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绝望的底牌:当国家信用命悬一线
财政部的会议室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主位上,孔祥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长桌上敲击着,嗒,嗒,嗒。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与会者的心坎上。
目光如探照灯般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停下。
“说吧,具体数字。”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快要压不住的火气。
财政次长徐堪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将手里的报表摔在了桌子中央。
“部长!各位!过去七天,为了维持法币汇率,中央银行的平准基金已经消耗了总储备的百分之四十二!其中,美元一千二百八十万,英镑折合约七百五十万美元!”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是被人集体抽走了魂。
“放血!这不是打仗,这是在割肉放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正是财政部的资深顾问郑老。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份报表,手都在哆嗦,随即猛地将矛头转向中央银行外汇科的经理贝祖诒。
“贝经理,你倒是给大家交个底,你那个宝贝汇率,到底还要多少储备才能稳住?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还是说,要我们把整个国库都填进去?!”
郑老越说越激动,手臂在空中用力挥舞。
“百分之四十二!整整百分之四十二啊!这笔钱,够我们买二十架最先进的战斗机了!前线的弟兄们还在用血肉之躯去填战壕,我们倒好,把造飞机的钱,全扔进了上海滩那个无底洞!”
所有人的目光,或愤怒、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瞬间全部聚焦在贝祖诒身上。
这下看你怎么收场。
贝祖诒却坐得笔直,脊梁如枪,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郑老的咆哮不过是耳边风。
缓缓站起身,平静的目光径直迎上郑老那几欲喷火的眼神,没有丝毫回避。
“郑老,您的心情,我理解。”贝祖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但您想过没有,法币信用一旦垮了,物价飞涨的速度,会比我们消耗外汇的速度快十倍,甚至百倍!一旦我们放弃干预,法币一夜贬值过半,那我们进口的药品、石油、军用钢材会是什么价格?到时候,物价飞天,民不聊生,后方经济崩溃,前线的物资也就彻底断了!”
“那就让它浮动!让市场自己去调节!”有人忍不住喊道。
“浮动?”贝祖诒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到了那时候,日本人只需要动动手指,继续抛售,法币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贬到底!我们这几年呕心沥血建立的金融体系,将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会议在激烈到近乎撕破脸的争吵中不欢而散。
贝祖诒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脚步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镇定之下,是一颗已经被掏空的心。
当晚,贝祖诒书房的灯,亮到了凌晨。
面前摊开的法币改革初始设计图纸,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曲线和数字,此刻在他眼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是一场巨大的讽刺。
“难道我真的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符号,就要葬送国家最后的生机?”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叫陈老板的纱厂老板,那张写满了绝望和死寂的脸。
还有那几百个失业工人的茫然。
难道那只是一个开始吗?
思绪混乱间,手肘失手碰翻了茶杯。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迅速在精美的图纸上洇开,像一块不断扩大的、丑陋的污渍。
贝祖诒怔怔地看着,下意识伸手去擦,却只让那片污迹变得更大、更乱,如同他眼下的处境,越是想拼命挽救,局面就越是失控。
宋子文临走前的殷殷嘱托,孔祥熙那既期望又怀疑的复杂眼神,还有王继祖昨天来访时的警告……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炸开。
是啊,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此同时,上海外滩一栋不起眼的洋行建筑里,林墨正在档案室昏黄的灯光下,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指尖划过账页,动作飞快,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小心翼翼。
“林科长,都这个点了,还没下班?”
一个带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张维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林墨心中一凛,手上却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顺手将其压在一摞文件中,又抽出一本毫不相干的卷宗打开。
“有些数据需要连夜核对一下。”林墨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张科长不也一样加班?”
“正好路过,看这儿灯还亮着,就过来瞧瞧。”张维民的目光在桌面上看似随意地扫过,“还在查鼎盛钱庄的烂账?要我说,这种不入流的小钱庄,流水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查的,何必这么费心。”
这家伙,鼻子比狗还灵。
林墨心里吐槽一句,嘴上语气毫无波澜:“职责所在,没办法。”
等张维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刚才倚靠过的办公桌角——一张被揉皱的汇款单露出一角,上面印着“横滨正金银行”的字样,收款人栏写着张维民的名字,金额一栏的数字刺眼夺目。
林墨眼神一凛,立刻重新抽出那本关键账册。
这是一份她花了巨大代价,才从横滨正金银行内部弄到的资金流水副本。
账页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足以让任何会计头昏脑涨。
就在这时,走廊外再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又回来了!
林墨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动作却快如闪电,迅速将那本关键账册塞进一堆文件的最底层,随手拿起一份报表,蹙眉凝神,做出一副正在全神贯注分析数据的模样。
张维民的身影在门口的阴影里站了足足半分钟,见她始终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文件,这才似乎彻底放了心,转身离去。
后背,已是一层冰凉的冷汗。林墨很清楚,自己正在悬崖的边缘跳舞。
她的心跳如鼓,继续往下翻阅。
指尖停在了某一页。
一个代号为V的特殊账户!
