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胜利的代价:外汇储备消耗尽半
他猛地拿起电话,对着整个交易室,发出了总攻的号令。
“就是现在!”贝祖诒对着话筒,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下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指令。
“第一、第二梯队,联动!动用全部资金,以交叉火力覆盖!把‘杉原’和‘高桥’那两个账户挂在所有价位的卖单,从高到低,给我一口气全吃了!一个子儿都别留,我要让他们连平仓的机会都没有!”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交易室,上百名交易员,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士兵,同时发出了决战的怒吼!买入的指令像泼水一样倾泻而出,电话、电报、场内手势,所有通道瞬间饱和。
资深交易员一边嘶吼着重复指令,一边对身边脸色发白的新人喊道:“看好了小子!这叫轧空!咱们把他们抛出来的法币全接住,市面上流通的法币就被我们锁定了!他们现在想买回法币平仓都没货,只能眼睁睁看着汇率往天上冲,直到爆仓!记住今天,咱们干的就是金融战场上的关门打狗!”
报价板上的汇率曲线,像一张心脏骤停的心电图,被狠狠地电击了一下,以一个九十度的直角,悍然调头向上!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
汇率就从谷底飙升了五个百分点,在K线图上,留下了一根足以载入史册的巨型阳线!
“纳尼?!怎么回事?!”
横滨正金银行里,小野一郎脸上的狂笑,像是被泼了一盆零下一百度的液氮,瞬间凝固、碎裂。
“八嘎!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报告经理!买盘!铺天盖地的买盘!我们的空单正在被屠杀!‘杉原’账户爆仓了!”交易员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
“平仓!不计代价!快!”小野一郎状若疯虎地嘶吼道。
“来不及了!经理!是史诗级的轧空!所有空头都在互相踩踏,我们根本出不去!”
与此同时,八辆黑色的道奇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分别停在了上海八家钱庄的门口。
经济稽查队一脚踹开鼎盛钱庄的大门时,老板李德全正哆哆嗦嗦地将账本往火盆里扔。
“不准动!经济稽查!”
林墨从容地走上前,用铁钳从火盆里夹出半份烧焦的文件,吹了吹上面的灰烬,甩在李老板脸上。
“李老板,你烧得太慢了。”林墨的声音冷若冰霜,“这是你接收正金银行资金的流水记录,这是你亲笔签的做空指令。人赃俱获,你还想往哪儿跑?”
李老板看着地上的文件,面如死灰。
下午三点,市场收盘。
法币的汇率,稳稳地停在了一个让所有空头都血本无归的高位。
中国银行交易室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贝祖诒悄悄退出欢腾的人群,一个人回到办公室,重重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几乎是头刚挨到枕头,就沉沉睡去。
这是半个月来,他睡的第一个好觉。
醒来时,已是黄昏。
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战报:
“本次反击战,共动用美方紧急信贷五百万美元,我方自有储备两千八百万美元。经估算,歼灭日方主力资金及关联资本约一千五百万美元,其筹集的五千万法币‘弹药’全数缴获。鼎盛等八家汉奸钱庄已查封,主犯全部落网。”
战报最下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
“另,实习生小王,因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收盘后过度兴奋引发休克,已送医,无生命危险。”
贝祖诒抚摸着那些滚烫的数字,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赢了。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看到那艘名为“丸善号”的日本货轮依旧静静停泊在江面上时,心中的喜悦迅速冷却。
这一仗,几乎打光了他们一半的底牌。
下一次,如果日本人卷土重来,他们还能再打赢几场?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的信笺上,郑重写下标题——
“关于建立国家长期外汇储备机制与寻求更广泛国际合作的紧急备忘录”。
收件人:孔祥熙。
南京、财政部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长桌两侧,坐满了过去一个多月里不眠不休的金融干将。可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一样,找不到半分胜利的喜色。
徐堪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手里的战报甩在红木桌面上。
“啪!”
一声脆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自十一月法币改革至今,四十五天,汇率保卫战结束。”
“为了顶住法币的抛压,实现法币与英镑汇率挂钩的目标,我们的平准基金,总共烧掉了六百八十万英镑的外汇储备。”
徐堪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剜着在场众人的心。
“六百八十万英镑,折合三千四百万美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这个数字,占了我们战前外汇储备总额的三成二!”
