是刻意表现、半是真心地,满是不屑地补充道:“为什么?你还有脸说为什么?
好,那我今天就直白地告诉你。
我嫌你没钱,嫌你土,嫌你长得丑,这些理由够不够?和你在一起不开心,跟你性格合不来,你不懂我,够不够?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我不喜欢你,听好了,我不喜欢你!
你那暗恋真挺明显的,但是说白了,我们也只是普通朋友,你难道还要阻止我奔向更好的人?”
话说完了,她看也不看失魂落魄的李宇杰,眼巴巴地看向方淮,就像是条讨要骨头的狗。
谁知方淮只是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对江晚附耳低声几句,便回到座位上。
直升机渐渐远去,在视线里只剩下一个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回...回来!”舒子钰以为会有救援时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怨恨。
她有心喝骂,却怕对方回身一梭子把自己射成蜂窝,只能猛地跺跺脚,仿佛践踏在了下头的方淮身上。
该死,该死,该死!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舒子钰扒开自己结块的头发,咬着焦黄的牙齿发誓。
可是下一秒,她感觉自己飘在了空中,短暂的滞空让她得以惊诧地回头。
原是那李宇杰推了她一把,然后决绝地抱着她从高空跳下。
强烈的失重感终于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惊恐的尖叫、拍打,都无法阻止急速下坠的趋势。
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李宇杰的脑海浮现出许多不连贯的碎片:
高中那几年,下了早自习,他天天去排队给舒子钰买早餐。哪怕明知道方淮是个还不错的人,为了讨好舒子钰,自己还是在自己的圈子里编造了很多谎话来抹黑他;
高考结束后,为了能和舒子钰上一所大学,他放弃了学术条件更优越的名校,亏了十几分报考了这所学校;
他的家境并不富裕,为了和舒子钰约会,他每天下了课就出去当家教赚钱,十点钟才能回学校,周末还要去快餐店做小时工;
末世后的这些天,他听从她的吩咐,把本可以从容离开的吴老师害死在了尸海中...还作为帮凶,谋杀了许许多多同学。
小丑和沸羊羊是许多男孩的必经之路,可是他醒来的实在太晚,已经回不了头了。
砰,两颗西瓜在地上碎裂。
没有得到救援,其余的几名同学不怨恨,不失望,不喜悦,不愤怒——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情绪。
他们看也不看坠楼的那两位同学,又慢慢地走着,回到那间教室里,继续躺着休息。
和丧尸相比,此时的他们才更像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