每隔三天,就有一笔数额几乎完全固定的资金,从上百个不同的储蓄账户,被悄无声息地划拨到这个账户中。
而这些储蓄账户的开户人,无一例外,全都是普普通通的中国商人和市民。
V账户的资金,最终的流向,赫然便是鼎盛、隆昌这些正在外汇市场上疯狂做空法币的地下钱庄!
“原来是这样……”林墨轻声自语,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清晰的链条在她脑中形成。
王八蛋!用我们中国人的存款,来做空我们自己的货币!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一股混杂着愤怒、恶心与巨大责任感的热流,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她想起自己在北平读书时,亲眼所见的日军暴行,那种无力感与此刻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咬碎银牙。
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她在财政部的内线。
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万分,告诉她部里正在为是否继续干预汇市吵得不可开交,孔部长随时可能顶不住压力,下令放弃。
没有时间犹豫了。林墨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她立刻行动起来,拍照、复印,将所有关键账页整理成一份完整得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做完这一切,她抓起文件和车钥匙,直接冲出了档案室。夜色深沉,她驾驶汽车风驰电掣地赶往财政部大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阻止这一切,就算这会让她自己也暴露在危险之中。
“我有十万火急的情报,必须马上见孔部长!”她对门口的警卫出示证件,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会议室的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里面残存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满脸寒霜、气息不稳的不速之客。
“林科长,你这是做什么?”孔祥熙皱起了眉头。
林墨完全无视了其他人或惊讶、或不悦的目光,径直走到长桌主位前,将那份还带着体温的文件,重重地拍在了孔祥熙面前。
啪!
声音清脆响亮。
“部长,这不是投机。”她的声音清晰,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抖,“这是盗窃!日本人在偷!他们在偷走每一个中国储户存在银行里的血汗钱,然后用这些钱,来攻击我们的国家,摧毁我们的经济!”
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这不是金融战!这就是抢劫!是一场赤裸裸的、针对我们所有人的金融抢劫!”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孔祥熙的脸色铁青,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证据。当他看到那些被挪用的、一个个再普通不过的储户账户明细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之前还在咆哮的郑老,此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满脸的难以置信。
而那些主张放弃的官员,更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脸上!
“够了!”
孔祥熙终于再也忍不住,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证据都在这里,没什么好争的了!”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官员,“这已经不是什么市场竞争,什么金融策略!这是金融领域的国土保卫战!我们不但要打,还要打到底!还要把这只伸进我们口袋里偷钱的黑手,给它彻底斩断!”
会议结束后,贝祖诒在走廊上追上了林墨。
“谢谢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你带来的不只是证据,更是我们坚持下去的理由和底气。”
林墨摇了摇头,眼中的寒意未散:“这是我该做的。接下来,需要我们情报部门怎么配合?”
“我们需要一份更精确的目标名单。”贝祖诒压低了声音,“所有参与这次投机的日资机构和地下钱庄,一个都不能漏掉。”
“明白。”
就在他们交谈时,王继祖正站在杨树浦那家熟悉的纱厂门外。
工厂大门上,白色的封条在风中萧瑟作响,格外刺眼。几十个失业的工人或坐或站地围在门口,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无力地咒骂。
“陈老板呢?”王继祖问一个脸熟的工头。
“昨天夜里就走了……”工头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他说没脸见我们这些老伙计,连最后一个月的工钱都没结清……”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工人认出了王继祖,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浑浊的泪水淌了满脸。
“王老板,您跟陈老板是朋友,您是大善人,您帮忙说说情,工钱我们可以缓一缓,但这厂子不能关啊!我这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份工吃饭啊!”
王继祖刚想开口,就看见老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法币,手都在抖:“您看,这钱越来越不值钱了!昨天还能换两升米,今天钱庄说只能换半升,还得排队抢!再这样下去,我那小孙子就要饿肚子了!”
旁边几个工人也纷纷掏出法币,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商店都不收法币了,只认银元!”“我们这点工钱,换成银元连塞牙缝都不够!”
王继祖看着对方那双充满哀求和绝望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商业利益?去他妈的商业利益!
这一刻,一种切肤的、噬骨的恨意,从心底疯狂燃起。
这时,他的秘书匆匆赶来,递上一份电报。
“老板,贝经理来电,说计划已经启动,需要我们的商业网络全力配合,摸清所有日资钱庄和关联商号的资金流向。”
王继祖接过电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缓缓抬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群衣衫褴褛、面带愁容的失业工人身上。
“回电给贝经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气,“王氏商号以及所有关联企业,不计代价,随时待命!”
夜幕降临,贝祖诒和林墨并肩站在外滩的车旁。
冰冷的江风吹动着两人的衣角,带着凛冽的寒意。
贝祖诒点点头,目光越过黄浦江的江面,死死锁定了对岸陆家嘴的方向。在那里,横滨正金银行的办公大楼灯火通明,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那片灯光,曾是他多日来的梦魇。
但现在,那不过是一个即将被连根拔除的猎物。
“这一次,”贝祖诒轻声说道,声音几乎要被江风吹散,却又带着一股让江风都为之凝固的森然,“该我们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了。”