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这些数字,他们每个人都亲手签过字,可当它们被汇总在一起,化作一柄重锤砸下来时,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六百八十万英镑……”徐堪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来自地狱的耳语,“要是拿去买军火,能从德国人手里换回十个全副武装的德械师。”
轰!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会议室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十个德械师!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嗡嗡作响,他们仿佛看到了前线堆积如山的尸体,看到了无数士兵用血肉之躯去抵挡敌人的钢铁洪流。
而他们,这些坐在温暖办公室里,动动手指就能决定亿万资金流向的金融精英,却用本该属于前线将士的买命钱,换回了一堆自己印的纸。
孔祥熙缓缓站起身,肥硕的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们赢了。”
他一开口,就给这场惨烈的战役定了性。
“我们守住了汇率,保住了法币一个多月的国际信用,这就是胜利。”
他的目光扫过贝祖诒、林墨,最后落在所有人脸上,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森然无比。
“但!我要说,这是一场惨胜!是用黄金白银,用前线弟兄的命,换回来的惨胜!”
会议在一片压抑中结束,贝祖诒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脚步发飘地走上财政部大楼的阳台,任由冬日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整个人却像是麻木了一般。
六百八十万英镑。
十个德械师。
陈老板那张死灰色的脸。
工人们绝望的哭嚎。
一幕幕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闪回。
是我签的命令。是我。是我。
贝祖诒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保住了国家的信用,却没保住那几百号工人的饭碗。代价这个词,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如此血淋淋。
他忽然想起在康奈尔大学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在课堂上说的话:金融的本质是资源配置。
狗屁的资源配置!
贝祖诒现在才明白,金融的根基,是实业的造血能力和外汇储备的厚度。任何一根柱子垮了,上面的一切都会轰然倒塌。
三天后,黄昏,上海外滩。
贝祖诒和宋子文并肩走在码头上,凛冽的江风吹得两人衣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转过头,盯着贝祖诒的眼睛。
“祖诒,你还在为那六百八十万英镑心疼?”
贝祖诒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子文笑了,笑得有些冷。
“你以为我们守住的,只是一个冰冷的汇率数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呼啸的江风中清晰无比。
“我们守住的,是国际市场对中国的最后一点信心!是政府发行公债的信用基础!是未来我们从欧美购买军火物资的支付能力!我告诉你,就在我们稳住汇率的这一周,我们在伦敦发行的第二期法币公债,认购量直接飙升了三成!三成!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贝祖诒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所以,稳住金融,和守住前线……”
“比守住前线更重要!”宋子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因为钱的背后,是国运!是一场你死我活,永不停止的较量!而我们,就是这场战争的士兵!”
贝祖诒刚回到办公室,准备继续跟那份《关于建立国家长期外汇储备机制》的备忘录死磕,助理就送来了一份刚传真过来的物资清单。
他下意识地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了其中不起眼的一行上。
“德国,克虏伯钢厂,150mm榴弹炮生产线部件……首批款项已由纽约账户结清。”
成了。
贝祖诒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窗外,一声悠长的汽笛声恰逢其时地响起,穿透了黄浦江上朦胧的雾气。又一艘满载着白银的货轮正缓缓驶离港口,目的地是万里之外的旧金山。
在无数人眼中,这是在用国家的血脉去换取虚无缥缈的美元,是彻头彻尾的败家之举。
贝祖诒却没有抬头,只是拿起笔,在清单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了两个字。
“循环”
一个用货币、信用和冰冷的实物所构建起来的,脆弱却又无比精密的循环。
他的工作,就是让这个循环,永不停歇。
用一船船白银,在华尔街敲开信用的大门,换来花花绿绿的美元,再用这些美元,去撬动欧洲大陆那些工厂里的钢铁猛兽,将它们一块块拆解,跨越重洋,运回这片贫瘠的土地,重新组装成这个国家赖以生存的筋骨。
贝祖诒的目光从那张清单上移开,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他知道,这场金融战的胜利,只是为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争取了一口喘息之机。更残酷的战争阴云,已在地平线上聚集。
他知道,此刻,在南京,在上海,在伦敦,在华盛顿,还有无数双眼睛像他一样,为了维持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循环而彻夜不眠。
这个国家的命运,就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被一笔笔不起眼的账目、一船船沉重的货物,悄无声息地推动着,朝着一个谁也无法预知的黎明,破浪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