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致命反击:来自华尔街的美元支持
外汇交易大厅内,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混着汗味和廉价烟草的气息,糊在每个人的脸上,闷得人胸口发慌。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吞吞地,正一点点蹭向下两点的位置。
贝祖诒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背着手,像一头沉默的狮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可那双眸子里的寒光,却像是挂钩,精准地勾住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交易员。
但凡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一不是脸色惨白,两眼死死地钉在报价板上,仿佛那不断向下跳动的绿色数字,是阎王殿里催命的钟摆。
汇率每跳动一下,贝祖诒的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狠狠一拧。
“经理,撑不住了……朝鲜银行那边,又砸了五十万法币!”一个年轻交易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双手都在发抖。
“南三行的电报……问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死撑……”另一个人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几乎是在跟自己说话。
恐慌,是会传染的。
绝望,比恐慌的传染性更强。
贝祖诒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平准基金的余额报表上,那串不到三千万的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得他眼眶生疼。
三千万美元。
就这点家底,去跟日本那匹豺狼掰手腕?
简直是拿着烧火棍去捅马蜂窝。
按眼下这种烧钱的速度,别说三天,就是两天,恐怕都熬不过去。
他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外滩依旧是车水马龙,一派浮华盛景。可贝祖诒清楚,如果法币的信用在今天崩盘,这片靠着真金白银堆砌起来的繁华,会在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物价飞涨,商铺倒闭,饥民挤爆银行……
一幕幕画面在贝祖诒脑中闪过,像是一把小刀,反复刮着他的神经。
他,很快,就要变成民族的罪人,被死死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与此同时,仅仅隔着一条黄浦江的横滨正金银行交易室内,香槟的泡沫嘶嘶作响,映衬着一张张狂热而扭曲的脸。
“哈哈哈!经理!看见没有!那群支那猪的买盘已经彻底枯竭了!”一个日籍交易员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脸颊涨得通红,“我敢用我下个月的薪水打赌,他们的外汇储备,已经见底了!”
正金银行经理小野一郎的嘴角,噙着一抹优雅而残忍的冷笑。
他端起高脚杯,轻轻晃动着里面金黄色的液体,目光穿透玻璃,望向对岸那座巍峨的中国银行大楼,仿佛在看一头已经被剥皮抽筋的猎物。
一群靠着茶叶和丝绸换点可怜外汇的泥腿子,也配跟大日本帝国的金融铁蹄硬碰硬?
简直可笑。
小野一郎刚放下香槟杯,办公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就急促响起——这是陆军省的直达线路。
“小野君,帝国陆军在华北的推进需要资金支撑,你的‘拂晓行动’必须在三天内见分晓!”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刺骨,“若法币汇率未能崩溃,你将被调往满洲前线,为帝国的荣耀赎罪!”
小野一郎额头冒出冷汗,连声应道:“哈依!请长官放心,我即刻发起总攻!”
挂掉电话,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接通了远在天津的专线,声音里压抑着即将收割的快感,更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恐慌。
“可以动手了,把在华北刮来的那批‘货’,立刻给我运到上海。”
“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的法币,变成连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我要让那座大楼,变成我们大日本帝国商人的俱乐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狂热的“哈依!”,小野一郎满足地挂断电话,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
另一边,鼎盛钱庄的交易员王胖子,感觉自己一身的肥肉都要被冷汗浸透了。
昨晚那把插在自家餐桌上的匕首,刀锋的寒光仿佛还在眼前晃悠,离他儿子的饭碗,不到三根手指的距离。那个满脸横肉的日本浪人舔着刀锋的狞笑,成了他一整夜的噩梦。
“明天,砸锅卖铁,也得给皇军把仓位加上去。办砸了……你儿子的手,可比这桌腿要好砍得多。”
王胖子猛地打了个寒颤,闭上眼,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狠狠地敲下了回车键。
又一笔天文数字的空单砸了进去。
这一单,押上的是他自己的全部身家,更是整个钱庄的命。
下单完成的那一刻,他反倒奇异地松弛了下来,肥硕的身躯瘫软在椅子上,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赌输了是死,不赌也是死,反正都是死。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中国银行,经理办公室。
贝祖诒缓缓闭上双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弹。
盘面,已经没眼看了。
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让对方的屠刀落得更慢一点而已。
他拉开抽屉,摸索着,拿出了一份空白的辞呈报告,摊平在桌上。
该怎么写呢?
“因本人……误判国际形势,指挥失当,致使国家财产蒙受重大损失……”
正当他构思着措辞时,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突然“砰”的一声,像是被攻城锤撞了一下,猛地弹开!
一个助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中了彩票,扭曲到了极点。
“经理!宋……宋董!是宋董的电话!!”
“嗡——”
贝祖诒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猎豹般从椅子上弹射而起,一步跨到办公桌前,猛地抓起了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
“祖诒?”
电话那头,是宋子文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了三天三夜,却又压抑着一股即将喷发的岩浆!
“成了!谈成了!摩根韬那个老狐狸,他妈的终于松口了!美国人……认可了我们的方案!”
贝祖诒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抛上了云霄!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吼出声来,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事先约好的暗号:“白银……数量确认了吗?”
“确认了!首批五百万盎司!后续每月不低于两千万盎司!那帮狗娘养的美国佬,会用每盎司0.65美元的价格,持续收购我们运到旧金山的白银!换来的美元,直接打进我们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账户!”
宋子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
“最重要的是!第一笔五百万美元的紧急信贷已经到账!后续还有一千五百万美元的额度!华尔街那帮吸血鬼总算想明白了,中国倒了,他们在远东的利益也得跟着完蛋!”
几乎就在宋子文话音落下的瞬间,秘书拿着一份电报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贝经理!搞定了!驻美大使郭泰祺来电,第一笔钱已经可以动用了!摩根韬财长亲口承诺,这不仅是一笔贷款,更是美国政府对中国货币改革的……政治背书!”
“咔哒。”
贝祖诒听完汇报,缓缓放下电话,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必须用手撑着桌沿,才能勉强站稳。
他缓缓转过身,迎上办公室里那一双双或期盼、或绝望、或麻木的眼睛。
那双刚才还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如同被扔进了汽油的火堆,腾地一下,燃起了熊熊烈焰。
“准备……”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了两个字。
“反击。”
两个字,像是一道滚雷,瞬间炸响在这间压抑到极致的办公室里。
所有助理和秘书都愣住了,随即,像是被集体打了一针强心剂,眼神从死灰复燃,变得无比锐利。文件翻动的声音、电话拨号的声音、打字机的声音,瞬间交织成一片,奏响了战争的序曲。
十分钟后,中国银行顶楼,秘密会议室。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这是我们搞到的全部名单。”一身干练西装的林墨,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同时在墙壁上展开一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
“所有参与这次恶意做空的钱庄、洋行,都在这里。头号目标,横滨正金银行,通过‘杉原’和‘高桥’这两个匿名账户,建立了近八百万美元的空头仓位。”
林墨修长的手指在复杂的图纸上飞速划过,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资金来源查清楚了,从华北的几家矿业公司出来,在天津、青岛倒了三次手,通过地下钱庄进入上海。”
贝祖诒的目光如刀,飞快地扫过情报,眼中精光骇人。
“很好。”
他猛地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龙飞凤舞地划出一张作战计划图。
“第一阶段,示弱。”贝祖诒的声音淬了冰一样,“继祖,你立刻把那几个出了名的软骨头给我放出去,在茶馆、舞厅,给我哭!给我喊!就说我们撑不住了,要放弃干预!再让汇丰那个英国佬史密斯,以‘权威人士’的身份,侧面证实一下这个消息!”
“明白!”一个面容精悍的中年人重重点头。
“第二阶段,诱敌深入。”贝祖诒的嘴角勾起一丝森冷的弧度,“明天开盘,继续抛!但要控制节奏!把汇率精准地给我砸到现价的百分之八十八!我要让小野一郎相信,胜利就在眼前,引诱他把最后的老本全都给我砸进来!”
“第三阶段,一举歼灭!”
“砰!”
贝祖诒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一旦确认对方主力资金全部进场,立刻动用所有资金,以雷霆万钧之势,给我横扫整个市场!火力全部集中到那两个主力账户上!一秒钟的反应时间都不要给他们留!”
林墨冷静地补充:“经理放心,警察和稽查队已经就位。总攻开始,他们会同步对名单上的八家汉奸钱庄进行抓捕。特别行动队也锁定了所有目标,保证一个都跑不了。”
第二天清晨,外汇市场愁云惨淡。
开盘后,中国银行果然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再无动作。汇率如断了线的风筝,一头向下跌去。
与此同时,各种小道消息像一滴墨汁掉进清水里,迅速染黑了整个市场。
“听说了吗?宋董连夜飞香港了!这是要跑路啊!”
“内部消息,中行的外汇账户已经空了!”
“别撑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哈哈哈!他们真的撑不住了!”横滨正金银行内,小野一郎看着一路狂泻的K线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切,尽在掌握。
“传我命令!”小野一郎对着话筒咆哮,“把华北那两千万法币,全部给我压上去!给我砸!我要让法币的坟墓,由我们亲手砌上最后一块砖!”
上午十一点整,市场的做空情绪达到了顶点。
汇率,精准地跌到了开盘价的百分之八十八。
就在这一刻。
中国银行交易室,贝祖诒拿起了总指挥台的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一梯队,试探性买入一百万。”
指令下达,汇率曲线微弱地向上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卖单砸了回去。
“报告!对方抵抗坚决!主力仓位没有松动!”
贝祖诒纹丝不动:“继续等。”
十一点二十分。
汇率,跌破了百分之八十五点五。
“报告!监测到对方主力账户开始追加保证金!”
贝祖诒深吸一口气。
鱼儿,咬死了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